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灰雾墟途，初逢相悖 前路漫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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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忆墟的雾常年不散。
没有晨昏交替，没有寒暑更迭，四下安静得过分，只有零星细碎的光点在空气里漫无目的地浮浮沉沉，无声无息，落不下声响。
不用看周遭景致，也不用刻意分辨氛围，常年守在这里的人，早已习惯这片地方一成不变的死寂。
岑寂站在墟境边界，身形立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垂着手，指尖微微一凝，一层无形的结界悄然铺开，悄无声息罩住前方一片正在崩解的记忆域。
那是一片校园旧忆，轮廓已经开始虚化，楼宇边缘一点点消融，连里面走动的人影都淡得快要透明，再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就会dissipate成漫天碎光，彻底消失在墟雾里。
他只做分内该做的事。
稳住结界，压住溃散，仅此而已。
多余的，他从不碰，也从不想碰。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力道，神情没半点起伏，既不惋惜，也不感慨，就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步子轻，节奏稳，不急不缓，仿佛天生就习惯了peace地行走在这片沉寂之地。
岑寂没有回头，眉骨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用看，单凭气息就知道来人是谁。
沉忆墟里能自由行走的守忆者本就不多，镇界使与织影人各行其道，平日里就算偶遇，也都是擦肩而过，不会主动靠近，更不会特意走到他身边来。
来人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气息温和，不带半点锋芒，整个人给这种第一眼就很容易让人"settle down"的亲切感，眉眼柔和，气质干净，待人看上去谦和又有礼，很好相处的样子。
陆见遥目光淡淡落在那片已经被结界 stabilize 住的校园记忆域上，视线扫过虚化的边角，又平静移到岑寂身上。
他开口，声线清润温和，语气平直，没有质问，没有挑衅，只是简简单单陈述事实。
“结界稳住了溃散，但里面断裂的记忆脉络，还在一点点碎。”
岑寂终于侧过身，偏头看向他。
眼神冷，语气更冷，没有多余铺垫，直来直去。
“没必要补。”
陆见遥神色没变，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不恼，不较真，只是平静回话：
“不是没必要，是你不愿罢了。”
这话听着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岑寂眼底掠过一丝淡厌。
他最不喜欢这种看似温和无害，实则骨子里爱自作主张、爱替别人讲道理的性子。
“是人自己选择舍弃的记忆。”他语气疏离，字字都带着划清界限的冷淡，“自愿丢弃，就该承担湮灭的后果，旁人没必要多此一举插手。”
陆见遥轻轻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和：
“很多人当下狠心割舍，不是真的想忘，只是不敢面对愧疚，不敢直面心动，不敢承担遗憾。等记忆彻底散了，现世的那个人心性会缺一块，往后一辈子，都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却说不出缘由。”
“那是他自己的事。”岑寂语气硬了几分，“因果自担，与守忆者无关。”
“守忆者存在，本就不是只守墟境冰冷的规则。”陆见遥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态度温和却不退让，“眼睁睁看着一段完整的过往碎得无影无踪，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岑寂淡淡扯了下唇角，没笑意，只有漠然的不耐。
“你做不到，是你的执念。没必要拿你的标准，要求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心软多事。”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排斥和不认同。
从见面第一句话开始，两人理念就撞得明明白白。
一个恪守规则，冷眼旁观，觉得凡人取舍皆是宿命，不必挽留；
