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斜阳却照

10、第 10 章 分离焦虑的

　　“学长，”方觉坐在夏冽对面，手里筷子不停搅着碗里的面条，“你十一有没有安排？”
　　“有，”夏冽回答干脆简洁。

　　“什么安排？”方觉问。
　　“你想干嘛？”夏冽喝了口粥，“十一我真没空。”

　　“我还想着请你去B市玩呢，”方觉有些失望的说。
　　夏冽笑笑，继续喝粥。

　　“对了，”方觉把没吃两口的面条推到一旁，手杵在桌子上，“你生日什么时候？”
　　“二月三十。”夏冽头都没抬一下说。

　　二月？那不得等到明年去……等等，二月三十？二月有三十天么？
　　怕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方觉还特意拿手机查了一下。
　　查完：………………

　　“说的跟真的一样，我差点信了都。”方觉把手机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夏冽笑笑，“你就说你想干嘛吧。”
　　“
　　问个生日能干嘛，”方觉有些无语，他发现夏冽总是喜欢回避一些关于他自己的问题，“总不能给你扎小人吧。”
　　“一月二十，”夏冽说，“这回是真的。”

　　“那咱俩只差俩月，我三月二十。”
　　夏冽：“是一岁零俩月，弟弟。”

　　“你非要占这个便宜就占吧，”方觉叹了口气，“还没说你十一要干嘛呢。”
　　“挣钱去，”夏冽云淡风轻的说着，“学费啊生活费什么的。”

　　方觉一愣，他没想到夏冽居然要自己解决这些问题，他爸妈都不管么？
　　不过他也不好问，这种有关家庭的隐私，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和人分享。尤其是夏冽这种，总是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怎么挣啊？”方觉故作轻松地问，“我也想学。”
　　夏冽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方觉，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方觉：“所以呢？”
　　“算了，”夏冽叹了口气，“赶紧吃吧，面都坨了。”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就当是自己想多了吧。
　　他的人生已经过得异常艰难，没那个心力去照顾别人的想法。

　　月底的时候校园社团招新，宿舍这几个专门往学姐多的社团里钻，不过最终学姐们也没看上他们。
　　方觉对社团活动不太感兴趣，学生会倒是想去试试，不过学生会的招新在大一下学期。

　　节前的最后一天，陈笑儒组织他们班开了一次班会，要选班委。
　　方觉已经提前跟宿舍里几个打了招呼，他不想竞选任何班委，千万别投票给他，虽然有加分这个诱惑在。

　　他打算今年先把四级考了，Z大规定高考英语分数在135以上的可以参加第一学期的四级考试。计算机今年没赶上，只能等明年。
　　大一上学期的专业课不多，主要是数学、化学和计算机，学起来不算太吃力。
　　他想着十一回家得重新买一台Windows系统的电脑，准备着手学UG。

　　也不知道老妈怎么样了，这么长时间没联系，都不想我的嘛。
　　方觉正神游天外，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他一嗓子，然后全班都开始喊他的名字。

　　“方觉方觉……！”
　　方觉：这是个神马情况？
　　王斌跟他解释：“班长推荐你当文艺委员。”
　　方觉：？？？？？？

　　“方觉同学，”陈笑儒站在讲台上笑着说，“大家一致推荐你，你的想法呢？”
　　方觉脸上一个大写的拒绝：“我不要！”

　　陈笑儒：还真直接。
　　“没关系，你可以先试试，”陈笑儒说，“如果试了一段时间还是觉得不行的话，咱们再换，你看这样行么？”
　　方觉：我看不怎么行！

　　不过他到底是没拒绝，为了这个得罪人划不来。而且这个谈笑儒和夏冽关系好像还不错，就当是给夏冽面子了。
　　只是他搞不懂为什么是文艺委员啊？！他到底哪点儿文艺了？来个体育委员也行啊！

　　班会结束后，该回家的都收拾东西走了。
　　方觉买的晚上十一点的机票，现在时间还早。王斌买的三号的火车票，还得在宿舍待两天。

　　“我还以为你真要傻不拉几的一拒到底呢，”王斌说。
　　“我还没傻到那份儿上，”方觉说，“不过到底谁起的头啊？怎么这么烦人呢！”
　　“嘿嘿，实话告诉你，”王斌凑到他耳朵旁边小声的说，“我起的头。”说完立马撒腿就跑。
　　方觉在原地捏了捏拳头：我特么……真是谢谢你啊！

　　方觉想要跟夏冽打个招呼再走，之前买的钢笔还没送出去，可愁死他了。
　　不知道夏冽这会儿走了没有，他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
　　-学长在哪儿？
　　-宿舍

