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星卓

1、冽冽 去年冬

　　去年冬天雪下的特别大，夹杂着小冰雹，温度零下十几度，很冷，非常冷。
　　我哮喘犯了，老毛病，呼吸不上来，家里的药吃光了，喷雾还剩一点，我缓了一口给他打电话。
　　“冽冽，家里没药了。”

　　他这个时间点应该在工作，电话那头杂音很多，吵吵闹闹的，但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像凑到我耳边说的一样。
　　“好，我去请个假，家里还有哮喘喷雾吗？能坚持住吗？”

　　我笑了一声，呼吸又急促起来，“还有一点，能坚持住。”
　　电话挂断的最后几秒，我听见一个声音很粗的人骂骂咧咧的，骂的对象只有冽冽了吧。我想哭却有点哭不出来，应该是哭的太多了。

　　盯着天花板，我眼睛有点酸。

　　外面的雪又大了，我整个人缩在被窝里等待着救命稻草。思维和喘息几乎同一时刻来，我好像学不会呼吸了，很痛，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心痛，但又忍不住想些什么。

　　好冷的天，家里没有空调，只有我身上这不算多厚的被子，我每天都冷的睡不着，直到八九点他回来，我们一起缩在被子里互相取暖。

　　有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什么苦事都让我们家遇到了，一个有哮喘病被父母抛弃的废物，一个意外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天享受到爱的傻蛋，两个连学都没上几天的可怜虫，躲在潮湿的地下室，竟然生活了五年多。

　　日子过得苦不苦，甜不甜，连我一开始被他养着的羞耻自卑不堪，都在往后的岁月里磨没了。

　　我和冽冽认识十多年，认识他的时候，我刚被哄骗出去，一个人在空旷的街道里，那是晚上十一点多还是一点多，我已经记不清了，他们骗我说出去玩，骑着电动车大约一个多小时，把我扔下车，然后扬长而去。

　　我怨恨也不怨恨他们，既是因为他们的抛弃，也是因为他们的及时止损。有这么多病傍身，弃养也很正常。

　　后来我瑟缩在墙角，第二天就被路过的人送到警察局里，警察找到了我的父母，却因为他们确实没有经济能力抚养我而进了福利院。

　　他是在我后面被送进来的，前后脚，一个个子不高，浑身灰扑扑的小男孩。

　　我们被分进同一个宿舍，起初他不爱搭理我，而我无聊，只好去找他说话，久而久之也算是相依为命了。

　　他对我特别好，经常照顾我，我对他也如此，每天都逗他开心，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的性格也很乐观，坚强。

　　再后来有别的小孩被领养走，我们成了上下铺，他照顾我，我拥抱他。
　　我问他为什么选择拥抱，不觉得很肉麻吗？
　　他说拥抱有很多爱。

　　几年后福利院没人资助倒闭了，我们又被送到了别的地方，那儿更小，更破败。没过几年那儿也倒闭了，就在大人们束手无策，不知道把我们这群没人要的小孩安置在哪里时，他带我跑了出去，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和他共同走进了自由。

　　两个半大的孩子，未成年，就在这个困住我们一生的城市里安家了。
　　最初生活更困难，我有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偶尔还会发病，治病的药比房租还贵。

　　帮不上忙的无力感渐渐涌上来，我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一度崩溃想要回去，他不肯，他抹掉我的眼泪，他第一次亲吻我。

　　我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回应他的，我说：“我们还小，不能早恋。”

　　他以前挺爱笑的，不管我说什么都会笑，但是他没笑，他说：“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照顾好你，你不要有负担，早恋也好，黄昏恋也罢，这辈子要经历过所有早晨和所有黄昏的只有我们，只是我们，只要我们。我们要从早晨走到黄昏。”

