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枯井
翰 ...
-
翰林院的墨臭,是种陈年的馊味儿。
公良琢垂着眼,将狼毫笔尖在砚台边轻轻刮了两下,多余的墨汁无声地落回凹槽。
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景泰三年河道疏浚实录》,纸页泛黄脆硬,稍用力就会裂开。
这已经是她这个月抄的第七本了,工部那群老爷们大约觉得,把前朝治水的败笔再多誊几遍,今年黄河就能自己乖觉些。
值房阴冷,呵气成雾。
她左手拢在袖中,指尖在掌心无声地划动——不是在取暖,是在计算。
靠窗的刘主事说他今早领了三十张新纸,但巳时初刻到现在,他只写废了七张,废纸篓里却已经有十三团。
多出来的六张纸,在他右手边那摞“已核”文书底下,微微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是夹带了私信,还是偷印了邸报?
公良琢没兴趣深究。
在这地方,知道得太多死得快,但什么都不知道,死得更快。
她只求一个稳字,像她笔下每一个横平竖直的字,不出挑,不出错,在这潭死水里泡到能安全离开的那天。
窗外忽然传来嘈杂,脚步声乱糟糟地往后院涌。
“了不得了!井里……井里又出事了!”
“是杂役老何?早上不还好好的?”
“脸都泡胀了,吓死个人……”
公良琢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黑。
她默默抽出那张纸,揉成一团,精准地丢进自己脚边几乎全空的废纸篓。
然后,她重新铺纸,蘸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有人不想让她听见。
值房门被砰地推开,寒气卷着尘埃扑进来。
管事太监孙德海尖细的嗓子像钝刀子刮过瓷片:“都愣着干什么?后院出事了,长史大人有令,所有今日当值的,全都过去!”
公良琢跟着人群往后院挪。
那是翰林院最偏僻的角落,一口废弃多年的苦水井,井沿长满青苔。
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几个胆大的杂役正用绳索和钩子,手忙脚乱地从井里拽什么东西。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弥漫开来,混着井水的腥气。
“让开!都让开!”孙德海挥舞着拂尘驱散人群。
公良琢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平静地落向井口。
一具肿胀发白的躯体被拖了上来,衣衫被井水泡得颜色难辨,脸朝着下方,湿漉漉的花白头发贴在头皮上。
看衣着,确实是负责洒扫的老何。
“唉,定是昨夜喝多了,失足跌下去的。”
孙德海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这老何,贪那两口黄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赶紧的,弄张草席裹了,抬去义庄……”
“孙公公,”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他,是翰林院年资最老的章典籍,他皱着眉,指着尸体裸露的脚踝,“您看,这像是失足坠井吗?”
几个胆子稍大的书吏凑近了些,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尸体脚踝处,赫然有几道深紫色的淤痕,指印形状,清晰可辨。
“这、这是……”有人低呼。
孙德海脸色变了变,随即厉声道:“胡吣什么!定是落井时在井壁上磕碰的!这井里石头疙瘩多得很!快抬走抬走,莫要冲撞了翰林文气!”
“磕碰?”
公良琢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但她站的位置太安静,这句话还是飘进了前面几人的耳朵。
章典籍回头看她:“公良誊录,你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倏地聚过来。
公良琢低着头,似乎瑟缩了一下,才小声道:“学生……学生没说什么。只是想着,若是在井壁上磕碰,伤痕该是凌乱刮擦,方向不一。可这淤痕……分明是被人用力攥握,指印自上而下,用力方向一致。”
她顿了顿,声音更细,“而且,若是落井时慌乱抓握,指印该在井口附近,对应手臂长度。可这淤痕在脚踝……除非,是头下脚上被投入井中时,被人捉住脚踝……”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得可怕——这不是意外失足,是有人抓住老何的脚,把他头朝下,扔进了井里!
现场一片死寂。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不少人脸上血色褪去,惊疑不定地互相看着。
孙德海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盯着公良琢,眼神阴鸷:“公良
誊录,你一个抄书的,倒是懂得多。”
这话里的寒意,谁都听得出来。
公良琢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学生……学生胡言乱语,公公恕罪。只是家中从前……略通营造,对砖石构件、人力尺寸有些浅见。学生这就回去抄书。”
她说着,便想往人群后缩。
“站住。”
孙德海冷冷道,“既然你这么懂,那就别走了。长史大人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翰林院刘长史踱着方步过来,听了孙德海低声几句禀报,目光在公良琢身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井边尸体,眉头紧锁。
出了人命,还是疑似凶杀,这就不是能轻易捂下去的了。
“去个人,”
刘长史疲惫地挥挥手,“报官吧,请……请南城兵马司的人来看看。”
“兵马司?”
