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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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暗潮
八月的第一场台风来得猝不及防。暴雨在深夜席卷石狮，雨点砸在创新班教室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杨晓东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窗台上积起一小滩水。他盯着那道不断扩大的水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铅笔盒边缘——父亲给的，金属外壳已经磨得发亮，NBA的标志彻底模糊了。
“杨晓东，你的手机在震。”
同桌的陈浩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复杂的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流畅的抛物线。
杨晓东低下头，手伸进书包侧袋。手机屏幕在昏暗的书包里亮着，显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旧教学楼。一个人来，带上邱萍萍的信。别耍花样。——王”
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按下删除键。杨晓东抬起头，继续看黑板。但抛物线在他眼里扭曲、变形，最终变成王华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三天了。距离上次在旧教学楼对峙，已经过去三天。那天晚上他拒绝了王华耀的威胁，没有签署那份所谓的“声明”。第二天，王华耀没来学校。第三天，班主任在早会上通报，王华耀因“多次违纪”，被处以“留校察看”——一个不痛不痒的处分，比开除轻得多，但依然挂在档案里。
“听说他爸又给学校捐了五万。”陈浩在课间小声说，“我爸是教务处的，说王华耀他爸亲自来学校，拎着一箱现金，说要‘支持教育事业’。”
杨晓东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暴雨如注，校园里的香樟树在狂风里疯狂摇摆。台风警报是昨天发布的，全市中小学停课一天。但创新班照常补习，理由是“距离竞赛只有四个月，时间不等人”。
时间不等人。杨晓东想起邱萍萍的信，那三万元现金，那张存有五万的银行卡。他昨天去银行查了余额，卡里确实是五万整。柜台的小姑娘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初中生，拿着一张以成年女性名义开户的银行卡，查询五万元存款。
“需要取款吗？”小姑娘问。
“不用。”杨晓东说，“看看就行。”
走出银行时，雨已经开始下了。他没带伞，淋着雨走到公交站。站台广告牌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照片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已经失踪一周。启事上说，最后一次被看见是在旧校区附近。
杨晓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公交车进站。照片上的男孩眼神空洞，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像是被人强迫拍下的。
“杨晓东，放学一起走吗？”
陈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窗外的雨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傍晚。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半，数学老师还在讲台前整理教案。
“你先走吧。”杨晓东说，“我还有道题要问老师。”
陈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背起书包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数学老师。老教授姓郑，头发花白，戴一副厚厚的眼镜。他是创新班从省城特聘的，据说带出过两个国际奥数金牌。
“杨晓东，有事？”郑老师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
“老师，”杨晓东走到讲台前，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最后一道题，您说有三种解法。我只想到两种。”
郑老师接过卷子，看了几秒，笑了：“第三种解法超纲了，涉及到高二的微积分。不过……”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一串公式，“你看，如果用导数的概念，这里可以简化很多。”
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杨晓东盯着那串公式，思绪却飘到了别处。他想起了王华耀的短信，想起旧校区那栋破败的教学楼，想起那张寻人启事上空洞的眼神。
“听懂了吗？”郑老师问。
“懂了。”杨晓东点头，“谢谢老师。”
“杨晓东。”郑老师突然叫住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你是这届创新班里，天赋最好的学生之一。但天赋需要保护，也需要专注。”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我听说，你在石狮五中时，有些……纠纷？”
杨晓东的心脏猛地一跳。
“别紧张。”郑老师摆摆手，“我是从林老师那里听说的。她让我多关照你。说你在五中时，被一些不良学生针对。”
“已经过去了。”杨晓东听见自己说。
“真的过去了吗？”郑老师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杨晓东，你是农村出身的孩子，走到今天不容易。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开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杨晓东面前：“这是我一个律师朋友。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他。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用拳头解决问题。要用脑子，用法律。”
名片是烫金的，印着“正大律师事务所，首席律师李正”。杨晓东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
“谢谢老师。”他说。
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被洗成一种病态的灰白，积水倒映着破碎的云。杨晓东没坐公交，而是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台风过后的石狮有一种诡异的安静，连蝉鸣都停了。只有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咽声，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他走到旧校区附近时，天已经全黑。街灯在积水中投下扭曲的倒影，像一张张变形的人脸。那栋三层的老教学楼隐在夜色里，只有二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昏黄的，摇曳的，像是蜡烛。
杨晓东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亮灯的窗口。他想起了王华耀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旧教学楼。一个人来，带上邱萍萍的信。”
明天下午三点。他还有十八个小时。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邱萍萍。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厦门双十中学的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海。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这里的海很蓝，你会喜欢的。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杨晓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还好。你呢？适应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不太适应。这里的人都说闽南话，我听不懂。而且作业好多，比五中多一倍。不过，”她顿了顿，“这里的老师很好，知道我物理好，让我进了竞赛班。”
