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境守忆人》星沉渡

5、情深暗生，墟规难缚 青石边静得

　　青石边静得只剩墟风漫过的轻响。

　　昔珩坐在石上，眼底还凝着方才回忆里的温柔余温，沉默片刻，才又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浸了千年凉雾。

　　“我们明明一开始说好，只做本分搭档，守好墟境分寸，不生多余牵绊。可人心这东西，从来由不得自己掌控。”

　　话音落下，时光再次顺延，铺展开往后的旧年光景。

　　依旧是沉沉不散的墟雾，依旧是纵横交错的记忆长街。

　　自那次青石谈心过后，昔珩和温叙之间，少了最初的生分与别扭，多了一份旁人不懂的默契与熟稔。

　　巡境路上，不再一路沉默无言。

　　遇上飘飞的碎光，掠过彷徨的虚影，两人会停下脚步，轻声说着各自的看法。理念偶尔依旧相悖，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言语带刺，只剩平和的探讨。

　　一日，两人行至一片满是离别遗憾的记忆域。

　　满眼都是人间爱而不得的过往，街巷里的虚影两两相望，终究只能擦肩而过，徒留半生怅然。

　　温叙望着眼前一幕幕遗憾落幕，轻声叹了口气。
　　“世间相逢，大多都是匆匆一程。能并肩同行许久，已是奢侈。”

　　昔珩站在她身侧，望着漫天浮沉的流光，语气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你总是容易为旁人的悲欢动容。”

　　“不是动容，是感同身受。”温叙侧过脸，看向他，“我们守在这无边墟境，本就是世间最孤单的人。看别人别离，难免想到自己。”

　　昔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从前我以为，孤身一人最是清净。可自从与你结伴，反倒觉得，有个人同行，再漫长的墟路，也不会太过荒凉。”

　　这话直白又内敛，藏着压不住的心意。

　　温叙眉眼微微一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意，温柔又恬淡。
　　“你能这般想，倒是难得。从前总觉得你性子太冷，眼里只有规矩，没有人情。”

　　“不是没有人情，只是不愿轻易流露。”昔珩垂眸，望着脚下漫过的雾色，“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离别离散，便习惯性把心封起来，不愿再为谁起伏。”

　　“可你终究还是松了口。”温叙轻声道。

　　昔珩抬眸，对上她温润的眼眸，眼底情绪藏不住，有动容，有牵绊，还有一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隐忍。
　　“遇上你，便没办法再一直冷下去。”

　　空气静了一瞬，墟风轻轻拂过，撩动两人衣袂，也撩动心底悄然疯长的情愫。

　　他们都清楚墟境古老的戒律。
　　镇界使与织影人，各司其职，共守山河，唯独不可动情，不可倾心。
　　一旦越界，天道反噬如期而至，从来没有例外，从来没有侥幸。

　　夜里雾色更浓，两人寻了一处僻静的青石落座，并肩望着远处无尽的灰雾。

　　温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忧虑：
　　“昔珩，我们都懂规矩，守忆者动情，是大忌。”

　　“我知道。”昔珩声音低沉，“我比谁都清楚后果。轻则修为尽失，重则形神俱灭，连一丝记忆都留不下。”

　　“那你……”温叙欲言又止。

　　“可我控制不住。”昔珩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与执拗，“朝夕相伴，岁岁同行，你懂我的孤冷，我知你的隐忍。在这无边孤寂的墟境里，你是唯一能靠近我心底的人。”

　　温叙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意，却依旧强装平静：
　　“我们克制一点，还像从前一样，只做搭档，好不好？别越界，别违逆墟规。”

　　“我想克制，却做不到。”昔珩望着她，目光认真又滚烫，“我可以守得住墟规，却守不住对你的心意。”

　　温叙别开目光，望着茫茫雾色，声音轻轻发颤：
　　“别这样……我们终究没有结局。”

　　“有没有结局，我不在乎。”昔珩缓缓开口，“我只在乎，往后漫长岁月里，能不能有你相伴。哪怕最后要承受反噬，哪怕终究要别离，我也不后悔遇见你。”

　　“你太固执了。”温叙轻声叹息。

　　“在规矩上，我向来恪守本分。唯独在你这件事上，我不愿退让。”昔珩语气笃定。

　　夜色沉沉，雾色悠悠。

　　两人并肩坐着，没有再多言语争辩，心底却都清清楚楚明白——

　　情愫早已破土而出，规矩再也缚不住真心。

　　往后的日子，两人依旧照常巡境，稳住暗流，梳理碎忆，在外人眼里，依旧只是各司其职的普通搭档。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彼此之间的分寸，早已悄悄破了界。

　　会在危局来临之时，下意识把对方护在身后；
　　会在对方心绪低落时，安静陪在身旁，不说安慰的话，却给足安稳；
　　会在无人的墟雾里，并肩而立，静静看光起光落，任由心事在沉默里蔓延。

　　一日，刚平息完一处大规模乱流，周遭气息尚未完全平稳。

　　温叙略显疲惫，微微蹙着眉，气息有些不稳。

　　昔珩看在眼里，下意识上前一步，指尖凝起一缕温润灵力，轻轻渡到她身侧。
　　“别硬撑，先调息片刻。”

　　温叙抬眸看他，眼底含着浅浅暖意：
　　“谢谢你，总是处处顾及我。”

　　“结伴一场，本就该相互照拂。”昔珩淡淡开口，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藏不住牵挂。

　　“可你对我的照拂，早就超出普通搭档的分寸了。”温叙轻声点破。

　　昔珩沉默片刻，坦然承认：
　　“是。我从不掩饰。”

　　温叙望着他清冷又认真的眉眼，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也悄悄软了下来。
　　“其实……我也一样。”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像落在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彼此心知肚明，彼此心生牵绊，彼此明知禁忌在前，却还是心甘情愿，一步步往宿命的深渊里走去。

　　他们都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注定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修补得了世间千万人的遗憾，却注定给自己留一场无解的别离、一生孤寂的遗憾。

　　回忆到这里，缓缓收束。

　　旧年雾色、并肩的两道身影、藏不住的情深与克制，一点点淡去。

　　视线重新落回当下的青石旁。

　　昔珩垂下眼眸，眼底覆满化不开的怅然与悲凉，沉默了很久很久。

　　岑寂静静伫立，面色依旧冷淡，心底却早已被这段情深难缚、明知不可为而偏为之的过往，撞得翻涌难平。
　　陆见遥眉眼温润，心底满是怅然，最懂这种明知前路是毁灭，却依旧甘愿沉沦的无奈。

　　墟风静静流淌，浮光缓缓浮沉。

　　没人开口说话，都静静等着昔珩继续往下说，等着听他们如何触犯墟规，如何迎来天道反噬，如何走向那场永世别离的悲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