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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石听叙,前辈留痕 古巷梧桐下 ...

  •   古巷梧桐下的虚影还立在原处,安静固守着那句年少约定,任凭墟风来回掠过,也丝毫不动。

      岑寂和陆见遥离开那片执念小界,重新走入茫茫灰雾里,一路无话。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步调都放得很沉。没有多余交谈,也没有刻意拉近关系,依旧维持着初见以来那层微妙的隔阂。岑寂心里依旧带着排斥,不习惯结伴,更不习惯和理念相悖的人朝夕同行;陆见遥性子温和内敛,不主动攀谈,也不刻意讨好,只安静随行,分寸守得恰到好处。

      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雾色渐渐变得清浅了几分,周遭漂浮的细碎流光也沉静下来,不再像别处那样躁动纷乱。空气里漫开一股很淡、很老旧的气息,像沉淀了千百年的岁月,安静、孤凉,还带着一点化不开的落寞。

      岑寂脚步忽然顿住。

      他眉头微拢,感官敏锐,能清晰察觉到这片区域和普通记忆域完全不同。没有溃散的碎光,没有焦躁的虚影,只有一种绵长又孤寂的气息,稳稳笼罩在四周。

      陆见遥也随之停下,目光轻轻往前落去,神色多了几分认真。

      “这里不一样。”他轻声开口,“不是世人遗弃的记忆凝成的域场,像是有人常年驻足,硬生生养出来的一片静地。”

      岑寂颔首,眼神沉了几分:
      “是前代守忆者留下来的气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浓雾缓缓向两边散开,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

      来人气质清瘦沉静,一身素色长衫洗得泛旧,眉眼温凉,眼底盛着看透世事的沧桑,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场,只有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孤寂与温和。他站在雾中,不偏不倚,目光淡淡落在岑寂和陆见遥身上,没有讶异,也没有疏离,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从这条路经过。

      这人便是昔珩。

      辈分远在岑寂之上,是真正看着墟境岁月更迭、见证过无数守忆者来去浮沉的前辈。

      他不是一缕单薄残念,也不是随时会消散的虚影,而是当年触犯墟境禁忌后,没能彻底湮灭,也不愿归于现世,自愿留在沉忆墟静静固守的前代镇界使。年岁悠长,见惯离别,见惯遗憾,心性早已淡到极致,只剩一身孤凉。

      岑寂看着他,神色收敛了平日的冷硬,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陆见遥也微微欠身,态度温和有礼,带着对前辈自然的敬重。

      昔珩看着眼前两个年纪尚浅、被迫结伴的后辈,目光在他们之间缓缓扫过,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浅意,算不上笑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感慨。

      “又有镇界使和织影人走到一起了。”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温润沙哑,落在安静的雾里,格外沉心。

      岑寂性子本就寡言,面对前辈,更是不多言语,只静静立在一旁,听着。
      陆见遥语气平和,礼貌开口:
      “前辈久居此地?”

      “算不上久居。”昔珩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无边无际的墟雾,“只是无处可去,便常年停在这一带,看着墟境岁岁不变,看着来来往往的记忆域起起落落,也看着一代代守忆者,结伴,别离,沉沦,消散。”

      话说得清淡,却藏着说不尽的孤凉。

      他主动缓步走到一旁一块由旧忆凝成的青石边,缓缓坐下,姿态从容松弛,带着长辈独有的沉稳。他抬眼示意两人:
      “不用拘谨,难得遇上,陪我坐一会儿吧。”

      岑寂本想拒绝,他不习惯和陌生人久坐谈心,更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闲谈上。可对方是前代前辈,礼数所在,不便推辞,只能沉默着,在不远处站定。
      陆见遥倒是从容,顺着前辈的意思,轻轻走到青石旁,安静停下,姿态谦和。

      雾风轻轻拂过,四周静得只剩下流光浮沉的微渺动静。

      昔珩目光落在岑寂身上,看得很平和,像是在看年轻时的自己。
      “你性子太冷,习惯独来独往,恪守规矩,万事都喜欢自己扛,不愿与人牵扯。”

