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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星星,流星 沈无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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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虞有个很好的朋友,好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是愿意拔掉针头和沈无虞偷偷溜出医院陪她胡闹的程度
沈无虞一直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遇到那样的人了,那样明媚动人,那样苍白的常年带着病态的脸上总是向沈无虞展露出笑容
医院的味道很干净,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干净的有点过头了,像是生命走到尽头之后走过的不是忘川河而是流淌着消毒水的波涛
她总是那样的乐观,安慰着沈无虞说
“放心吧无虞,你现在还不是晚期,只要配合治疗一定会好的,况且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呢嘛”
她的脸上总是没有气色,大概是病久了,举手投足总是带着一股病气,没什么精神,但只要笑起来就很好看,脸颊两处带着深深的小酒窝,沈无虞喜欢看她笑
仿佛只要她笑起来,身体上的疼痛也会好很多
“那我就多笑笑”
说着便冲沈无虞扬起好看的脸,呲着牙笑得搞怪,脑袋上的毛线帽大大咧咧地带着,沈无虞自第一次在医院见她起她就带着
沈无虞曾经问过这帽子是谁送的礼物吗,这么宝贝
她伸手摸了两下头顶上的毛线帽,淡粉色的很衬她白的过分的肤色,毛线帽上很多针脚都露出线头,一看就是有年头了
“不是”
“我妈妈织的”
像是炫耀般将脑袋上的帽子拿下来,递给对面人的同时沈无虞才观察到眼前的光溜溜的脑袋
“化疗……痛吗?”
“嗯~”
她摇了摇头,朝沈无虞笑着
“一点都不疼,就像是……睡了个好觉”
光秃秃的小脑袋晃的厉害,边手舞足蹈的跟沈无虞讲着注意事项边又将手里的毛线帽拿了回去戴上
沈无虞看着眼前的人突发奇想道
“我不久也要化疗了,医生说化疗之后会大把大把的掉头发”
整个人仰着靠在床上摞得高高的枕头上,深深叹了口气
“感觉会很丑诶……”
身边的人挤在沈无虞的小病床上,躺在她边上靠着她安慰道
“还好啦,到时候一起戴帽子啊”
沈无虞思考了许久,目光再次落到身边这人的脑袋上
“那你给我织一个吧,感觉外面买的帽子没有你的好看”
她愣了很久,好像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又或者在想自己能不能学得好织帽子,最后摇摇头
“嗯~不要,你自己织呗”
沈无虞感到有些诧异,这还是她第一次拒绝自己的请求,噘着嘴委屈的晃动身边人的肩膀哀求道
“啊啊啊……不嘛,你给我织一个呗,我就觉得你的最好看,全天下最好看的帽子!你请教一下阿姨呗,求你了嘛哎呀……”
被沈无虞念叨的没办法才答应下来,但还是出言提醒
“先说好了啊,我可没有那么多耐心,可能到你化疗那一天我都织不完”
沈无虞得到应允哪里还敢得寸进尺的要求必须她织完,瞬间笑着哄道
“好好好好……织不完也没关系,你织多少我就带多少,织一半我就带一半,到时候再一起偷溜出去玩儿!”
日子在床头的日历上翻过一张又一张,沈无虞数着数着才发觉原来已经熬过那么多个疼的睡不着的日日夜夜
邻床的老太太从沈无虞那里悄悄偷走遥控器的使用权,将她的脑残爱情片换成了新闻联播
“天马座流星雨预计会在今晚降临……”
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吸引了沈无虞的注意,看着电视上那绚烂的流星雨片段一时间入了神
带着滞留针的针头一下从床上起身,汲着拖鞋啪嗒啪嗒一路小跑,穿过走廊,下楼,走进另一栋楼,按电梯,再次穿过走廊,轻车熟路的推开那个病房
“星星!我们……”
床上的人脸色惨白的不像话,几个月前还稍微有些肉的身体现在只剩个皮包骨头,听见是沈无虞的声音才在床上慢慢转过脑袋看着门口,眼皮艰难的眨动,嘴角扯出的笑看起来很用力
“无虞,你来啦”
随着说话的呼吸,盖在嘴上的氧气面罩出现水蒸气,朦胧的叫沈无虞看不清她的嘴型,声音小的像是说梦话,沈无虞又靠近了些,将耳朵凑在她嘴边才稍微听清了点
见她这个样子沈无虞也没了想要约她出去的念头,只是床上的人好像和沈无虞心有灵犀一般,眼皮耷拉,将视线放到眼前墙边上的电视上
“电视上说……今晚……可能会有……流,流星雨”
目光温柔的再次注视着沈无虞
“我们,一起去看吧”
明明痛的手都抬不起来但还是用尽力气伸出指头指向头顶的天花板
“就在,楼顶,到时候……帽子,也该送给你了”
沈无虞咽下喉咙中的痛楚,像是在咽下一大块烙铁般艰难,将手掌贴着她的手背,好像这样就能捂热些她那没什么温度的身体
“不去了吧,你的身体不太好,再等等,我们等下次,下次再……”
那人将自己的手从沈无虞的掌心拿出来盖在沈无虞的手背上,皱着眉朝她摇摇头,固执的不行
“就今晚,求你了,就当是……完成,我一个,心愿”
“嗯?好吗?”
