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枉为魔》碧玉春

228、第 228 章 她自是鲸

　　海风轻拂过众人的脸，带走令人窒息的烧杀之气。

　　一群鱼儿跟着波浪摇摆，围到星回身旁，一只只跳起，将捆绑他的浮云撕碎。

　　“打头将军来了，打头将军来了！”百姓欢腾着，有人兴奋地叫道。

　　历化者们看着阿唤走来，不自觉地后退，一直退到溅不到一滴水花的地方。

　　小雪恢复了一些视力，透过薄纱的目光落在阿唤脸上。

　　这是她们从迷雾山告别后首次相见。

　　她抬步走去，历化者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阿唤将星回护在身后，无论什么情况，只要她在的地方，她永远会站在要保护的人之前。

　　星回起身的刹那，拉住了阿唤的手臂，他的声音微弱，但他必须要说。

　　“你答应我的三个条件，还有一个，堂堂的打头将军，不，不管你是谁，你答应过的，你就要遵守。”

　　阿唤看着他，顿了片刻，拿下他抓着自己的手。

　　“回去，立刻！”星回的声音中带着乞求。

　　“抱歉了，星回！”阿唤盈盈笑着。

　　所有的预感在这一刻应验了，星回抬头看着阿唤的身影，只觉脑子胀痛，双眼模糊。

　　他不停想让自己清醒，好厘清头绪，是他太蠢了吗？为什么他看不清也猜不透阿唤的目的。

　　难道她不知道吗？

　　她身前的每一个人都想要她的命，包括那些孱弱的百姓。

　　没错，生死相关的时候，这些人会先放弃可以牺牲的那一个吧？

　　他不想，也不能让阿唤去面对这残酷命运的颠覆。

　　“阿唤，不要！”

　　他哀恸地喊着，想要再一次抓住她，可她已经离他很远了。

　　她转过头来：“下一次，我再兑现承诺。”

　　“下一次？”星回急了，眼中泪光闪动，语气沉重，“是何时？”

　　“相信我！”

　　阿唤的声音坚决，却再没有看他。

　　那是因为连她自己也没把握吧！

　　星回的手落下，眼泪也跟着落下。

　　海无边无尽，可以容纳世间所有人的眼泪。

　　阿唤走上前去，在深海时，星回已将小雪的事尽数讲给她听。

　　她对小雪的了解，比小雪对她的了解更多。

　　“放了他们吧！”阿唤的声音和缓平静。

　　小雪冷笑了一声：“你知道我的来意？”

　　“我人已在此，悉听尊便！”

　　“这可不像打头将军会说的话！”

　　“这也不像小雪坊主会做的事！”

　　“你看，海天阔淼，人不过沧海一粟。”小雪透过阿唤的肩，看向远方，她的眼中却空无一物，“所有的浩浩荡荡都会被抚平，以后谁又会记得我是谁，我做过什么呢？”

　　阿唤随着小雪的视线望去，此时正好有一群鲸鱼翩然而起，划出一道道波澜壮阔的弧线。

　　阿唤道：“这海中有成千上万只鲸，一只鲸死后，它的尸体会飘在海面上，其它的鲨鱼和海鸟以之为食。而后它会向海底落去，皮肉一点点脱落，如下雪一般，我们称之为‘海中雪’，鱼群们以之为食。

　　“接着它的遗骸沉入海底，一方方堆积，聚集成礁，经过万万个漆黑暗夜，从海中长出，变成一座座岛屿，生灵在此栖息！在一些人眼中不过是死了一头鲸而已，可事实上呢？

　　“一鲸落，万物生！我们做的事情，不是没有意义，没有影响的，只是有人被蒙住了眼，看不到而已。”

　　“你是想说被蒙住眼睛之人是我？”小雪摸了下眼前的丝带，换了一副口气，“我们不过是各有选择而已，谁说谁就一定对呢？”

　　“那你选择的根源是这件事情本身，还是一个人？”

　　“又有何差别？男子能做之事，女子也可以做，而且成事和驭人为何不能兼得？”

　　“原本是阿唤误解小雪了！”阿唤看着她的侧脸，能有这般想法，忍受这种疼痛，还能不在乎的又有多少人？

　　只是她的心太过要强。

　　“那你呢，作为帝君守护者的打头将军，是否有过自己的选择？”

　　“帝君守护者？打头将军？彤鱼氏？每一个都像是枷锁一般，当我套上时，身边每个人都在告诉我天命难违。不瞒你说，我最初的想法是杀了颛顼。天命与我何干？”

　　阿唤说着笑了一声，才接着道：“之所以后来，我会成为守护者，不是尊崇了天命，而是我选择了颛顼。变成打头将军，是我选择了战场，选择了站在人前！如今我什么都不是了，可我永远摆脱不了彤鱼氏的出身，那又如何，我可以选择改变彤鱼氏的命运！

　　“这些不过只是一个个身份而已，选择并不是要得到什么，舍弃也未尝不可。”

　　小雪听着阿唤的每一句话，不放过她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等着她提到他。

　　然而阿唤没有，于是小雪开口问道：“先神之神呢，你如何看他？”

　　阿唤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不解，说实话，她都没有见过此人的真面目。

　　所有对他的印象不过都是听说。

　　她无奈地轻轻摇头，直言道：“也不过是伪装成天命的网中人罢！”

　　“嗯？没有了么？”

　　“有，那就是他的结局……必死无疑！”阿唤冷不丁笑道，“难道你想听的是这句！”

　　“战神！”小雪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这才反应过来，万古以来，拥有这个身份者并非只有眼前一人。

