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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抉择 我的心告诉 ...

  •   银铁撞地的冷响划破夜的静谧,枪被狠狠掼在青石板上。宋卓别过脸,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线哑得发涩:“你……不该来。”
      沈越望着他,唇角勾出一点了然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笃定:“阿玖还是舍不得我。”不等宋卓反应,他伸手扣住那人的下巴迫他抬头,四目相撞的刹那,空气骤然升温,火星顺着目光缠成了死结。
      沈越压着胸口翻涌的情潮,声音低哑得近乎颤抖:“我许不起同生共死的诺言,但我不想死的时候,连这份心意都没说给你听。”
      宋卓喉结动了动,试探着开口:“你就不怕后悔?”
      沈越望着眼前的心上人,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酒,语气斩钉截铁:“不悔。只要你不悖道义,我此生绝不悔。”
      宋卓眸色暗了暗,睫毛轻颤:“若我偏要违背呢?”
      沈越身形一僵,随即给出答案,字字淬着冷意:“真到那一步,我亲手杀了你。”
      “好。”宋卓抬眼,重新撞进他的目光,轻轻应声,“我答应你。”
      沈越像是得了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凑近,低头吻上那片微凉的唇。
      初时只是轻啄,尝到甜味后便再按捺不住,势如破竹般攻城略地。宋卓惊得睁圆了眼,攒着全身力气推拒,可沈越的力气像山一样压着他,几番挣扎徒劳无功,最终只能跟着他一同坠进深渊。
      夜深了,济安堂的伙计早己回房安歇,只有宋卓房里漏出几声几不可闻的喘息,散在夜风里。
      皎洁月光穿过院中的玉兰花枝,在湖面上筛下斑驳碎影,湖里两只锦鲤忽然跃出水面,溅开一圈圈涟漪。风过,树影摇动,满院都是揉不开的绮丽。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在书桌上,沈越撑着额,静静描摹着怀中人睡梦中的轮廓,心底暗叹:不过十一年未见,怎么就变了这么多?他抬手撩开宋卓额前垂落的发丝,目光往下落,忍不住低头凑近那瓣唇。
      宋卓睡得浅,一下子被弄醒,语气带着刚醒的慵懒不耐:“你做什么?”
      “醒了?接着睡,我该走了。”沈越话音落,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才起身穿衣离开。
      门合上后,宋卓坐在床边发怔,十一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师兄挟持洪知秀,沈越一枪贯穿他的胸口,最后连尸身都没留下。
      这么多年,他心里始终盘着解不开的结——为什么师兄会挟持洪知秀?为什么开枪的偏偏是沈越?为什么所有事都赶得那么巧?
      他多希望那只是误传,可“沈越杀了师兄”,早就成了钉在他心上的铁桩,拔不掉,也挪不开。
      一声惊雷劈碎思绪,宋卓猛地回神,走到门边拉开门,就看见芫荽从雨里冲过来,抹着脸上的水气喘吁吁:“表小姐回来了,老夫人让您赶紧回府。”
      宋卓在记忆里翻出那个身影:刚进宋府时,小姑娘总逃课跟在他身后,就算他沉默寡言,她也能叽叽喳喳说上一下午,后来她出去留学,就再没见过。记得她叫贺知意,比自己小两岁,算起来今年该满二十了。
      宋府正堂,宋夫人正拉着贺知意说话,小姑娘讲着海外见闻,二人聊得热络。
      宋卓撑着油纸伞沿回廊走来,一身月白长衫,清润得像一幅水墨。贺知意还是记忆里的活泼模样,起身笑着喊“哥”,鹅黄色洋裙绣着细碎蕾丝,衬得人明艳又生动。
      宋夫人拉着贺知意的手对宋卓说:“知意想从商,你有空多带带她。”宋卓笑着应了。
      后院回廊,风卷着雨丝吹过来,贺知意挨着他走,轻声问:“哥,你真的不打算接手宋家的产业吗?”
      “嗯。”
      贺知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问道:“哥,你怎么会突然想着回国经商?”
      “我想证明女人也能做自己的事业,像小姨一样,不用活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她顿了顿,抬眼的时候眼里闪着光,“我知道力量小,可总要试试才对。”
      宋卓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姑娘,不由得笑了,那笑意里全是赞同。
      二人并肩走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来,贺知意眼睛一亮:“是您!”