又一张照片发过来，是竞赛班的课表。杨晓东扫了一眼，课程设置和创新班几乎一样，只是进度更快。
“加油。”他回复。
“你也是。”邱萍萍说，“还有，杨晓东，如果王华耀再找你麻烦，一定要告诉我。我爸虽然生气，但如果真有危险，他不会不管的。”
杨晓东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能解决”，但最终，他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对话结束了。杨晓东收起手机，继续看着那个亮灯的窗口。蜡烛的光摇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整栋楼陷入黑暗，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热菜。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夹杂着电视机的声音——本地新闻正在播报台风后的灾情。
“晓东，回来啦？”母亲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你爸说今晚加班，不回来吃了。”
“嗯。”杨晓东应了一声，放下书包。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母亲的腰比以前更弯了，白头发也多了不少。
“妈，”他突然开口，“如果……如果我想转学，你觉得怎么样？”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转学？去哪？”
“不知道。”杨晓东说，“就是问问。”
母亲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晓东，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没有。”杨晓东摇头，“就是……有点累。”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她已经很久没做了，久到杨晓东都有些不习惯。
“累了就歇歇。”母亲说，“但别想着逃跑。你爸常说，咱家虽然穷，但脊梁骨不能弯。别人欺负你，你要么打回去，要么用别的法子赢回来。但不能逃。”
杨晓东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知道了，妈。”
晚饭很简单，青菜炒肉，紫菜蛋花汤。杨晓东默默吃着，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王华耀的威胁，郑老师给的名片，邱萍萍的叮嘱，母亲的告诫——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碰撞，像一场无声的风暴。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厨房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洗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浩：“杨晓东，出事了。王华耀他爸的公司，今晚被人砸了。”
杨晓东的手指一滑，碗掉进水池，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怎么回事？”他回复，手指有些颤抖。
“不知道，我也是听我爸说的。”陈浩的回复很快，“说是七八个蒙面人，拿着棍子，把公司一楼砸了个稀巴烂。监控全被破坏了，一个脸都没拍到。”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来的时候人早跑了。现场留了一张纸条，写着‘欠债还钱’。”陈浩顿了顿，“但我爸说，不像是讨债的。讨债的不会砸得这么狠，还专挑贵的砸。”
杨晓东盯着屏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邱国栋。
邱萍萍的父亲。那个在照片里和蔼可亲，在商场上却以手腕强硬著称的男人。王家撤资后，邱氏企业损失惨重。如果真是他……
手机又震，是一条新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另外，告诉你爸，海上皇的工程款，明天到账。这是诚意。——王”
杨晓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冲出厨房，抓起固定电话，拨通了父亲的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妈，”他对着厨房喊，“爸工地电话是多少？”
母亲擦着手走出来：“怎么了？这么急？”
“爸的工程款，明天可能到账。”杨晓东说，“我想确认一下。”
母亲报了一串号码。杨晓东拨过去，这次通了。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男人，声音粗哑：“找谁？”
“我找杨建国，我是他儿子。”杨晓东说。
“老杨啊，他不在。”男人说，“下午就出去了，说去催款，还没回来。”
“去催款？去哪催？”
“这我哪知道。”男人不耐烦了，“还有事吗？没事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重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杨晓东握着话筒，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起父亲昨晚的话：“邱老板那边，最近在查账。王家撤资后，工程款一直拖着。”
如果王华耀的父亲愿意结清工程款，那意味着什么？是示好，还是警告？或者，是某种交换的筹码？
“晓东，怎么了？”母亲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杨晓东放下话筒，勉强笑了笑，“爸可能去喝酒了，我明天再打。”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从书包最里层翻出那个浅蓝色的防水袋，倒出里面的东西——三万现金，银行卡，还有邱萍萍的信。他把信展开，又读了一遍。
“别担心我爸。我会跟他谈判，等我成年，就能自己做主。”
杨晓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张银行卡，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写：
“妈，如果明天下午五点我还没回来，就打这个电话：138xxxxxxxx。找李正律师，告诉他一切。还有，书包最里层有三万元现金，是我竞赛的奖金。密码是你的生日。别省着，该花就花。爸的工程款明天应该能到，但不管到不到，都让他别再接邱氏的活了。等我回来。——晓东”
写完，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母亲常穿的那件外套口袋。然后，他把三万元现金重新包好，放回书包。银行卡和邱萍萍的信，他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外面又下起雨来，雨点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偶尔传来狗吠，还有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
杨晓东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开学第一天，邱萍萍在七班教室门口笑，眼睛弯成月牙。物理竞赛考场，她坐在他左边，答题卡上写满工整的公式。机场安检口，她举起右手，比了个“V”字手势。
还有王华耀，在旧教学楼昏暗的楼道里，用那种毒蛇般的眼神盯着他。
明天下午三点。旧教学楼。一个人来，带上邱萍萍的信。
杨晓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是母亲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却像雨水的腥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远处的海面上，隐约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巨兽的喘息。
这个夜晚，还很长。而明天，会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