一声极轻的嗤笑,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
谁都知道,南城兵马司管管地痞斗殴、市井盗窃还行,这等牵扯翰林院的命案,他们怕是巴不得躲远点。
果然,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来了两个睡眼惺忪的差役,围着井口转了两圈,捂着鼻子看了看尸体,听了孙德海失足落井的定论,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定是失足!天寒地冻,井边湿滑嘛!既然翰林院自己有了论断,我等就按意外报上去了。”
他们草草画了个现场图,甚至没详细验看尸体脚踝的淤痕,就催促着杂役赶紧将尸体抬走,仿佛那是什么晦气之源。
人群渐渐散去,低声的议论却像苍蝇般嗡嗡不散。
“老何能得罪谁?一个老杂役……”
“听说他前几日吃醉了,吹嘘在废纸堆里捡到个宝贝?”
“嘘!莫要说了!”
公良琢随着人流往回走,经过那口枯井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掠过湿漉漉的井沿、青苔被蹭掉的痕迹、井边杂乱脚印中几个特别深陷的印子……
以及,井口内侧,离地约三尺处,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石上,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黏腻污迹,不像青苔,也不像铁锈。
她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木讷神情,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推断,根本不是出自她口。
回到阴冷的值房,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
刘主事那摞文书底下不自然的鼓包已经不见了。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铺开宣纸,提起笔。
笔尖即将触纸的刹那,她忽然极轻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指距约七寸三分,指力颇深,应是成年男子,惯用手为右手。井沿青苔刮痕向南,入水角度倾斜约四十度。投掷者身高,应在五尺七寸至五尺九寸之间……”
她笔下,洁白的宣纸上,并非河道疏浚的文字,而是一个个极其精准的数字、角度、符号,勾勒出井边的痕迹、人体的姿态、用力的方向。
最后,在旁边空白处,她画下了一个极简的图形——一只飞鸟的抽象轮廓,鸟喙处,有一点刺目的红。
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那半张避火图角落里的图案,也是今早,她在老何那件被井水泡得褪色的杂役服袖口内侧,用余光瞥见的、一个用拙劣针脚勉强绣出的模糊纹样。
玄鸟。
墨迹未干,值房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嘈杂,没有喧哗。只有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隐约血腥气的风,先于人卷入房内。
几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像影子一样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将本就昏暗的光线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并未穿官服,只一袭暗沉如夜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狭长直刀。
他面容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寒星般扫过值房里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了公良琢身上。
不,准确说,是落在她面前那张刚刚写满奇怪符号与图形的宣纸上。
孙德海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后面挤进来,脸上堆着谄媚到极致的笑,声音却抖得厉害:“闻、闻人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哪里劳烦北镇抚司……”
“刘长史报的是意外,”
那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棱砸在地上,每个字都带着锋利的回响,“但我接到线报,说这里有人……看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目光,依旧锁着公良琢。
“你,”他抬起手,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向公良琢,“跟我走。”
公良琢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慢慢放下笔,站起身,垂下眼睛,避开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视线。
她知道他是谁了。
锦衣卫指挥使,闻人烬。
一个名字就能让京城百官夜里惊梦的男人。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反抗,只是轻轻将那张写满推算的宣纸,慢慢折起,袖入怀中。
然后,在满值房同僚或惊惧、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走向那片浓郁的、仿佛能将人吞噬的阴影。
走出值房时,她听见身后孙德海极力压低、却仍透出如释重负的声音:“……一个没根基的穷誊录,大人带走便是……可算送走了这瘟神……”
寒风扑面,卷起她单薄的官袍下摆。
闻人烬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不大,却让她必须稍快些才能跟上。
他的背影挺拔如山岳,也冰冷如山岳。
“公良琢。”
他忽然开口,依旧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来,“前工部侍郎公良堰之女。公良氏满门抄斩,唯你因体弱多病,自幼寄养城外庵堂,侥幸得免。三年前匿姓埋名考入翰林院为誊录。”
他说的平淡,公良琢的心却直坠下去。他查过她,查得一清二楚。
“大人明鉴。”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闻人烬终于在翰林院大门前的石阶上停步,转过身。天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极其俊美却也极其冷漠的脸庞,肤色冷白,眉眼深邃,唇色很淡。
他看着公良琢,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髓。
“老何脚踝的淤痕,你看得很准。”
他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但你看漏了一点。”
公良琢蓦然抬眼。
闻人烬走近一步,那股冰冷的铁锈气更浓了。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井口内侧三尺处,砖石上那点血迹,不是人血。”
他直起身,看着公良琢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是朱砂,混了蜂蜡和鱼胶。是印章用的印泥,而且是专用于密奏火漆封印的……御用印泥。”
“现在,”
他凝视着她,目光如刀,“告诉我,一个倒夜香的老杂役,身上怎么会沾到这种东西?又或者……”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真正在井边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门前,漆黑的车厢,如同一个等待吞噬的洞口。
寒风呼啸,卷起枯枝上的最后一片残叶,打着旋,落在公良琢脚边。
她看着那辆马车,又看向眼前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睛。怀里的那张纸,隔着衣料,微微发烫。
父亲留下的玄鸟,老何袖口的玄鸟,御用印泥,枯井沉尸……
还有,景仁宫二十年前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
所有散落的点,在这一刻,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猛地串了起来。
她知道,这一步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抬起头,脸上那种木讷惶恐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大人,”
她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说,“可否借纸笔一用?”
“有些东西,算比说清楚。”

新人作者,求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