      岑寂眸光微动,没有否认,也没有应声。

      这话戳得很准,他生来孤僻,守墟多年,早已习惯一个人□□,一个人处理乱流,从不指望同伴,也从不相信牵绊。

      昔珩又看向陆见遥,眼底多了一层浅淡的了然:
      “你性子温和,心软,见不得遗憾,见不得执念被困,总愿意多伸手拉一把。看似好相处,内里心思重,藏事,藏情绪,从不轻易外露自己的脆弱。”

      陆见遥神色依旧温润,不起波澜,只是安静听着,不辩解,不搭话。

      短短两句,便把两人的性子看得通透彻底。

      昔珩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裹着岁月的无奈。
      “你们这样两种性子,被墟令强行绑在一起,起初必定相看两厌,理念不合,处处别扭。”

      这话正好戳中两人当下的状态。

      岑寂脸色淡了几分,不置可否。
      陆见遥也只是浅浅垂眸,默认了这份初见的隔阂。

      “我当年,也和你们一样。”

      昔珩忽然缓缓开口,语气慢慢沉了下去,开始慢慢说起从前的往事。

      “我年轻的时候,性子比他还要冷硬,固守墟规,不近人情,觉得凡人取舍皆是宿命,没必要挽留,没必要共情。眼里只有边界秩序,只有□□本分,从不愿多管半分旁人的悲欢。”

      他看向岑寂,眼神带着淡淡的映照:
      “那时候我也觉得,结伴是累赘,牵绊是枷锁,一个人守墟,清净自在,不必迁就,不必顾虑,再好不过。”

      岑寂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共鸣。

      仿佛从这位前辈的过往里,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昔珩收回目光,望向茫茫灰雾,语气渐渐染上一层化不开的怅然。

      “后来,遇上了一个织影人。”

      他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从尘封多年的时光里慢慢抠出来的。
      “她和你很像。”

      目光轻轻落在陆见遥身上。
      “性子温润,心软,共情很重,看不得记忆溃散,看不得执念空等。明明自己也满身心事,却总愿意弯腰去捡旁人的破碎,替别人修补遗憾,替别人抚平亏欠。”

      “起初我很不喜她。”

      昔珩缓缓往下说,一点点铺开当年的情形,刀感慢慢往上叠。
      “我觉得她太过心软,太过多事,明明是世人自己舍弃的过往,偏要耗费心神去拼凑,去挽留,纯属自寻烦恼。我嫌她太过悲悯,太过理想化,看不惯她凡事都要插手,凡事都要共情。”

      “我们刚结伴的时候,和你们如今一模一样。”

      “理念相悖,性子不合,我冷硬固执,她温和坚持。我守我的死规矩,她守她的本心善念。初见互相看不惯,说话带刺,相处别扭,能不搭话就不搭话,能不靠近就刻意远离。”

      说到这里,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涩得人心头发闷。

      “那时候我以为,不过是被迫结伴走一段路,熬过分内的本分,便各行其道,从此再无牵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偏偏对这样一个理念相悖、性子相异的人,动了真心。”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墟风慢慢流过,带着细碎流光,安静浮沉。

      陆见遥静静听着,眼底温和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静。
      岑寂面无表情,依旧冷淡伫立,可眼底深处,却悄悄起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波澜。

      昔珩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逝去的时光。

      “朝夕同行,日日同巡墟境。一起稳住溃散的记忆域,一起路过无数人的遗憾,一起看遍街巷空等、离别错过。我渐渐看清,她的温柔不是天真,她的心软不是矫情。”

      “她只是比谁都懂遗憾有多痛,比谁都懂被舍弃有多孤单。所以宁愿自己累一点,多拼一点,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一段过往彻底湮灭。”

      “我慢慢放下偏见,放下疏离,从最初的厌烦,变成别扭的认可,从不愿牵扯,变成不自觉的在意。”

      他顿了顿,喉间轻轻发紧,语气里漫开浓重的苦涩。

      “守忆者,本就有天规禁忌。”
      “不可动情,不可深绊。一旦动了真心,便是逆了墟规,早晚要承受反噬。”

      “可人心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我明知道禁忌在前,明知道结局难测,还是一步步陷了进去。她亦是如此。我们都藏着心事,都刻意克制,都不敢点破,却早已在漫长同行里,成了彼此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归处。”

      故事讲到这里,刚好停在最戳心的伏笔处,情绪铺满,虐感拉满,不往下急着结局。

      昔珩闭上眼,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眼底覆满化不开的孤寂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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