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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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倒春寒
三月的第一场雨来得猝不及防。石狮五中的凤凰木抽出嫩芽，在料峭春寒中瑟缩。杨晓东站在教学楼天台边缘，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冰凉刺骨。他手里攥着那张被雨水浸湿的纸——物理月考成绩单，鲜红的“98分”在右上角张扬地宣告胜利，班级第一，年段第七。
但此刻，这分数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杨晓东！”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邱萍萍撑着一把鹅黄色的伞，深蓝色校服裙摆已被雨水打湿大半。她跑到他身边，伞面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你疯了？下雨还来天台？”邱萍萍拽住他的胳膊，指尖冰凉，“王华耀在找你，他说你抢了他第一。”
杨晓东没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成绩单上晕开墨迹。他想起两小时前，物理老师宣读成绩时，王华耀从最后一排投来的眼神——不是愤怒，是某种更阴冷的、像蛇信子一样的东西。
“他爸给学校捐了十万，就因为他期末考作弊。”杨晓东听见自己说，声音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现在他转班了，成绩作废了，但他不服。”
邱萍萍的手颤了一下。她今天没扎马尾，长发披散在肩头，被雨水淋得贴在脖颈上。
“我堂哥说，王华耀在校外混社会。”邱萍萍压低声音，伞往他那边倾斜更多，“他爸是送外卖的，但跟邱氏企业一个项目经理是连襟。所以学校才……”
“我知道。”杨晓东打断她，从裤兜里掏出另一张纸，同样被雨水浸湿，“这是上周的数学测验，我148分，他92分。”
两张成绩单在他手中颤抖，像两只折翼的蝴蝶。
“所以呢？”邱萍萍突然提高音量，在雨声中显得尖锐，“所以你要证明给所有人看？证明建筑工人的儿子比送外卖的儿子强？证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杨晓东，你蠢不蠢？”
她猛地夺过成绩单，撕成两半，四半，碎片在雨中纷飞。鹅黄色的伞被风吹得翻折，雨水灌进来，打湿了她的校服衬衫。
“我爸是邱国栋，我妈是林雅。我住金鼎花园，我开奔驰上下学。”邱萍萍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但我不想当邱萍萍，不想当邱氏企业的千金，不想当我爸的谈判筹码！”
她后退一步，脚后跟抵在天台边缘的护栏。杨晓东心脏骤然紧缩。
“可我没办法。”邱萍萍笑了，笑容比雨还冷，“我爸说，下个月要带我见王华耀的爸爸。他说那是重要的合作伙伴，我得表现得体。”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滑落，像眼泪。
“杨晓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杨晓东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裤管往下淌。他想起上周父亲从海上皇工地回来，浑身是泥，却笑着递给他一个新铅笔盒——金属外壳，印着NBA标志，要三十五块。
“爸，太贵了。”他当时说。
“不贵，爸挣得起。”父亲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邱老板人不错，说工程验收合格，下周结款。”
可今天，王华耀在物理课上公然说：“杨晓东，你爸搬砖的臭汗味，别熏着大家。”
全班寂静中，邱萍萍站起来，声音清脆得像冰裂：“王华耀，你爸送外卖的电动车，是不是也该消消毒？”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现在，站在天台边缘的邱萍萍，眼睛里没有那时的锋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跟我下去。”杨晓东突然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脉搏却跳得飞快。
“为什么？”邱萍萍没挣脱，只是仰头看他，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因为我哭了？因为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是因为……你可怜我？”
“因为物理老师还在办公室等你。”杨晓东松开手，从她手里拿回那把鹅黄色的伞，“你的竞赛辅导，迟到了。”
邱萍萍愣住了。雨声中，隐约传来物理老师催促的集合哨声。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接过伞，转身走向天台门口。走到一半，她突然回头：
“杨晓东，你物理98分，我96分。这次，你赢了我。”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像雨夜里即将熄灭的烛火。
杨晓东没回答。他看着她撑开伞，鹅黄色的光点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身面向雨幕，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物理试卷。
98分。年段第七。他应该高兴的。父亲会高兴，母亲会高兴，连林老师都说“杨晓东，你创造了奇迹”。
可此刻，他只想把这张纸撕碎，扔进这倒春寒的雨里。
“杨晓东！”
陈浩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气喘吁吁的喘息：“快下来！王华耀在器材室堵人，说要跟你‘理论’物理成绩！”
杨晓东把试卷仔细折好，塞进贴近心口的口袋。那里还放着父亲给的铅笔盒，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胸膛。
雨下得更大了。杨晓东走下天台，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打湿了裤脚。他想起寒假在海棠湾，王华耀那句“建筑工人家的儿子”，想起邱萍萍挡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她刚才在天台边缘说的话。
“我爸说，下个月要带我见王华耀的爸爸。”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突然明白了邱萍萍的恐惧——不是怕王华耀，是怕两家大人的交易，怕自己成为谈判桌上的筹码。
器材室在旧教学楼后面，生锈的铁门半开着。杨晓东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的打斗声和咒骂。
“妈的，装什么学霸？”王华耀的声音，“老子期末考作弊，还不是照样转班？”
“华耀，别打了……”有人劝阻。
“关你屁事！”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痛苦的呻吟。
杨晓东加快脚步。推开铁门的瞬间，铁锈簌簌落下。昏暗的器材室里，王华耀正揪着李伟的衣领，另外两个跟班在旁边哄笑。
“哟，正主来了。”王华耀松开李伟，拍了拍手上的灰，“听说你物理98分？真厉害啊，建筑工人家的儿子。”
李伟瘫坐在地上，眼镜歪了，嘴角有血丝。
“滚。”杨晓东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王华耀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让我滚？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他挥手，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架住杨晓东的胳膊。
“听说你爸接了邱氏企业的工程？”王华耀凑近，呼吸带着烟味，“我爸说，邱老板最近在查账目，你们家那点偷工减料，瞒得住吗？”
杨晓东的瞳孔猛地收缩。父亲这几天确实没回家，住在工地看守材料。母亲说，海上皇扩建工程验收在即，邱老板亲自盯场。
