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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哨 年少相识 ...

  •   戏楼后墙的狗尾巴草长得比人高,小陈泽扒着草叶一扑,把藏在草堆里的阿玖压得咯吱笑,沈越蹲在边上刚捏好草哨,就被滚过来的两个人撞进了泥里。
      “赔我!”沈越拍着裤腿皱眉,脸上粘了半片草叶。
      陈泽直起身揉阿玖的发顶,笑得一脸晃:“赔你两个!阿玖刚给我编了个大的,阿玖你说是不是?”
      阿玖攥着手里编到一半的草环,眼尾还带着笑的红印,偷偷把藏在背后的另一个半完成草哨推给沈越,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手腕:“我…我再给你编一个,编最好的。”
      这是他们在南门外河滩最后一回躲懒,风裹着河里的水汽吹过来,混着戏楼飘出来的胡琴调,软得能把人化进去。谁都没提,再过一天戏班就要拔营走了,城门口约好,三个人要碰最后一回面。
      故事倒回过去,也是这样的梅雨季,两个没了爹娘的孩子隐在高大的身影背后进了戏楼:那时候沈越的话少,问他什么也不答,活脱脱像块石头。
      陈泽刚来的时候阿玖以为他俩一个脾气,没成想竟是一个混世魔王,不是今日邻家的纸窗被砸了个洞,就是明日夜里偷偷去撵别人的鸡,惹得邻居隔三差五就来兴师问罪,他可倒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丢下沈越和李二叔撒腿就跑
      给人家赔完礼道完歉的李二叔伸手就要去抓他,谁知滑头小子根本逮不住。
      后来李二叔想了个法子,趁小陈泽睡着,拿着竹条悄悄潜进房里把他叫起来暴揍一顿。
      还好沈越总会带些好吃的安慰他受伤的心灵。
      可李二叔总过不了多久安生日子就又开始了。
      阿玖是走被李二叔的结拜兄弟、戏班班主曹于眠捡了回来。
      刚见到沈越和小陈泽的阿玖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见了生人就往班主身后钻,但却好奇地探出脑袋眨巴眨巴眼睛。
      还是爱闹的小陈泽把自己藏的桂花糖塞给他,拽着他出来跟他们一起爬树摸鱼,胆子才慢慢大起来——可只有在沈越和小陈泽面前,他才肯笑出声,见了外人还是攥着衣角不说话,敏感得像刚抽芽的草叶。
      这几年,三个孩子把南门外的地界逛遍了:春天在河滩摘野草莓,把红汁抹得满脸都是;夏天偷摸去江里摸螺蛳,让李老头拿着竹条追着打;秋天摘城墙上的野菊花,晒了塞枕头;冬天围在后台的炭炉边,分吃班主烤的红苕,把皮都烤得焦黑,三个人抢着吃最甜那一块心子。
      秋去冬来,阿玖已经好几个月不见沈越了,每日来这里的只有李二叔和小陈泽,二叔每次来都和曹班主一起在雅座听戏,他只能问陈泽,“小泽哥,沈越哥怎么没来?”
      陈泽摊了摊手,也很疑惑,“我也不知道,他总是很早出去,又很晚回来,问他也不说”,说到这里小陈泽有些来气,抬着手,用手指擦拭眼角那根本不存在的泪,“就连我被李老二打了,他也不关心,他从前不这样的,他是不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
      阿玖嘴角一抽,“小泽哥你在哪儿学的这些啊?”
      陈泽恢复正常,“我看戏里都是这么演的。”
      阿玖被噎住了。
      三人再见是三个月后,无论阿玖和小陈泽怎样严刑逼供,沈越都不告诉他们,这三个月他在干什么。时间一久,也就渐渐忘了,三个少年还是如往常一般鬼混在一处,玩得不亦乐乎。
      变故是半个月前说来就来的:曹班主接了个的大单,整个戏班要迁去那边扎根,日子都定好了,李二叔不挪窝,要守着这里传了三代的老房子,沈越和小陈泽自然要留下来。
      约好的,走前一天在城门口碰最后一面,交换攒了好久的礼物。可头天夜里,小陈泽发了急烧,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都快把肺咳出来了,根本下不了床。
      阿玖站在城门口的老槐树下,等了快一个时辰,只等来背着小包袱的沈越,和他扶着的李二叔。李二叔站在沈越身边,两个老伙计握了握手,半天只说了一句话:“保重。”“你也保重。”四十多年的交情,从穿开裆裤一起玩到满头白发,一句话就说完了所有舍不得。
      阿玖眼睛肿得像桃子,掏出两个磨得光滑的泥哨和一个藤环——是他攒了三个月的窑灰,自己捏自己烧的,一个刻着云纹给沈越,一个刻着猴“我本来要给你们两个都…都烧好的,可是好像来不及了。”他声音发颤,把藤环和云纹哨塞进沈越手里,又掏出两个纸包,“给小泽哥的,治咳嗽的蜜炼枇杷膏,昨天晚上那么冷又玩那么晚咳嗽是肯定。我让药铺配好的,让他天天喝。这个给你,里面是你喜欢的桂花糖,能放大半年。”
      沈越把自己攒了半年攒的银哨子掏出来,塞给阿玖——是他帮银匠铺打了三个月下手,银匠给融了一块旧银,亲手打的,比泥哨亮,吹出来声音也更亮。他又把一个盆栽递过去:“这个给你,陈泽给你的。”他顿了顿,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哨子的手指泛白,“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总怕给人添麻烦。”