　　这就好办了！

　　方觉抬脚往对面1642走去，他已经被夏冽拒绝怕了，所以能直接堵他就绝不多跟他废话。
　　站在1642门口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学长给他开了门。

　　“找谁？”
　　“学长好，我找夏冽。”方觉面带笑容十分友好地说。
　　面前的这位学长异常嫌弃的皱了皱眉，看了方觉一眼，没说话，“啪”的把门甩上了。
　　方觉：……有病？！

　　他正准备再敲一次，门又开了，这次是夏冽来开的门。
　　“怎么了？”夏冽问。
　　“没事儿，我今晚回家，来跟你道个别。”方觉说。
　　“说的跟你不回来了一样，”夏冽笑笑，“知道了，一路平安！”
　　“你什么时候走，”方觉问，“要不先去吃个饭？”
　　“不了，我一会儿就得走。”夏冽说。

　　方觉感觉他今天好像特别疲惫，心情也不是太好的样子。
　　“那我送你，我晚上十一点的飞机，来得及。”方觉说。
　　夏冽刚要拒绝，身后周子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们恶心人能不能换个地方，跟这儿表演给谁看呢？”

　　夏冽皱了皱眉，带着方觉往楼梯口走去。
　　“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方觉靠着楼梯扶手问。
　　“他对谁都有意见，”夏冽说，“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方觉问，所以心情才不好？
　　“没有，”身后有人拎着箱子要下楼，夏冽往方觉身前靠了靠，让人过去。
　　靠近的一瞬间，方觉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淡很淡的烟味儿，他没想到夏冽居然还会抽烟。
　　看来今天心情是非常不好了。

　　“你从哪儿走？我先送你过去再去机场。”方觉问。
　　夏冽无力地笑笑，看着他：“方觉，为什么？”
　　他们认识到现在也才一个多月，没必要对一个同性这么关注吧？
　　就算是朋友，也讲究个人情往来。可他并没有为方觉做过什么，凭什么接受对方的好呢？

　　“什么为什么？”方觉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赶紧收拾吧，越晚堵车越严重。要我帮忙么？”
　　“不用，”夏冽也不想再跟他争了，他发现方觉不是一般的固执，“先去楼下等我吧。”

　　方觉转身下楼，夏冽回去继续收拾行李。
　　他自己没多少东西要带的，主要是设备占地方。

　　这次接的是一个旅游区民宿的单，本来十一这种人多的时候不适合拍东西，而且地方又离得太远，他一开始没打算接。
　　但是接下来到元旦之间都没有假，学科压力又大，他还得准备四六级，加上学生会还一堆事儿，想想还是接了，毕竟还能顺便拍点别的东西。

　　他现在有一个六万多粉丝的旅行公众号，外加一些零散的个人账号。因为没太多精力打理，所以收益并不是太可观。
　　收益最好的时候，一天能有两百多块钱。但这东西都是一阵儿一阵儿的，流量这东西，刷一下就过去了。想要长期稳定的收益，就必须长期稳定的更新才行。

　　今年暑假接了几个推广单，也跑了不少地方，总算顺利解决了今年的学费问题。
　　生活费则是靠给各大青年杂志投稿，写一些中短篇小故事或者小杂文，一篇能拿到几十到几百不等的稿费。
　　他从高中就开始投稿，对各大杂志的文风偏好算是比较了解的，过稿率很高。这一切还得感谢他高中的语文老师，否则他现在应该在工地搬砖。

　　夏冽收拾好行李，也不理会身后周子琦阴阳怪气的嘲讽，直接拎着箱子下楼。
　　方觉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了，行李箱仍旧是开学那会儿带着的那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他和方觉的差距。

　　他搬着沉重的行李，不辞万里奔波劳累一两个月所能挣到的钱，可能还不及方觉的一只行李箱。
　　所以他才会一直刻意的与方觉保持距离。他不想接受不对等的好意，让自己变成被施舍的那一方。

　　只是方觉这人吧，黏人程度跟蜜袋鼯有的一拼。不管你怎么冷落他拒绝他，他还是会扑哧着小翅膀朝你飞奔。
　　夏冽有时候严重怀疑方觉是个gay，但每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这家伙都坦荡的让人自愧不如。

　　“去校门口打车吧，”方觉走到夏冽身边，“你从哪个站出发？”
　　“东站，跟机场一点儿都不顺路。”夏冽说。
　　“没事儿，”大不了机票改签，方觉心想，“箱子要不要我帮你拎？看着挺沉的。”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弱不经风？”夏冽笑着推他往前走，“快点儿吧，一会儿真赶不上了。”