一个心怀温软，不忍湮灭，觉得遗憾不该被随意丢弃，能补便补。
陆见遥面上依旧平和，看不出半点被冒犯的愠怒，只是静静望着他：
“我没有要求你附和，只是实话实说。墟境有墟境的秩序，人心也有人心的难处，不该完全置之不理。”
“在我眼里，只有秩序，没有难处。”
岑寂语气斩钉截铁，半点余地不留。
空气一下子僵住。
两人就这么站在墟雾里，距离不远，气场却完全相悖。
陆见遥外表温和，待人亲和，谁看都觉得是好说话、好相处的类型，可内里自有坚持，原则从不轻易妥协；
岑寂性子冷硬，独来独往，习惯一个人守界、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打心底里看不惯织影人这种泛滥的共情心，更不喜欢陆见遥这副永远温和得体、滴水不漏的模样。
说不清为什么，初见而已，他心里就已经生出几分莫名的反感。
觉得对方太过理想化，太过心软，太过爱多管闲事。
就在两人气氛僵持，谁都没再开口的时候，虚空之上，忽然漫开一道没有声源、却清晰响彻整片墟域的低沉梵音。
声音肃穆，淡漠，不带情绪，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感，直直落进两人耳里。
“近期墟境暗流躁动，多处记忆域接连溃散，无序虚影日渐增多。自今日起，镇界使岑寂、织影人陆见遥，受命结伴同行，共巡墟境，共□□碎忆，不得推诿，不得独自行动。”
梵音落下，余音慢慢消散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周遭重新落回死寂。
岑寂脸色瞬间沉下去。
周身原本就冷淡的气场，一下子压得更低，眉眼间明明白白写着不情愿、不接受、满心抵触。
他守墟这么久，向来独来独往，早已习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无牵无挂，不用迁就谁，也不用跟谁磨合相处。
现在凭空一道法令，强行给他安排一个搭档，还是一个理念不合、性子相悖、自己第一眼就看不顺眼的织影人。
心底的厌烦，直白得藏都藏不住。
陆见遥也微微顿了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面上看不出抗拒，也看不出欣喜，只是安静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安排。
他看着岑寂明显沉下来的神色，自然能猜到对方心里的不情愿。
沉默几秒，岑寂率先开口，语气冷硬直白，半点委婉都没有：
“我不习惯与人结伴，也不需要搭档。这道法令，我不从。”
陆见遥看着他，语气温和有度，不卑不亢：
“墟境法令一出，从来没有推诿的余地。我们只能遵从。”
“我守我的界，你织你的忆，本就互不相干，何必强行绑在一起。”岑寂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我没必要迁就你，你也不必勉强适应我。”
“往后同巡墟境，难免遇上乱流和溃散域场。”陆见遥耐心解释，语气依旧平稳，“单人行走风险太大，结伴本就是为了彼此稳妥。”
“我一个人，足够稳妥。”岑寂半点不领情。
他骨子里本就孤僻惯了，不喜欢与人同行，更不想日日跟在一个看着就不顺眼的人身边，抬头不见低头见，免不了争执分歧。
陆见遥也没再强行劝说，只是淡淡道：
“你不愿，我也能理解。但规矩已定，我们只能顺着来。往后同行，你守你的秩序，我做我的修补，互不勉强，各守分寸就好。”
这话听着退让，实则没有半点妥协自己的原则。
岑寂听得更不痛快。
他最不喜欢陆见遥这种样子——永远温和，永远得体，永远一副好脾气，偏偏骨子里固执得很，你跟他争执，他不恼不怒，却半点不肯让步，连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不必装客套。”岑寂语气冷淡，“往后上路，各走各的路，各管各的事，不用刻意搭话，也不用勉强凑在一起行动。”
直白划清距离，摆明了不想亲近，不想深交，只想表面应付，保持最远的相处边界。
陆见遥微微颔首，神色不变：
“可以，听你的。”
他不争，不辩，顺着对方的意愿应下，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分寸，挑不出半点礼数上的错处。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眼前这人性子冷硬，刻板执拗，不近人情，从初见就对自己带着偏见和厌烦。
往后漫长的墟境同行日子，怕是不会清闲，更不会轻松。
只是这些心思，他半点不外露，依旧藏在温和的外表之下，从不轻易让人看穿自己真正的情绪，更不会暴露内里深藏的心事与过往。
岑寂懒得再多说半句，转身抬步就往墟雾深处走，背影挺直孤冷，带着明显的不愿再多逗留的意味。
