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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义诊 救!只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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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平息,街面上早褪了此前的沉郁,梁洲城的烟火气重新漫开来,可仍有不少百姓余病未愈。
宋卓便在济安堂外挂了幅义诊幡,专给贫苦无依的百姓免费看诊:他坐摊诊脉,芫荽在内堂按方抓药,其余大夫照旧坐诊开方,一众人忙而不乱,一切都井井有条。
“司令,宋卓的资料查到了。”陈泽将牛皮纸文件轻轻放在沈越案头,垂手立在一旁,“宋卓是宋家收养的养子,早年乞讨为生,被宋家夫人苏晚偶遇接回府里,查过了,他和徐彬没有任何来往。倒是宋卓的养父宋时寅,早年做过随军大夫,后来负伤退伍开了医馆,七年前医馆出了事,闹出入命的传言,宋时寅受不住气一病而去,医馆关了门,宋家举家搬迁到梁洲城,后来改从商道,一直到现在。”
沈越指尖点着桌上那份文件,眉峰微抬:“既然出过医死人的事,怎么还容得宋卓开医馆?”
“听说宋卓非要学医行医,宋夫人拗不过他,终究松了口。”陈泽往桌边靠了靠,补了句,“对了,这宋家夫妇,是把这个养子疼到心坎里去了。”
沈越摩挲着文件封边,薄唇勾了下,起身往门口走:“有意思,走,去看看。”
济安堂附近早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流言像长了脚,片刻就变了模样:
“济安堂今早收了个快咽气的!”
“听说了吗?济安堂又要医死人了!”
“可不是嘛,七年前就出过事,现在又来……”
“胡说!那是人家路上发病倒在门口,宋大夫已经救回来了!”芫荽实在听不下去,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反驳。
“你是医馆的人,当然帮着说话!”
“你瞎啊没看见人抬进去的时候还喘气呢!”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沈越靠在街边老树下,饶有兴致地看芫荽舌战群儒,竟句句在理,没一会儿就压下了流言的势头,看得旁边陈泽眼睛都直了。
正看着,医馆伙计把人抬进去,巡捕队正好巡逻到此,要驱散人群。队长大老远就认出了靠在树下的沈越,连忙整了整衣领快步过来,腰杆绷得笔直:“司令,您怎么在这?”
“随便逛逛,你们忙去吧。”沈越没挪目光,话音淡淡,阿远哪儿敢多问,领着人匆匆走了。
沈越掸了掸衣角,抬步进了济安堂,看见宋卓正坐在诊桌旁整理脉案,笑着开口打趣:“宋大夫果然心善,外头流言漫天,你倒稳坐钓鱼台,好魄力。”
宋卓抬眼,扯了抹淡笑:“沈司令今天特意过来,就为了看我热闹?”
沈越不置可否,只往病房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真治不好,你、宋府还有这济安堂,一个都跑不掉,想清楚了?”
“救。只要他想活,无论如何都救。”宋卓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这句话倒让沈越愣了愣,此前他只当宋卓开医馆是为了博个仁善名声,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没人会平白为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赌上自己的一切。
可此刻看着宋卓清亮坚定的眼,他忽然觉得,他们俩是一类人——都愿意为了素昧平生的普通人,守着心里那点“国土一寸,寸土不让”的执念,付出一切。
此时宋府正堂,苏晚来回踱着步,七年前的事像根刺扎在她心上,拔不掉也忘不掉。她早把宋卓当亲生儿子疼,就怕他步了宋时寅的后尘,落得个草菅人命的骂名,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听见院门响,她连忙迎上去,攥着宋卓的手,眼眶都红了:“卓儿,你……”
“母亲”宋卓看着母亲红透的眼,就知道今早的流言已经传进来了,连忙解释,“他倒在济安堂门口,是旧疾发作又遭了一顿打,亏得送来得及时,已经救回来了,性命无碍。”
苏晚还是心有余悸。七年前那幕她怎么忘得了?那时候宋卓才刚满十二,到宋府才半年,一伙人闯到医馆闹事,领头的二十出头,一口咬定宋时寅医死了他母亲。
刚开始只是扯皮,后来对方见占不到理,直接动手□□烧,好好一家医馆,一夜之间成了废墟。曾经名满茂洲城的宋时寅,成了人人喊打的庸医,本就不好的他被活活气死了。
宋家搬去梁洲从了商,这么多年过去,府里那苏晚最喜欢的芍药,就算开得再盛,也总觉得缺了当年的香气。
当年宋卓说要开医馆,苏晚说什么都不答应,还是宋卓的表妹偷偷拿了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帮着宋卓把医馆开起来,生米煮成熟饭,她才勉强点头,为这事,表妹还被她骂了一顿。
半个月过去,彭冲的身子已经养得大好了,宋卓给他拿了些盘缠,让他回去做点小买卖谋生,谁知道彭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结实:“恩人救了我一命,彭冲无以为报,愿意留在这儿当牛做马伺候您!”
