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逼人为善 ...
-
话说这四人其实早有渊源。
九曜是岐山老祖的座下弟子,当世有“九曜一出,邪魔罢黜”的美名,乃九州第一神医。
颛顼三百年前与先神之神大战后能复生,便是出自他手。
二人亦师亦友,从不拘泥身份,只是他们往来隐秘,即便三百年前亦没几人知晓此中关系。
几年前,颛顼在龙洞灵湫中修炼,谁想一天四处觅食的翠珠和小六误闯了进去。
阴差阳错下二人带着他一同到街上乞讨去了。
九曜原本想干预,却被颛顼制止。
后来他虽未露面,却常常在暗中照应几人。
那些真正欺负过颛顼他们的,下场可谓凄惨至极。
先是被九曜假扮的人打得皮开肉绽,还要被他治好,而后再打再治。
翠珠和小六自是不知道这些,心想九曜果然医者仁心、平易近人。
几人说着,跟班们爬了过来,不停地向九曜磕头。
“神君饶命,我求您,救救我老大,他都是为了救我阿娘才会去相公岭找钱的,谁想会遇上那些鬼东西。”一名身材瘦小的跟班爬上前可怜巴巴道。
他名叫达子,跟恶棍吃同一口奶长大,其人胆小,恶棍将他和他娘当亲人看待。
另几人也是从小跟着恶棍要饭长大的,都是镇上无依无靠的孤儿。
他们看见恶棍眼下的模样,比死了亲人还难受。
九曜也动容了一二,问道:“想我救他?”
“想,想。”几人齐声应道。
九曜轻叹一声:“可惜,无药可救!”
大跟班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顿时哭着哀嚎起来。
“神君,只要能救老大让我做牛做马都愿意,您医术冠绝九州,一定有办法的。”
达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神君,镇上还有许多被咬之人,全都仰赖您了啊!!”
九曜仍只是摇头:“非本神君不救,实乃此毒,药石无医!”
连小六和翠珠都不禁哀婉,镇上受害者不下百人。
“神君,昨夜那邪物与蛇颇为相似,不知七叶一枝花是否有用?”颛顼顿了顿,看着前方丛林中的一味药草。
九曜眼睛斜睨,颛顼的想法他如何不知。
能救人的不是药草,而是他的血。
可现在的他身体仍虚弱,哪里还能消耗那么多血。
九曜明白他即已开口,便是做了决定,手一挥,袖中闪出一缕白烟。
周围几人瞬间伫立不动,失去意识。
“值得么?”九曜沉声问道,“三百年前你化身刺鸟,以血铺路,撞穿荆棘,如今还要重蹈覆辙?”
“正因经历过,才知错了。”
“哦,你竟会这样说,诚不像你!”
颛顼轻笑一声,眼神里尽是自嘲:“颛顼错在只学刺鸟赴死,未学其声长鸣。”
“哦,如何长鸣?”
“血沃荆棘,不过警示一隅;悲歌破云,方能声传千里。若是千万人闻声警觉,又何须要人浴血开路?”
“那你此刻耗血救人,又算什么?”
“此为引子,而非目的!”
“那此番目的又是为何?”
“没有颛顼,仍有康回氏撞天柱,猪虏祸乱,先神之神灭世。如今颛顼重活一世,明白只有人是撑起这天地的支柱。所以颛顼这几滴血,不过是为引出刺鸟,让他们自己去吟唱罢了。”
“你能袖手旁观?”
“自是不能。颛顼当饲鸟于野!”
“仅此而已?”
“仅此,足矣!”
“也罢,便看你喂养的刺鸟能否教众生自吟生路吧!”
九曜无奈叹息,挥手间几个跟班已醒。
他变出一株“七叶一枝花”吩咐道:“你等几人,照此花采来。”
想着老大有救,几人甩开腿便朝山中搜寻去了。
晌午后,各自用衣服搂着一大包回到此处。
九曜和颛顼去到角落,他催动灵力,将采来的药草凝练成泥,交予颛顼。
颛顼捡起一片叶子划过手掌,血汩汩流出,滴落到药草上。
不过片刻工夫,颛顼的脸色又惨白如灰,体力不支,坐倒在地。
九曜拿着练好的药递给小六和翠珠:“快把这些给镇上中毒之人送去。”
“解药,太好了!”翠珠和小六异口同声道,身影随之远去。
“神君,”一众小跟班又齐齐跪下,“那我老大……”
九曜未语,转头看向颛顼。
颛顼狡黠一笑,明白此举之意,是要给自己一个顺水人情,遂配合着道:
“还望神君留他一命,他造下的罪孽该他此生去还。”
“即便我留他一命,你能保证他今后不继续为恶?”
“世人皆说善恶乃人心之选,但作恶时又往往有千般不得已的理由。如是这般,含章自有办法,让为善也成为他不得不为之选。”
听此一言,九曜哂笑:“逼人为善,这倒是闻所未闻。”
颛顼眼波一转,纠正道:“是喂养!用善果去喂养一个人,让他食其甘味,施善行而悟本心。”
“人心嬗变,你又如何能保证其永远从善?”
“善,乃道也;道即法也。何为朴,何为浊?民若是先知其道,进而能从善,方为好。民若知其道,而不从善,那便是亏心,进而心生挂碍。含章所言之‘喂养’,喂养的便是一个人的‘自觉心’。”
“世人对人性最大的误解,莫不是以为每个人都有自觉心?”
“含章相信,每个人一定都有自觉心,只不过它不表现于每个人眼前而已。有时候这喂养之法需用非常手段,当然‘逼’也是其中一种。”
一众跟班虽没听懂颛顼这般弯弯绕绕之话,却是知道他在为自己老大说情,一个劲儿点头附和:“对,对!”