　　那她是谁呢？

　　小雪想了片刻，看着昂着头的阿唤，那种坦然让她生出几分欣赏。

　　她有些感触，在心中讥笑自己，是否就是她要的太多，以至把自己逼成这副模样了呢？

　　她要至纯至净的感情，所以即便九曜对她生情，她也接纳不了。

　　她要至真至善的人心，所以她手下诛杀者即便是小恶，她也容忍不得。

　　她要至高至强的信念，所以她会臣服于他，心慕于他。

　　但她真的懂这些么？真的了解自己的所求所欲么？她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诚然不重要了，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她看着眼前这些方才还要杀她的历化者们，如今却臣服于她，多么可笑。

　　而那些村民呢，以她对人性的了解，知道他们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于是，她的目光落在村民身上，对阿唤道：“我可以放了他们，亦能放过你，不过关于我们的信念，谁的更适合这亘古之世，我们便来试验一番可好！”

　　星回一听，不知道小雪又有何算计，急道：“阿唤，莫要答应她！”

　　阿唤却和气道：“如何试验？”

　　此时，众历化者已经重新点燃了火把，火光照在人群身上。

　　小雪走到村民面前，大声对众人道：“你们选出一人，即你们心目中认为最善良之人，我可以放了他！”

　　“那其他人呢？”星回跟着问道。

　　“莫急，其他人有其他人的处置方式。”

　　“要放一起放！”星回话音刚落，阿唤便接了去，“不妨先看她要如何！”

　　小雪接着道：“只有半刻钟时间，若是选不出来，全部都要死！”

　　话毕，村民中又掀起一阵慌乱，众人纷纷看着彼此。

　　起初他们沉默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片刻后，一人开了口，那是一名老妇：

　　“我们老二他就是最善良之人，你们谁家结亲、出殡他没去帮过，还有那年大头娃摔到粪坑里，还是他捞起来的，最重要的是他孝顺，为了照顾我这个老婆子，至今还没成亲，乡亲们你们就选他吧！”

　　她边说边拭泪，口中的那名男子拉着她的手，一直道：“阿娘，别说了，别说了！”

　　“我的好儿，为娘不忍啊！”

　　“阿娘，你这就是偏心。同样是你儿子，你不护我，就是要我死，是吧？”说话之人，是那老妇的长子。

　　“你连你阿爹死都没看过一眼，没给我吃过一口饭，你怎么有脸在此争这口舌？”

　　那儿子不服气，一股脑数着他二弟的不是，什么不敬兄长、愚孝、自私小气等等，反正就是他要死，也得拉个软柿子垫背。

　　这个话头一开，众人纷纷大声议论起来。

　　有人毛遂自荐，大到他舍己救人，小到帮邻里喂鸡之事都说了个遍。

　　有人秉着不昧良心的想法，推荐了帮助过自己之人。

　　他们舌战一番后，发现竟然谁都是善人，似乎人人都做过善事。

　　但另一方面，为了不让自己或者至亲死，他们又相互攻击。

　　一人说到愤恨处，大叫了一声：“我死，也不会让你们活着出去！”

　　他的声音粗恶，看他样貌平时也是一个无赖。

　　小雪身边一人，提醒了一句：“时候快到了，选不出来都要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们选我吧，我求你们了！”

　　那名无赖忽地又跪到地上，对众人叩拜起来，可是并没有人理他。

　　这时人群中又突然安静了。

　　一声咳嗽打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一位老者将自己的拐杖在地上杵了几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

　　“都要死了，你们就不能凭良心说句话吗？”

　　“谁不是凭良心的，我们可以死，只是谁舍得这些孩子。”

　　“你的孩子就精贵，别家的就不是？”

　　“我是这个意思吗？你这样说是要逼死我啊，好啊，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说着那名大婶就腾挪着朝历化者扑去，她边哭边喊：“你们直接杀了我吧，省得受气，我活得憋屈啊！”

　　她被历化者一下打了回去，一名年轻男子滚过去将她扶住，二人一起抱头痛哭。

　　压抑悲愤已经胜过了方才的紧张害怕，壮年、孩子、老者人人都在哭。

　　漫天的哭声引得历化者们哄堂大笑。

　　小雪、阿唤与星回三人神情各异。

　　小雪脸上洋溢着期待，阿唤沉思着，星回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老者又用树枝拐杖敲打了几下，“要我说这人也不是选不出来。”

　　他说话的眼神转到角落处一名抱着幼子的寡妇身上。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无声的绝望让她身上散发着清绝的冷漠。

　　她死死地抱着怀中的孩子，嘴中喃喃地哼着歌谣。

　　老者继续道：“你们谁还记得她夫婿及阿爹是如何死的？”

　　一人道：“那年起了海啸，她阿爹为了通知大家赶快逃命，被海水冲走了！”

　　“他夫君也是出海时，为了救人与海兽搏斗而死。”另一人接着道。

　　女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儿子，好似众人的话与她无关。

　　“还有她呢？”老者继续道。

　　“她奶水多，未这般失智时，就帮着全村的孩子喂奶，都叫她百家娘！”

　　“一家三口，死的死，疯的疯，哪一个不是为了这个村子！”老者说着眼角泛出泪光，“你们说说，谁家的善有他们家大？”

　　“话虽没错，但你看看百家娘已经疯了，你让她活着又能如何？”

　　“对啊？”

　　“那就让她的儿子活着！”

　　“这么个小崽，出去还不是得死？”

　　“那也是他的造化，但我等眼下之人，你还能选出哪一个来，你说？”

　　众人一时不说话，他们将郁闷憋回心口。

　　没有人同意，也没有人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