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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梅 梅子酒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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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把义庄的灰瓦染成了血红色,风卷着江边的潮气,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腥腐气。沈越蹲在河滩边,指尖捏着半片从河底捞上来的粗布衣角,指尖捏得发白。
“头,都查完了,三个孩子,都是被割了喉扔进来的,脖子上刀口齐整,是熟手干的,衣物都是城西西关贫民窟的料子。”陈泽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了河滩上飘着的白幡。
沈越嗯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回去,跟义庄说,先把尸体敛好,等家属认。”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路过城门口那家老酒馆,沈越脚步顿了顿。陈泽眼尖,立马停脚:“司令,我去?”
“不用,我自己来。”沈越摆手,径直掀了酒馆的竹帘进去。半个时辰后出来,怀里多了个青瓷酒坛,封泥上还印着酒坊的红印——是城南邵家老铺传了三代的青梅酒,陈了十五年,酒坊每年只出十坛,有钱都不一定能抢到。
陈泽看着那酒坛,有点纳闷。沈越从不沾甜酒,这是买给谁的?他没敢问,只低着头跟着走,一路到了济安堂门口。沈越抬手拍了拍门,里面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门闩一响,宋卓穿着月白长衫站在门里,眉梢带着点淡淡的倦,看见沈越,眸子亮了起来:“找到真凶了!”
沈越摇了摇头,只把怀里的酒坛往前递了递:“查案子路过城西酒坊,顺道带的,你尝尝。”
宋卓眸子里的光灭了,垂下眼目光落在那青瓷坛上,手指在长衫下摆悄悄蜷了一下,嘴上却客气:“司令公务繁忙,还给我带东西,这怎么好意思?我素来不喝甜酒,你还是带回去给弟兄们分了吧。”他说这话时,喉结悄悄滚了一下,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又往酒坛上扫了一眼。
这话沈越早就料到了。宋卓这个人,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端着,性子淡,像块温玉,可越是温玉,底下越藏着东西。
沈越笑了笑,没跟他推搡,径直抬脚跨进门槛,把坛子往堂屋八仙桌上一放,声音洪亮得很:“放这儿了,喝不喝随你。”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门带上都没超过半分钟。宋卓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青幽幽的酒坛,鼻尖好像已经闻到了青梅发酵后混着米香的甜香。
他从小就爱这一口,家里没败落的时候,每年清明,父亲都会埋一坛在后院槐树下,开封那天,满院都是香的。
后来家道中落,他出来学戏,就再也没喝过像样的陈酿青梅酒了。
这事藏得深,除了小时候的玩伴,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说,在外头总端着君子不饮杂味的架子,也就沈越,相处这么久,居然摸准了他这点心思。
傍晚的时候,济安堂没病人了,学徒也都放了假回去,堂屋里就剩宋卓一个人。他擦着药罐,眼睛总忍不住往八仙桌那边瞟。擦完最后一个药罐,他终于放下布巾,走过去掀开了封泥。
“咕咚咕咚”倒了小半碗,琥珀色的酒液晃着,香气一下子漫开,跟小时候后院槐树下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甜香先漫开,接着是酒的清冽,一点都不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五脏六腑都松快了。他好久没喝得这么舒服了,不知不觉就喝了小半壶,脸颊有点发烫,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正抿着第二碗,院门“吱呀”一声响,吓得他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他赶紧放下碗,想把坛子藏起来,抬头就看见沈越站在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宋大夫,说好不喝的,这坛都空了一半了。”
宋卓的脸一下子更红了,不是酒的劲,是被抓包的窘迫。他定了定神,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语气还是稳的:“沈司令今儿不是有事?”
“忘了拿手套,落下了。”沈越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酒碗,“我说呢,闻着这么香,原来宋大夫偷喝我的酒。”
“什么叫偷喝,你放我这儿,不就是给我喝的?”宋卓嘴硬,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他递过去,“要喝?尝尝,确实不错。”
沈越接过来,抿了一口,甜得皱了皱眉:“这么甜,也就你爱喝。”他看着宋卓眼睛亮闪闪的样子,跟平时那个温温淡淡的大夫完全不一样,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喜欢喝就留着,我下次路过再给你带。”
宋卓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抬眼看他,沈越的侧脸对着灯,轮廓硬朗,眼神坦荡,一点都没别的意思。他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又沉了下去,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淡:“那我就谢过沈司令了。”
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可沈越那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宋卓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半天散不去。
这边两人揣着心思喝酒,后院柴房里,彭冲正靠着门框擦枪,听见前厅的笑声,手指顿了顿,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点凉薄的笑。
第二天一早,彭冲拎着药包去前堂抓药,一个布包掉在地上,布包散开,露出干枯藤环的一角,那是当年阿玖给他的。
宋卓正好从里屋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藤环,脚步立马停了:“彭冲,你这个藤环哪儿来的?”
彭冲捡起来,攥在手里,脸上露出一点慌张,低着头说:“捡的,路上捡的。”
他这慌张做得太刻意了,宋卓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心里却翻起了浪——这个编法他太熟悉了。他压着声音说:“彭冲,你跟我来后院。”
彭冲站起来,低着头抹了一把眼睛:“宋大夫,我是思归啊!”
“你不是去找你舅舅吗?怎么……”
“死了!等我到的时候才知道,舅舅知道了冯文昌的秘密被杀了!”