九曜会心大笑:“逼也好,喂养也罢,就凭你这番话,我便应你,且看你今后如何为之!”
他将剩余的解药交给颛顼。
颛顼接过,走到恶棍身边,那人已奄奄一息,从眼缝中看着他。
“老大,你就认个错吧!眨眨眼,他就能救你了。”
恶棍瞟了眼大跟班,大跟班会意,对颛顼道:“老大问,你救他有何条件?”
“你们倒是不笨!”颛顼苦笑,“从今日起,你等必须日行三善,否则,日后没有神君续药,命不久矣!”
大跟班满脸不解:“我们横行霸道惯了,哪里会行善?这不是为难我们。”
“他救你阿娘是善,你们方才采的药草可以救人是善,不是有钱才能行善的,你等可知?”
“原来这些小事也是行善!”大跟班忙点头,“好,我等知道了。”
颛顼将药丸喂进恶棍嘴里。
一口黑血喷出,恶棍整个人脸上的黑晕渐渐淡去,慢慢恢复了些人气。
“记住尔等的承诺,别想着糊弄,自有人盯着你们。”颛顼用眼神瞟了一眼九曜。
九曜会意道:“三个月取一次解药,汇报你等做的善事,否则中毒身亡,与我无关。”
“那何处能找到神君?”
“碧玉春!”甩下三字,颛顼与九曜拂袖离去。
“这若水镇哪来什么碧玉春?”
几人在身后议论纷纷。
阳光穿透云层,灿烂得像一场劫后余生。
颛顼脚步生风,眼神雀跃,即便是片刻的日出、清风与天蓝,他都想要尽数收藏。
因为他知道前路很长,当人们身上皲裂的伤口被抚平,当无数个春风吹又醒,这世间再恢弘的传说,不过也只是平凡生活的佐料罢了。
恍然间,十年过去。
碧玉春已是天下第一酒坊。
因着一味独家名酿,六界众生不惜为它奔赴千里,经悬崖万仞,百步九折,跨越蜀山天险与平日势不两立的异族同桌共饮。
有道是:“碧玉坛中敛春色,芳菲化酒去干戈。”
传言,此酒入口甘美,入喉净爽,入心尚善。
千般恩怨,万般情思,饮之都如月移花影,一缕随风去。
传言,碧玉春酒坊接待一切众生。
凡踏入酒坊者一概而论:无族群,无贵贱,不究过往,不问前程。
唯三个规矩不可逾:
不准私藏倒卖,不准嘶喝争吵,不准私斗打杀。
当然,此间好事者、挑衅者、发疯者不计其数。
但发难当即就被丢出了酒坊,事后还遭到了莫名暴打。
事实上碧玉春能名满九州,不仅因为酒,还有双绝。
一绝是戏。
好在猎奇,话本赞美英雄者众,可世人更爱看天神跌落神坛之奇闻怪谈。
碧玉春酒坊的戏本里,作恶多端的人与一贯认知不同。
三百年来,世人都说天地共主是造成天柱轰塌、洪灾灭世、猪虏祸乱的罪魁祸首。
在这里却是相反,先神之神才是那十恶不赦之人。
毕竟写话本的是当事人。
二绝是楼。
一座外观看起来不过四层的楼宇中,藏着各种山海奇观,能将那戏中场景一一还原。
酒客竟也能成为戏中之人。
这日,坊中演得便是三百年前天地共主与先神之神的旷世大战。
“悠悠岁月兮,光影一刹,日日人间兮,生死一壶。”
颛顼躺卧在一展屏风后,半醉半醒地看着自己的大作首演。
“高阳,聪明如你,也不过是我掌中玩弄的羔羊而已。”
酒坊中灯火通明,交错的光影织成一座云飘雾绕的山峰。
“先神之神”站于其上,神气扬扬,狂声大笑:
“一边是随你征伐九州,情如手足的同袍;一边是你的臣民,这群猪虏,你是救谁?救同袍,这天下陪葬;救天下,就得散尽你的帝王血,你与他们形神俱灭。”
“天地共主”蔑视地答道:“你造了神,又造了魔,却总在断人的生路,让这天下食不果腹,疫鬼横行。何其讽刺。”
“你是说天柱倒、疫鬼生、猪虏起、世间乱全是我所为?笑话,你问问众人,可有人信?”
“不信,不信……”果不其然,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应道。
“叛徒、祸害、天地共主该千刀万剐……”滔滔不绝的谩骂声响起,一名狂躁者甚至将滴水如金的酒向“天地共主”的扮演者泼去。
“听到了吗?没有人相信你的,这蒙昧的众生你可还会救?”
“这般世间,即便我救得了人命,也救不回这人心,这就是你的图谋吗?”
“不管是他们,还是你,今日之境地,岂非都是自我选择的结果,都是命数,与我何关?因果历然,天地无欺。”
“好个因果历然,天地无欺……天地无欺人自欺!”
“天地共主”一句“人自欺”,透着王者的轻蔑和霸气。
“先神之神”虽已占上风,仍觉如芒在背,“这么说来,你要放弃这天下咯?”
“哼,颛顼相信,洪荒万载,人不曾灭,人心便能回正道,无须孰来救。”
“好!好!”这时憋久了的一个大胡子站起身来叫道。
一个嗓门巨大的男子也跟着喊出声来:“天地共主所言正是!”
“胡说八道!”另有几个维护先神之神的人不甘示弱,叫嚣着走近那二人。
双方作势就要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