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此生畅达》Cetirizine

1、以前 她说自己有

　　她说自己有点奇怪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窗外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灯光扫过玻璃门，然后消失。她不喜欢这个世界，但她喜欢这种时刻——所有人都睡了，天是黑的，被子是软的，一切都没有声音。这时候的世界像是干净的。

　　“我好像有点奇怪。”她打出来，看了几秒，发了出去。

　　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她知道自己奇怪。这不是自嘲，是陈述。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设计好的NPC——有心脏，有大脑，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正在神游的核心程序。心脏和大脑负责正常运作：会说，会笑，会跟同事开无伤大雅的玩笑，会在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说“挺好的，你呢”。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那个核心程序一直冷冷地、远远地坐在旁边，支着下巴看一切发生，像一个不喜欢人类的挑剔观众。

　　她确实不太喜欢人类。自私、贪婪、丑陋。她自己偶尔也是。她很少对人说这种话，因为说了也没什么意义。她的家人都很爱她，她遇到的大部分人都对她不错，好到她没有任何理由说“我不喜欢人类”。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权利。

　　她有脾气就发，有话就说，从不委屈自己，她的朋友说她是完全理性的人，情感极淡，对人类没有依赖。这是真的，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她学会了很多东西，但没学会“想念”。她不会想念妈妈，不会想念任何人。她觉得想念是一种需要练习的技能，而她从来没有主动去练过。

　　所以她意识到自己开始想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呆的。

　　不是那种“我好像喜欢一个人”的甜蜜不舒服，是那种“我的系统里突然跑起来一个我从没安装过的程序”的不兼容。她与他不算熟。顺路坐过几次他的车，聊过一些天，仅此而已。她甚至说不上他具体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工作很晚，经常凌晨才下班，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暖的。就这些。

　　但她开始想他。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在自习室。

　　那天没什么特别。在东北下雪没什么特别，窗外的世界变成她喜欢的干净的白色。自习室人很少，暖气烧得很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书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他。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她是一个不会想念的人。但那天，那个旁观者不见了。

　　她想他。没有理由地想。他们不熟，除了名字好像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他的什么。不是他的脸，不是他说过的话，是一种感觉，一种他身边空气的感觉。

　　她站起来，走出去。

　　走廊里很冷，窗户开着一条缝，雪飘进来。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凉凉的。外面是白的，天是灰的，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站着，深呼吸，冷空气灌进肺里，凉意从头到脚。

　　还是想他。

　　她拿出手机，找到他的微信。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客气疏离的对话，很正常。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按了语音通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睡觉。

　　她愣了一下。“你在睡觉？”

　　“嗯。”

　　“几点了你还在睡？”

　　他沉默了几秒，说：“昨晚下班太晚。”

　　她站在走廊里，雪从窗户飘进来，落在她的袖子上。她听着他的呼吸声，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打电话给他，但没有准备要说的话。她只是想听他的声音。

　　“没事，”她说，“你接着睡。”

　　“嗯。”

　　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袖子上的雪化了，留下一个小小的水痕。

　　这种奇怪的想念发生得有点频繁。

　　那天她在厨房热牛奶，站在微波炉前面等那一声“叮”，忽然脑子里就蹦出他的脸。她愣在原地，直到微波炉响了两次她才反应过来。她端着牛奶走到客厅，坐在黑暗中喝完，然后拿出手机，认认真真地打了一行字：

　　“我还没有学会想念我妈妈，但是突然想你。好像有点对不起她。”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那杯牛奶凉得差不多了。最后还是发过去了。

　　她发消息喜欢用空格。他隔了很久才回。她以为他睡了，或者觉得她疯了懒得理她。但凌晨一点多，他回了三个字：

　　“不冲突。”

　　就三个字。她没有回。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