　　雪怎么下这么大呢？天怎么这么冷呢？我浑身冷的不像话，他临走前贴在被窝里的暖宝宝也没了温度，冷冷清清，我心里莫名难受。

　　呼吸像被扼住，急促的心跳老是咚咚响，是揪心的痛，它不知道我不开心吗？但是冽冽知道，冽冽什么都知道。
　　冽冽这个人吧，一点也不温柔，每次亲我都特别用力，有一次还给我亲出哮喘来，半截儿吸了口药才缓过来。

　　我对他说：“你想你是想把我亲死吗？”
　　他说：“是。”
　　他怎么能这么坏，想让我死在吻里。

　　冽冽出生在冬天，我问他是几月几，他说他也不知道，没人给他过过生日，从小到大只在福利院里吃过一次蛋糕。

　　我心疼他，某次趁他出去工作，偷偷出去给他买蛋糕，这是我为数不多出门透气的机会，出的还是远门，两千多米已经很远了。

　　我攥着手机找到一家蛋糕店，我第一次知道一块蛋糕这么贵，一想到每年他都给我过生日，我就难受。

　　那一把纸票换来的四寸小蛋糕，被我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回家。路其实也没多远。
　　到家我把它放在家里的小冰箱里，静静等待他。
　　冽冽脾气真的不好，晚上他回家做饭，打开冰箱，沉默一会便过来找我。

　　“你出门了。”他声音比现在的温度还冰冷。
　　我“嗯”了一声。
　　“你买的蛋糕花了多少钱？”
　　“五十……”

　　他凶我一顿，眉毛都皱起来了，“你知不知到那是给你买药的钱，你自己数数你床头柜里的药片还有几个，喷雾还有多少？再过半年就要去做检查了，你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于是我哭了，不是因为他凶我，是因为他也哭了。
　　他知道蛋糕是买给他的，我根本不爱吃甜的。
　　冽冽哭的很安静，一串一串的眼泪涌出来，一点也不带断的，他紧紧抱着我，告诉我他会好好对我会努力赚钱，会把我的病治好

　　他一直都在努力，努力让我过得更好。

　　我本来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一想到冽冽我就想哭，刚缓过来的那口气不久，又闷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喘不了上来。
　　手机在枕边屏幕正亮着上面显示橙色的低温预警，“X市气温骤降，即将达到零下30度，半个小时后暴风雪”。

　　暴风雪……我的一生好像充斥了太多暴风雪，我和冽冽都是站在暴风雪里的人，任风吹，任雪埋，直到像冰雕一样在这座城市永存。

　　不久后他给我发来消息说：“还有半个小时就到药店了，路上看到冻梨给你买点。”
　　我想了想回他一句：“一个小时后见！阿sir！（敬礼.jpg）”
　　“嗯。”
　　冽冽真是长大了，都变高冷了。

　　我拿着手机缩进被窝。

　　这个手机是冽冽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大概是在两三年前吧，他说我要是在家无聊了就玩手机或者给他发消息，他肯定秒回。手机是当时比较新的一款，不过是二手的，就算是二手的也很贵。我当时其实有点生气，也有点难受。

　　冽冽从来不给他自己置办个什么东西，手机也只是能发消息能接电话领工资用的。他连个像样的棉服都没有，平时穿的都是工地发的。

　　对，冽冽在工地搬砖，不只是搬砖，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他以为我不知道，从来没对我设防过。
　　那天夜里，工地部长给他发消息，说：“小冽啊，你也知道，现在工地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力气大干活麻利的老手，你呢，本来就是个孩子，能用你已经是我仁至义尽了。”
　　“这样吧，工资我先给你减一点，等你什么时候成年了我再给你涨回来。”

　　冽冽正在睡觉，我看到了。
　　我之前问过他，“现在都不准招童工，我们怎么办？”
　　“这里不招，肯定会有招的。到时候我说我是暑假工，没考上学，试试长期。”
　　“可是……现在诓骗未成年的人这么多，万一遇上坏人，给人打黑工怎么办？”
　　冽冽沉默一会，才说：“给一点就行了。”