“你爸送外卖，”杨晓东平静地说，“但你的学费，是他送外卖的钱交的吧？”
王华耀的表情僵住了。
“你爸送外卖，我爸搬砖。”杨晓东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但我们都不偷不抢。你呢？期末考作弊，转班是因为被退了，对吧？”
器材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啪嗒，啪嗒。
“你他妈——”王华耀扬起手。
“华耀！”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
邱萍萍站在那里，怀里抱着物理竞赛的讲义，脸色苍白：“我爸让你去办公室一趟，现在。”
王华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了眼邱萍萍，又看了眼杨晓东，最终啐了一口：“行，给你面子。”
他带着跟从扬长而去。李伟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嘴角：“谢谢……谢谢杨晓东。”
“没事吧？”杨晓东扶住他。
“没事，皮外伤。”李伟推了推歪掉的眼镜，“王华耀他爸真的送外卖，但他总吹嘘是自己开公司的。他上学期作弊，是因为他爸说考不到前二十名就断他生活费。”
杨晓东没说话。他看向门口，邱萍萍还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你怎么来了？”杨晓东问。
“物理老师让我找你。”邱萍萍走进来，把伞靠在墙边，“他说竞赛辅导要开始了。”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李伟识趣地离开，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骗他的。”邱萍萍突然说，“我爸没找王华耀，是我让他去的。”
杨晓东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清底。
“为什么？”他问。
“因为王华耀说，要让你消失。”邱萍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说，建筑工人家的儿子，不配待在重点班。”
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更急了，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我爸说，下个月要和王华耀的爸爸签约。”邱萍萍继续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我偷听到，王华耀的爸爸说，要两家孩子多接触，促进合作。”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杨晓东从未见过的决绝：“杨晓东，我不能让你被开除，不能让你爸的工程出问题，不能让我爸的签约失败。”
“所以呢？”杨晓东听见自己问。
“所以，我们得合作。”邱萍萍说，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计划。”
杨晓东接过，纸张已经被雨水浸湿一角。上面用铅笔写着：
“第一步：物理竞赛，你我同时获奖，平息成绩争议。
第二步：公开挑战王华耀，用实力让他闭嘴。
第三步：我爸签约后，我向王家提分手，理由是‘学业为重’。
第四步：你和我，一起考上市重点高中。”
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
“你疯了？”杨晓东盯着她，“你爸会同意？”
“他不同意，我就退学。”邱萍萍说这话时，嘴角有一丝讥诮，“反正他只在乎邱氏企业的股价，不在乎我开不开心。”
杨晓东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金鼎花园长大的女孩，此刻站在漏雨的器材室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他看不懂的火焰。
“为什么帮我？”他问。
邱萍萍沉默了很久。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放学铃声，都远去了。
“因为，”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开学第一天，你在七班教室门口笑，眼睛弯成月牙。我就想，这个男生，真好看。”
她走近一步，雨水和着她的气息，扑面而来：“后来你帮我讲题，后来你在图书馆帮我复习，后来你在海棠湾维护我……杨晓东，我不是傻子。”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胸口的铅笔盒：“这个，是你爸给你买的吧？三十五块，他搬三天砖才挣得到。”
杨晓东僵住了。铅笔盒冰凉的金属外壳，此刻像烙铁一样烫。
“我爸送我的生日礼物，”邱萍萍继续说，手指划过铅笔盒表面的NBA标志，“是一个限量版钢琴，八万块。但我宁可要这个铅笔盒。”
她收回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这是物理竞赛的报名表，我已经填好了。你和我，一起参加。”
杨晓东接过信封。雨水浸湿了边缘，但里面的表格依然清晰。参赛者姓名栏，并排写着“邱萍萍”和“杨晓东”。
“下周一截止报名。”邱萍萍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雨渐渐小了。器材室的铁门半开着，透进灰蒙蒙的天光。杨晓东看着邱萍萍，看着她被雨水淋湿的头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眼睛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想说“这不值得”，想说“你会被你爸骂”，想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但最终，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物理试卷，98分的成绩单。
“我赢了你两分。”他说。
邱萍萍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雨夜里突然点亮的灯。
“所以呢？”她问，嘴角有极浅的弧度。
“所以，”杨晓东把试卷仔细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挨着那个铅笔盒，“竞赛，我参加。”
邱萍萍笑了。这次的笑容，像春寒中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雨水的清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那，”她拿起靠在墙边的鹅黄色雨伞，“一起去交报名表？”
杨晓东点点头，从另一边腋下取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那是父亲从工地捡回来的，骨架有点歪，但撑开后还能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器材室。雨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洗净后的灰蓝。旧教学楼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杨晓东。”邱萍萍突然在拐角处停下。
“嗯？”
“如果，”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邱氏企业的千金，你还会帮我讲题吗？”
杨晓东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倒春寒里瑟缩的女孩，看着她手里那把鹅黄色的伞，看着她眼睛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想了想，说：
“会。”
邱萍萍的眼睛弯了弯，像开学第一天那样。
“那说好了。”她说，撑开伞，走进渐亮的天光里。
杨晓东跟在她身后，黑色的折叠伞在春风里微微颤动。他摸了摸胸口的铅笔盒，又摸了摸那张98分的成绩单。
然后，他快走两步，与邱萍萍并肩而行。
倒春寒的冷风里，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