“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你起来。”宋卓伸手扶他起来。
彭冲瞥了一眼站在宋卓身边的芫荽,宋卓笑着介绍:“这是我妹妹芫荽。”芫荽心里一暖——当年宋卓从人贩子手里把她救出来,她要留下伺候,宋卓也是这样说,把她当妹妹教,教她识字读书算账,从来没把她当丫鬟看待,可这句话从宋卓嘴里说出来,她还是忍不住鼻酸。
“我孤家寡人一个,无处可去又没一技之长,求您留下我吧,就算做伙计跑腿我也干!”彭冲低着头,语气诚恳。
宋卓终究拗不过他,点了头:“那便留下学些本事,学好了再自己谋出路也不迟。”彭冲这才说了自己的来历,他叫彭冲,十九岁,是孤儿,记不得老家是哪里了,宋卓便把他留在医馆做了伙计。
沈越早听说彭冲没事了,只是这半个月军务缠身,直到今天才得空过来。他跨进济安堂的院子,就看见宋卓站在窗边侍弄茉莉,午后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干净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柔和又清晰,看得沈越心莫名漏跳一拍。
“恭喜宋大夫,没被流言淹死,还新收了个伙计。”沈越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自觉的玩味。
宋卓转过身,擦了擦手上的泥:“这有什么好恭喜的?世情本就如此,你风光的时候人人来捧,你落难的时候人人来踩,最后还要说你是咎由自取,要是这都值得恭喜,那往后值得恭喜的事儿可太多了。”
他抬眼看向沈越,才发现沈越刚从校场过来,领口还沾着点尘土,可那身英气挡都挡不住——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眉眼间都是沉淀下来的从容,那是见过枪林弹雨才养出来的担当。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越的心跳又乱了几分,宋卓忽然往前一步,抬手轻轻覆上他的额角:“你受伤了。”
沈越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乱了节奏,只能凭着本能应了一声:“嗯。”
“疼吗?”
“不……疼。”不过是校场切磋时不小心碰的,当时没当回事,这会儿被宋卓温热的指尖贴着额角,倒真的觉得伤口隐隐发疼了。
没等沈越反应过来,宋卓已经把药箱放在桌上,拉过椅子让他坐,低头处理伤口。两人离得极近,宋卓温热的呼吸扫在沈越脸上,沈越的耳朵一点点红了,顺着脖颈往下蔓。
“沈司令,你耳朵怎么红了?”宋卓抬起头,一脸不明所以。
“天太热。”沈越扯了个谎,就要起身走,两人离得太近,他起得又猛,眼看就要撞到宋卓的下巴,宋卓往后一躲,重心不稳往后倒去。
沈越想都没想,伸手一把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勺,旋身换了位置,自己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宋卓稳稳落在他怀里,脑袋贴在他胸口,清清楚楚听见那擂鼓一样的心跳。
宋卓抬头,正好撞进沈越深邃的眼里,两人都怔住了。
“少爷!”芫荽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伴随着陈泽的阻拦:“芫荽姑娘,司令和宋大夫有要事商量,您不能进去。”
“能有什么好事,肯定是欺负我们少爷!”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连忙起身整理衣襟,站得笔直。芫荽进来就看出气氛不对,狠狠瞪了陈泽一眼,没再多说。
一行人喝了杯茶准备出门,刚走到院门口,正好撞上端药进来的彭冲。
宋卓连忙介绍:“这是沈越沈司令,这位是陈泽陈副官,这是新来的伙计彭冲。”
彭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里的药包“啪”得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他慌忙叫了人过来收拾,自己低着头快步往后厨走,和沈越擦身而过的时候,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
彭冲冲进后厨,反手带上门,顺着门板一点点滑坐在地上,双臂紧紧箍着弯曲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着,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血腥味很快漫开在口腔里。
泪珠浸透了衣料,晕开一片深色,十一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能藏住这份痛,可从听见沈越名字的那一刻起,十一年前那个除夕夜的血,就重新涌到了他眼前——血泊里的父亲睁着不肯闭的眼,拼着最后一口气催他跑,让他忘了这里,忘了自己,赶紧好好活下去。可那是给他撑腰的爹啊,那是他住了十一年的家啊!
父亲死后,他躲在深山里,饿了吃野果挖野菜,后来下山做帮工,被老伙计欺负背锅,被老板赶走,饿极了只能偷东西,被抓住就是一顿毒打,落下了一身病根。
这十一年,他见过别人家十一岁的孩子站在阳光下笑得多灿烂,可他的十一岁,永远浸在血里。他拼了命想爬出来,可那血潭像有手一样,死死拽着他,把他往地狱里拖,永远见不到光。
等彭冲收拾好情绪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刚开门就看见芫荽站在门口。
“彭冲,少爷说明儿给你放一天假。”芫荽笑起来,脸上露出个浅浅的梨涡,“明天是七夕乞巧节,正好出去逛逛。”
“哦,这样啊。”彭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顿了顿还是问了,“芫荽,那个沈司令,经常来吗?看着他和东家关系挺好?”
“也就偶尔来,他来准没好事。”芫荽收了笑,认真叮嘱他,“你离他远点儿,记住了吗?”
彭冲点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