　　只要给钱，给一点就行了……

　　冽冽是这么说的。

　　我控制不住的去回忆，可能是外面的极端天气影响到我了，一提起冽冽做的那些事，我就无比痛苦。

　　不知道是不是哮喘导致的……
　　下雪了。
　　外面的天渐暗，雪肉眼可见的大了，一大片雪花落下来，落地可闻，风打着窗户不停的响。
　　我隔着半个窗户往外看，心里有点不安。

　　冽冽给我发消息了。
　　“完美冷，不准出去，茶几上有暖宝宝，用。。。。。”
　　“记住，听话。”
　　“饿的话，冰想，，，里有饭，热了。。吃”
　　“箱。”

　　我没办法不多想。
　　“怎么了？很冷吗？外面下雪了，快点回来吧。”
　　“没事，只是手有点冷，不听使唤。”
　　我立马回：“好，那你注意安全，雪马上就要下的更大了。”

　　“嗯。”
　　雪是在下午三点多下大的，漫天的白飘飘洒洒，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我下床拿两个暖宝宝，瞬间被冻得直哆嗦。
　　天气预报说从明天开始雪就小了，温度也要回升。

　　我叹口气，熬过今天就是新生的开始，可今天那么冷，冷的我有点心慌。
　　等到两个暖宝宝起作用时，我给冽冽打电话，那边响了很久才接，电话一通，猎风把所有的声音都糊掉了。

　　“你在外面吗？为什么不打车？”我问。
　　他的话好像被覆盖了，只能听见微弱的音调。
　　“怎么了冽冽？”

　　过了很久那边才有清楚的句子，“没，没什么，我，我买好药了，在离家不远的小商店……工地，那边叫我……我我回去工作，这雪下，下，下的大，信号不好……”

　　他的声音要消失了。
　　“冽冽。”
　　呼吸在这一刻好像真的被攫取，我认真的叫他。

　　“把手机放胸口，不要隔着衣服，我要听见你的心跳。”
　　破旧手机带来了杂音，带来了风声，带来了雪声，带来了心跳声以及他的哭声。

　　那心跳，小小的，慢慢的，猛的一跳又无声，像夜里他悄声对我说的喜欢你。
　　他说他把我养的很差，他说他没资格对我提爱。
　　冽冽啊，我爱你。

　　“你哭什么啊？冽冽，你好爱哭啊。”
　　那边已经没有人声了。
　　“我想去找你。”我被堵着气，说话都难。
　　“喷雾还够吗？”他一定问的是这句。
　　“可能不够了。”我想骗骗他，就像他骗我一样。

　　“那你来吧，把小商店的药拿走。”
　　“那我不去了。”我赌气。
　　“听话，乖。”
　　冽冽怎么这么温柔了？
　　听着耳边轻灵的心跳，我躺在床上低声呢喃，“又让我听话……我才不听。”

　　呼吸涌不上来的窒息，心跳冲出胸腔一直一直不停，很吵，止不住的咳嗽让喉咙里渐渐出现铁锈味。

　　手机还贴在耳边，那边早已没了声响，只剩风雪呼啸。
　　我蜷缩在薄薄的被窝里，暖宝宝早就凉透了，身体一寸寸变得僵硬冰冷。

　　我恍惚想，其实我也骗了冽冽很多。从刚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我不喜欢吃甜的，错了，我很喜欢吃甜的。我骗他还有喷雾，也就剩那一口了。我本来想一走了之的。我骗他我没那么难受了，我骗他没病那么重。

　　我骗他，我不只有哮喘，我还有心脏病。当时家里人也会想带我去治病，可是发现了我还有心脏病，这几乎可以让一个家庭透支所有也白搭。所以我被丢弃了。

　　他之前总说我瞒不过他，其实只是我不想瞒他，要瞒的话，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的。

　　心肺里绞痛，像刀子在胸口狠狠剜了一刀。

　　我躺在床上，静静等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