      “你是?”男人有些疑惑。
      “火车站的时候,帮我抢回行李!”
      “哦,原来是你。”男人恍然。
      “丁老板怎么会在宋府?”
      “鄙人丁胜,来和宋夫人谈一笔生意。”
      一番寒暄过后二人道别,丁胜转身时,宋卓清楚瞥见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意味深长,那抹笑像根细针,扎得他心里隐隐发慌,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不安才稍稍退去。
      贺知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哥?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事。”宋卓收回目光,落在桌角的茶盏上,没再多说。
      宋卓向来不爱在宋府留宿,只有济安堂的药草香能让他安心,宋夫人也随他去。夜里他躺在床上,丁胜那抹笑总在脑子里转,心头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慌。
      身旁的沈越占了甜头,愈发放肆,悄悄欺身过来,带着薄茧的指尖抚平他蹙起的眉头,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尖,惹得宋卓轻轻颤了一下:“阿玖在想谁?”
      宋卓气息乱了半拍,面上还维持着淡漠:“没什么。”
      沈越的手顺宋卓的身形缓缓往下,声音缱绻得能滴出水:“那阿玖,叫声沈越听听。”
      宋卓被撩得浑身发紧,咬着牙闷声道:“不叫……”话音落,一声压抑的闷哼还是漏了出来。原本只是逗弄,这一声闷哼却烧垮了沈越最后的理智,那团火冲得他失了分寸。
      沈越声音哑得厉害,力道又重了些。宋卓咬着唇不出声,沈越低头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下。
      “沈……越……”这一声让沈越彻底缴了械,扣着他的后颈,一夜沉溺。
      早饭桌上,芫荽狠狠剜了沈越一眼,想到清晨看见他从少爷房里出来时那副满足模样,再看看自家少爷红肿的眼尾,颈间还露着淡红的印子,恨不能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几个洞。
      沈越浑然不觉,只直直盯着宋卓看——这人穿得整整齐齐一副温润模样,若不是身上还留着昨夜的痕迹,他都要怀疑那场荒唐是不是梦了。
      宋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刚要开口呵斥,对上他的目光,昨夜的画面涌上来,耳根瞬间烧红,只能硬着声音冷道:“你还吃不吃了?”
      “吃。”沈越笑着收回目光。彭冲端着粥碗,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二人一眼,又低下头默默喝粥。
      吃完早饭沈越又黏着宋卓不肯走,陈泽踏进济安堂门的时候,只有芫荽和彭冲在前头打点。芫荽一眼瞥见陈泽藏在身后的手,挑着眉问:“藏什么呢?”
      “没、没什么。”陈泽结结巴巴。
      芫荽凑过去嗅了嗅,抬眼笑:“我都闻着甜味了,还藏?”
      陈泽红着脸把纸包递过去:“枣泥糕,上次乞巧节看你说爱吃,我路过看见排队就买了。”芫荽又惊又喜,这家的枣泥糕向来难买,不由得笑弯了眼。
      拿了人家的手短,从那之后芫荽对陈泽的态度好了不少,陈泽也每次来都带一包,永远热乎香甜,偶尔还带些小玩意儿,总能逗得芫荽笑个不停。
      只是自那之后,彭冲就很少和他们一起吃饭,每天早早来济安堂收拾,宋卓和沈越在一处时,几乎见不到他的影子。
      这天陈泽依旧带了东西,却不是糕点,是一封给沈越的请柬,与此同时,宋府也收到了连贺知意也在受邀之列——原来是丁胜和洪知秀要谈一桩大生意,特地设宴,贺知意抱着信,眼底藏着兴奋。
      洪府门口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洪知秀早早候在门口,沈越刚下车,宋卓和贺知意也到了。
      丁胜穿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着朝二人点头,三人前后脚进了门,沈越看着丁胜走在宋卓身侧,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
      洪知秀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那是丁胜丁老板,现在可是商界了不得的人物,还和宋家有生意往来呢。”沈越想着晚上得好好和阿玖说说,神色刚缓和些,洪知秀已经引着他往凉亭走。
      没走几步,一道倩影迎上来:头发烫了时下最流行的卷度,别着最新款的水钻发夹,淡蓝色洋裙配着小高跟,气质温婉大方。
      姑娘看着洪知秀又看看沈越,轻声开口:“爸爸。”
      洪知秀笑着介绍:“这是小女晓芸,这是沈司令。”二人点头示意。
      宋卓远远扫了一眼,便转开了目光,慢慢打量着洪府的陈设——亭台雕梁,处处极尽奢靡,脚下的每一块砖,怕都是民脂民膏堆出来的。
      宋卓闭了闭眼,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
      晚宴上,宋卓熟练地挂着笑,与人推杯换盏,撑着一副体面模样,直到说自己醉了,才终于脱身出来。