      阿玖咬着嘴唇点头,攥着银哨子贴在胸口,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踮起脚,抱了抱沈越的胳膊,又退开,对着李二叔鞠了一躬,转身跟着曹班主往马车边走。
      马蹄声远远飘过来,沈越站在老槐树下,攥着那个凉冰冰的泥哨,吹了一声。调子是他们三个天天哼的《小放牛》,清悠悠的,飘过江,飘进雾里,飘向缓缓离去的马车。阿玖听见了,摸出怀里的银哨,掀开帘子吹了回去,调子没吹完,就被江风扯碎了。
      老戏楼的方向,还飘着胡琴的调子,只是刚才还闹哄哄的城门口,只剩下沈越和李二叔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块儿。风卷着草叶扫过脚边,不知道哪里来的半根狗尾巴草,落在沈越鞋面上,像那天在草堆里,阿玖扔过来砸他的那根。
      阿玖和戏班走后,老戏楼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墙根磨斧头的身影总比从前少了几分力气,墙头再也没飘进来带着泥腥的笑闹声。
      李二叔照旧每天守着仓库,炖上一锅萝卜牛腩等两个少年归来,可餐桌上永远空出了两个位置。沈越把阿玖坐过的板凳擦得发亮,收在自己床尾,话比从前更少,只每天对着城门口的方向发愣。陈泽也不皮了总站在老戏楼门前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那是原本要留给阿玖的,放得久了糖化了硬在油纸里,也舍不得扔。
      战火烧到丰城的时候,是深秋。炮弹落在望江楼外的江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老院子的青瓦,李二叔把两个孩子往地窖里推,转身回去抢那箱曹班主留下的戏服行头——那是老班主托他保管的身家,也是三个孩子未来的指望。一块弹片炸在门框上,李二叔倒在门槛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锁戏箱的铜钥匙,最后看着沈越,只挤出一句:“活下去,……找阿玖。”
      葬礼办得潦草,黄土埋了李二叔,也埋了这半年多平静的等待。征兵的告示贴在了城门口,保长敲着破锣挨家挨户喊,有兄弟俩的必须出一个。沈越把李二叔留下的银圆掰成两半,塞给陈泽一半,又把那只泥哨和藤环从旧帕子里翻出来,自己揣了刻着“云纹”的那只泥哨,把藤环贴身收好。
      “我去参军,你留在城里守着院子,等阿玖回来。”沈越系着绑腿,指尖都在抖,却咬着牙不肯露怯。陈泽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越,“哥,我也要去。”“不行。”“万一他们就差我一个呢。”沈越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还要等阿玖回来。”
      可第二天清晨,他在城门口集合点整队,回头就看见陈泽背着打好的小包袱,站在队伍末尾,头发剪得短短的,脸白得像纸,却梗着脖子冲他笑:“我跟着哥,哥去哪我去哪,留我一个人,等不到阿玖的。”
      队伍一路往东南方向前进,沿路都是逃难的百姓,枪声日夜不停。陈泽从前连杀鸡都怕,第一次见死人的时候,躲在沈越怀里吐得直不起腰,后来也能端着枪跟着队伍冲锋了。
      休息的时候,兄弟俩就靠在战壕里,陈泽翻出藏在贴身口袋的属于他的那只泥哨,总跟沈越念叨:“哥,你说阿玖现在在哪?他们那里有没有开战?他还记得我们吗?”
      沈越总不说话,把自己泥哨攥得更紧。他攒了三个月的军饷换了一张信纸,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寄往哪里,只是想把心里的话写下来,想着若能再见到他,一定亲手交给他。
      沈越写了半页字,开头是“阿玖吾弟”,写了划划了写,最后只落了一句“我们在等你”,刚塞进信封,就接到了紧急转移的命令。
      那场阻击战打了七天七夜,阵地上只剩下断壁残垣,陈泽为了把中弹的沈越拖回掩体,被流弹击中了胸口,血染红了沈越半边身子。
      他靠在沈越怀里,还想着掏口袋里的泥哨,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没说完的笑。沈越抱着陈泽的去找军医,在他床边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日军的炮弹落在了阵地前沿,烟尘漫过了战壕,再也没出来。
      后来丰城光复,老院子的院墙塌了一半,望江楼的戏台也长了草。没人知道阿玖在哪里就连那两个泥哨都在战场上被炸的粉身碎骨,只有李二叔的坟前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年年岁岁,等着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三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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