　　两人走到校门口，方觉约的专车已经到了。
　　他把自己和夏冽的箱子塞进后备箱，跟夏冽一起坐在后排。
　　“你要去哪儿啊带那么多东西？”车开了后，方觉问。
　　“K市，”夏冽说。
　　“那边十一人肯定特别多，你要注意安全。”方觉叮嘱道。
　　夏冽笑了笑，把脸偏向车窗，没在说话。
　　他怕再说下去他会想哭。

　　中午的时候接到了他妈的电话，问他十一回不回家。在得知他要去K市的时候，对他说：别老顾着自己玩，有时间也想想这个家。
　　挂了电话之后，微信甩了十几个购物链接过来，包括尺码颜色，说天凉了没衣服穿了。

　　夏冽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如果说他现在工作了，哪怕是在实习，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去把这些东西买下来。
　　可他只是一个刚刚大二的学生。

　　从高一学费被夏立明拿去赌没了之后，他就开始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那会儿还小，也没手机，能做的就是去食堂或者外面的餐馆超市帮工。
　　他清楚的记得，那个时候一个小时能赚十块钱，他就已经高兴的不得了。那意味着，他一天的饭钱有着落了。
　　高一的学费是找亲戚邻居借的，也是他一点一点慢慢还上的。

　　后来无数次的回想，也许那个时候自己就错了。如果他没去借那笔钱，然后赖在学校不走，那么这笔钱无论如何夏立明都会给他凑出来的。
　　夏立明嗜酒好赌，但排在第一位的，还是死要面子。
　　从那以后，夏立明就不管他了。觉得他既然能够弄到一学期的学费，没道理弄不到下个学期的。
　　而他，也真就固执的认为自己可以。

　　那个时候觉得不轻易向命运低头，在痛苦中努力挣扎的自己就像是保尔·柯察金一样的英雄人物，为此还非常自豪。
　　现在想想，简直蠢的离谱。

　　两人一路沉默到东站，方觉跟他一块儿下了车。
　　“你不是要去机场？”夏冽推着箱子往检票口走。
　　“你几点的车？”方觉问。
　　“六点。”夏冽回答。
　　“那还早，”方觉目光四处搜索，发现售票厅过去有间麦当劳，手指着那边说：“咱们去那儿坐会儿吧。”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啊，”夏冽笑着开玩笑说。
　　“夏冽，”方觉突然严肃起来，“我右眼皮一直跳，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你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别这么迷信好不好。”夏冽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往麦当劳那边走过去了。

　　方觉点了个汉堡套餐，夏冽只要了一杯咖啡。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自己总结下来的经验：坐火车尤其是长途能空腹就空腹，能不喝水就不喝水。
　　他这一趟要坐十几个小时才能到，所以现在不打算吃任何东西。

　　“夏冽，”方觉边啃汉堡边说，“我心里有点慌。”
　　“慌什么？”夏冽问。
　　“不知道，”方觉汉堡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心悬的老高老高的，总感觉要坏事儿。”
　　“返乡焦虑症？”夏冽说，“离家太久的人，会在返乡的时候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情绪中，就是俗话说的‘近乡情怯’。”
　　“不是，”方觉叹了口气，“算了，说不上来。反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哎～给我打好像也没什么用，你到地方了一定要记一下派出所电话，有事儿就找警察叔叔。不过还是可以给我打电话，有事儿没事儿都可以。记得给我带纪念品，明信片什么的都行，我不挑的。我也会给你带……”

　　方觉碎碎念了好一通，夏冽一直安静的笑着，没说话。
　　等他说完，夏冽才说：“你应该改个名字，叫方知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听进去没有啊？”方觉说着还拍了拍桌子。
　　“知道了，方知了。”夏冽说。
　　“你才应该改名叫夏知了呢！”方觉说，“我们俩知了，一块儿聒噪。”

　　方觉吃完送夏冽去检票，他们在检票口分开。
　　过了检票机后，夏冽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方觉还站在原地，看见他回头立马又跟他挥了挥手。
　　夏冽也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进去了，然后再没有回头。

　　方觉站了一会儿，打了辆车直奔机场。
　　路上收到了夏冽发来的消息：
　　-车开了，再见。
　　方觉笑笑：
　　-一路平安！

　　等到方觉在机场待了两个小时终于登机的时候，他也给夏冽发了条消息：
　　-登机了，十一后见！
　　等了一会儿，夏冽终于回了：
　　-晚安，一路顺风！
　　方觉看着这条消息乐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机睡觉。

　　飞机冲上云端，向北前行。
　　城市另一端的列车，正载着少年奔向西南。
　　夜幕如墨染的宣纸，离人归家，月满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