      刚转进无人的湖岸,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就僵住了,眼底翻涌着厌恶,连呼吸都带着恶心。
      他本就厌烦这些虚伪的应酬,讨厌这些攀附算计,此刻靠着栏杆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那笑里全是讥讽——想不到有一天,他自己也变成了这副模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他扶着栏杆弯下腰。
      眼角瞥见水里晃过一道鬼祟的影子,宋卓立刻直起身抬头,黑影一晃已经穿过了拱门。他快步跟上去,那人身形不高,脚步却快,跟着绕过假山穿回廊,最后消失在竹林幽径里。
      茂密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没有烛火,只有月光透过叶隙洒下碎光,勉强能辨清路。
      拱门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宋卓立刻停住脚,贴在墙后屏住呼吸。
      “当年升平班的事,都处理干净了?”
      “您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办了,保证他宋卓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你给我打马虎眼?这点钱就想打发我?”
      “你别太过分!”
      “洪老板,当年青云寨你拿了多少好处?再说了,当年冯军长剿灭升平班,可是你出的主意,这话要是传到宋卓耳朵里,你说他会怎么样?”
      “你……”
      “你和土匪勾结日本人的事,我门儿清,我要是死了,你们也别想干净!不过嘛,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勒索的人走后,管家从黑暗里走出来,手比在脖子上:“老爷,他知道得太多了,要不……”
      洪知秀发出一声冷笑:“蹦达不了几天了,先找找他留的后手,你知道该怎么做。”
      脚步声远了,宋卓顺着墙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鼻尖发酸,那些被埋了十一年的画面全涌了上来:雪地里刺目的红,青云山漫天的火,梁洲城外荒凉的坟……
      原来不止冯文昌,洪知秀也掺了一脚!他刚才还在宴席上和仇人笑脸相迎,推杯换盏,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站不住,踉踉跄跄扶着墙走了,暗处一道影子静静看着他离开,又慢慢隐入黑暗。
      宋卓走到前院,赶紧抹掉脸上的泪,正好撞上贺知意和丁胜一起出来。
      丁胜打量他两眼:“宋老板,你脸色看着不太好,要不我送你们回去?”
      “多谢,不必了。”宋卓顿了顿,纠正道,“我只是个开药铺的,担不起‘宋老板’这称呼。”
      贺知意扶着他,对丁胜点头:“丁老板,我们先前说好的事,别忘了。”
      “自然。”丁胜应声。
      车上,贺知意看着仰靠在座位上的宋卓,忍不住问:“哥,你从来不会喝醉的,今天到底怎么了?”
      宋卓望着窗外飞掠的树影,声音淡淡:“没什么,就是着了点凉。”说完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贺知意以为他睡着了,便不再问。
      只有宋卓自己知道,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只能靠装睡藏起来,也许是太累了,晃着晃着竟真的睡着了。
      梦里全是过去的人,他们都站在光里朝他招手,可他怎么跑都追不上,最后只能筋疲力尽,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师兄”。
      宋卓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人正躺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车里暖黄的灯透过指缝漏进来,酒精还没全退,他下意识以为还是梦里,庆幸自己终于抓住了那只手,又往怀里缩了缩。
      熟悉的声音响在头顶,他瞬间清醒过来,半仰起头,目光撞进沈越的眼底,鼻尖一酸,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委屈、刚刚藏不住的震惊和痛苦,全都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沈越的心像被一只手攥得发疼,刚才那点不悦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人抱得更紧,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发。
      他知道升平班是宋卓心里永远好不了的伤,今天这场宴,就是硬生生把伤口撕开了,露着血淋淋的肉。
      可他不知道,宋卓今晚听见的那些秘密,永远也不会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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