“什么秘密?!”宋卓的手死死捏着他的手臂。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藏了一份关于十一年前青云山的证据。”
这话正好戳在宋卓的痛处。他利用沈越斗冯文昌,本来就心里有数,现在彭冲送上门来,说是有当年的证据,他怎么会不动心?他拍了拍彭冲的肩膀,语气诚恳:“我信你,以后在济安堂,就当自己家,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
彭冲心里松了口气,面上还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谢谢宋大夫。”
当天晚上,彭冲趁着没人,悄悄溜到后院墙根,把一张写着济安堂日常访客记录的纸条塞在了墙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前堂亮着的灯,嘴角那点感激早就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宋卓爱沈越,又要利用沈越,这份隐忍的矛盾,正好就是他可以利用的地方。
宋卓在前堂收拾药材,手里抓着甘草,心里却想着白天彭冲说的话,又想起昨天沈越带的青梅酒,心里乱糟糟的。他知道彭冲的身份来得蹊跷,可他太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了,哪怕是陷阱,他也得往下跳。
至于沈越……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甘草放进药斗里,算了,利用就利用吧,这份感情本来就见不得光,就算最后粉身碎骨,也是他自己选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着济安堂的青瓦,一壶剩下的青梅酒放在桌上,酒香漫出来,混着药草的味道,甜里藏着苦,像极了宋卓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爱,也像极了这院子底下,暗流涌动的算计。
梁洲城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连绵阴雨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暗中。
丁胜养伤的那几日,济安堂的后院格外安静。高烧如烈火燎原,将他烧得意识模糊,梦中尽是枪林弹雨与血腥厮杀。
每当他在梦魇中挣扎嘶吼时,总有一双微凉却坚定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替他擦去冷汗,再一勺勺喂进苦涩的药汁。
贺知意衣不解带地守了整整七天。
当丁胜终于从昏沉中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窗棂外透进的一缕微弱晨光,以及趴在床边熟睡的贺知意。她瘦了一圈,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浸湿的手帕。
那一刻,丁胜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墙,裂开了一道细缝。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她发丝半寸的地方停住,终究没有落下,只是眼底那片常年积压的阴霾,悄然散去些许。
病愈后的丁胜,看似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如玉,实则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疏离。
半月后,安平街米行。
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铺面里回荡。贺知意低头拨弄着算盘,眉宇间带着几分专注与灵动:“这批棉纱若走水路,虽省运费,但近日江水上涨,风险系数增加两成;若走陆路,虽稳妥,但需打点三个关卡……”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看向对面的男人:“丁胜哥,若是你,怎么选?”
这是他们重逢后,她第一次这样自然地唤他。
丁胜手中的毛笔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他抬眸,目光深邃如潭,静静地看着她。
此时的贺知意,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柔弱女子,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甚至在某些见解上与他同频共振的伙伴。
这种灵魂上的契合,比任何□□上的吸引都更让他感到危险。
他害怕。怕自己这具躯壳下藏着的谎言与鲜血,会玷污了她眼中的清澈;怕一旦沉沦,便再也无法抽身去完成那些不得不做的使命。
“选陆路。”丁胜声音低沉,刻意压平了语调中的波澜,“做生意,不是险中求胜,而是长治久安。有些风险,看似微小,实则致命。”
他说的是生意,指的却是人心。
贺知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回避。她放下算盘,缓缓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丁胜,”她没有叫哥,而是直呼其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在怕什么?”
丁胜垂下眼帘,避开她灼热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贺小姐说笑了,商人重利,我只怕亏本。”
“我不信。”贺知意向前半步,仰头直视着他,“这半年来,你教我识人心、辨局势,我们谈论家国、理想,甚至那些晦涩难懂的哲学。我们的思想在同一频率上震动,这种感觉骗不了人。你对我并非无意,为何要退?”
丁胜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如铁:“贺知意,你太天真了。你以为的世界非黑即白,你以为的那个我是真正的我吗?你又怎知我不是身处泥潭?靠近我,都只会被拖入深渊。我不值得你等,也不值得你浪费这份心意。你是那么耀眼的光,何必来照我这样一个人。”
空气凝固了片刻。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随即是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贺知意并没有被他的冷言冷语吓退,反而绕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了他紧握成拳的手。
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一点点撬开他紧绷的指节,最终十指相扣。
“泥沼又如何?深渊又怎样?”贺知意的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丁胜,我不是未经世事的孩童。我知道你有秘密,知道你有苦衷,甚至知道你可能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干净’。但这不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锁住他的眼睛:“重要的是,在我眼里,你是那个会在济慈院陪孩子唱歌的丁胜,是那个在米行教我计算隐性成本的老师,是那个即使生病也不愿连累他人的君子。我看重的,是你灵魂的模样,而非你身上的标签。”
丁胜怔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逼你现在就接受我,也不要求你立刻坦诚所有。”贺知意松开手,后退一步,给他留出喘息的空间,嘴角扬起一抹温婉而倔强的笑意,“我会在这里,继续学我的经商,过我的生活。
你可以拒绝我,可以推开我,但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卸下伪装的那一天,或者,等到你确信我也能与你共担风雨的那一刻。我希望你能抓住这束光。”
窗外,雨势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丁胜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那座冰封的城池,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了一角。他深知这样干净的姑娘决不能因为他而染了尘,却无法否认心底那股汹涌而出的暖意与悸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复杂的柔光。
“……账还没算完。”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不再冰冷,“接着算吧。”
贺知意笑了,眉眼弯弯,重新坐回算盘前。
“好,接着算。”
这一局,不仅是生意的博弈,更是两颗心在乱世浮沉中,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