沈无虞用力的掐着指尖,疼痛却不能将她身体里的沉闷分散出一分一毫,她不敢抬头看星星
脑袋埋在这人的手臂上,不敢太用力的握着她的手腕,纤细的胳膊仿佛她稍稍用力就会断开,从心口蔓延的疼痛逐渐扩散到全身,浑身发麻的叫她没办法动弹
喉咙里仿佛藏着无数根荆棘,不上不下叫她疼的无法呼吸
“嗯……”
勉强发出点声音,不想开口让她听到自己的哭腔,要不然还得这个病人安慰自己
“好,那就,今晚见”
抿着毫无血色的唇,轻轻拍了拍沈无虞的手背示意她可以离开了,这是她们俩的小暗号
因为不想让另一方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所以当一个人勉强的拍拍手背时,另一个就要及时出去
沈无虞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再看她,只是在门口的转角处,借着墙面上瓷砖的反光看的模糊
自己刚离开便立刻在床上疼的蜷缩在一起,苍白的脸瘦削得氧气面罩盖住大半张脸,弓着背缩成一团
大概是上天眷顾又或者是这次的药真的很灵,星星到下午的时候居然能下床活动了
直到傍晚都在帮沈无虞织帽子
“这么勤奋”
妈妈走过来看着星星手里忙碌的针线,笑着开口调侃
星星笑着点点头
“嗯,得快点了,要不,织不完了”
天台在二十七层,两人坐电梯到二十六层又往上爬了一层
“你还好吗?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及时跟我说”
沈无虞看着身后这个紧紧抓着自己,稍微动一下都不断喘着粗气的人很是担忧
身后的人扯起一抹笑,嘴角的酒窝更是深的像被筷子戳了下去
“没事,我想,自己,爬上去”
沈无虞没再问她,只是一步三回头的等着她,直到两人真正站在空旷的天台
才意识到不作美的天公好像从来没有眷顾过她
抬头看着此刻远方压过来的乌云,黑沉沉的,到处都氤氲着水汽
“好像……看不到了”
沈无虞泄气的垂着脑袋,趴在栏杆上朝底下的城市望去,高架桥上的灯川流不息,红的惹眼
“嗯……看不到了,可惜……”
沈无虞乐观的拍了下她
“没事!等明天嘛,新闻上说明天还有的”
说着就要转头离开
“快回去吧,看样子要下雨了,我们明天再来看”
星星站在栏杆边上长久的静默,最后笑着点点头
“嗯,好”
那天晚上果然下了一场大雨,雷声轰隆,闪电仿佛要劈开天空一般恐怖,沈无虞一夜没睡好
星星睡了个好觉
她妈妈第二天过来将织好的帽子递到沈无虞手上时说
“她是笑着睡着的,也算是走的没有痛苦,临睡着前还一直在织这顶帽子,缠着我教她,说是要送给最好的朋友的,谢谢你啦,陪着星星走完最后一程”
沈无虞看着手心的那顶针织帽,淡粉色的,和星星的那顶一模一样,是她强烈要求的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沈无虞无法分辨,她只记得当时脑袋一下子空了,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在想,甚至没在想星星的样子,只是长久的看着手里的针织帽
很久之后才开口
“星星……昨晚睡的好吗?”
她睡眠很浅,昨晚那么大的雷声,她该睡不着了吧
对面的人笑着摇摇头,眼眶红肿,眼睛却是笑着的
“睡的很好,安静的,永远睡着了”
沈无虞机械的点着头,眼泪突然啪嗒啪嗒掉下来,没预兆的甚至吓了她自己一跳,泪水砸在手心淡粉色的针织帽上,将颜色打成暗粉
“好,好……睡了个好觉就好……”
“睡了个好觉就好”
沈无虞一遍遍重复着,直到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匆匆离开了,她没听清,耳边除了不间断的耳鸣什么也没听清
一瞬间,像是被闷在某个燥热的只有蝉鸣的午后,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持续着一圈又一圈的尖锐刺耳
不算大的病房里回荡着沈无虞的哭声,凄厉的像是半夜查房时,护士走过走廊听见的一阵阵哀鸣
随后又想到今晚要去看流星,没关掉的电视上正播放着今晚的天气预报
绝对的艳阳天里,星星永远地睡在了这个好天气
那晚沈无虞独自爬上了天台,等了好久才看见一道痕迹划过漆黑的夜幕
什么嘛,说是流星雨,结果就是一颗流星
明亮的一个小小的亮点,从夜空中迅疾的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尾巴,绚烂,转瞬即逝
沈无虞望着再没动静的夜空看了好久好久,直到双腿发麻,声音才带着沙哑,突然笑了
“星星,刚刚的……是你吧”
自那时候起沈无虞就发誓,她再也不要交什么好朋友了,再也不想和任何人有什么交集
如果我们相见的第一面起就在为离别而倒计时,那又为什么要见面呢
我知晓我们的结局无所谓死亡,那我宁愿我们不要认识
起码这样我就能坦然面对你的离开
像个不太熟悉的普通朋友那样,在你的葬礼上落几滴泪,然后过一段时间便会忘记,再次提及也只剩脑海中那个模糊的痕迹
这是沈无虞第一次发觉死亡的威力
死亡和生命之间横亘的河流从来不容人来控制
一种巨大的无能为力在那时摄住了她的心脏,沈无虞第一次意识到,人的生命是一场充满无数意外的的短暂旅行
既然终点是必然的死亡,那又为什么要对身边的人施加强烈的情感,反正,谁都不会陪谁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