陆见遥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眉眼温和，神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他稍作停顿，也缓缓抬步，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落后，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整片沉忆墟依旧安静。
灰蒙蒙的雾笼罩四野，细碎光点在空气里缓缓漂浮，远处街巷里的记忆虚影依旧在漫无目的地徘徊、伫立、回望，被困在永远走不出的旧时光里。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沉寂的墟境长街上。
一路无话。
岑寂走在前面，步子平稳，速度不慢，明显不想刻意等身后的人，也不想刻意迁就节奏，自顾自往前走，周身气场冷得生人勿近，摆明了不想有任何交流。
陆见遥跟在后方，步子轻缓，始终保持着一段合适距离，不追赶，不拉近，安静跟着，不主动搭话，也不刻意打破沉默。
两人心思截然不同。
岑寂满心都是不情愿，满心都是抵触，打心底里不认可陆见遥的行事方式，也不喜欢他那副永远温和无波的模样，只想着尽量少打交道，少说话，能避开就避开，熬完结伴的本分就行。
在他眼里，这种太过心软、太过共情、总爱替旁人遗憾兜底的人，太过天真，太过迂腐，根本看不懂世间取舍本就是常态，偏要执着做无用之功。
陆见遥心里却很清明。
他看得透岑寂的冷漠不是天生无情，只是太过固守规则，太过习惯独来独往，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与人牵扯，不愿与人产生交集。
他不反感对方的冷淡，也不纠结对方初见就带有的偏见，只是安静随行，保持距离，守好自己的分寸，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他外表温和亲和，让人容易亲近，内里却心思缜密，看得通透，习惯把所有情绪都收敛得极好，从不外露脆弱，从不诉说委屈，更不会轻易让人窥见自己心底藏着的孤寂与缺口。
两人一路往前，穿过几条由旧时光凝成的长街。
街边空屋错落，门窗半掩，有的门口还停着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
一路走过，满眼都是别人放不下的执念、舍不得的过往、割不断的牵挂。
太多人亲手把遗憾丢进沉忆墟，以为删掉就能释怀，殊不知那些破碎的记忆，只会在这里日复一日风化、扭曲、濒临溃散，困住虚影，也困住现世之人半生的心性。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前方雾色忽然微微翻涌，空气里浮动的碎光开始躁动不安，隐隐有暗流涌动的迹象。
岑寂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抬眼望向前方雾色翻涌的方向，神色微沉，能清晰感觉到那片区域的记忆域正在不稳，有即将暴动溃散的征兆。
陆见遥也随之停下，目光看向同一片方向，神色依旧平静，却也看得出眼底多了一丝认真。
“前面有记忆域要崩了。”陆见遥开口，语气清淡，“暗流在往上涌，再不管，整片域场都会塌。”
岑寂没回头，淡淡应了一声：
“我会稳住结界。”
言下之意，他只负责□□，至于里面破碎的记忆、扭曲的脉络，依旧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陆见遥自然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轻声道：
“光稳住没用，里面已经有不少记忆碎片错位扭曲了，再不梳理，就算域场不塌，里面的执念也会被暗流篡改，往后现世那个人的性格都会被带偏。”
岑寂语气冷淡：
“那是他自己弃掉的因果，篡改也好，残缺也罢，与我们无关。”
“守忆者既然在墟境行走，就不能只看冷冰冰的规则。”陆见遥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轻易动摇的坚持，“能补救的，不该眼睁睁看着毁掉。”
“你总是这样。”岑寂终于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凡事都要插手，凡事都要共情，把旁人的执念当成自己的责任，累不累？”
这话已经带着几分直白的嘲讽意味。
陆见遥神色依旧没变化，只是平静回道：
“累，但做不到袖手旁观。”
“自找苦吃。”岑寂淡淡丢下一句。
语气里的不喜和不认同，毫不掩饰。
在他眼里，陆见遥就是太过闲逸，太过心软，没事非要给自己揽一堆没必要的心事和责任，替陌生人修补遗憾，替旁人收拾残局，纯粹自寻烦恼。
陆见遥没有争辩，只是静静看着前方躁动的雾色：
“各有各的选择，你守你的规矩，我守我的本心，没必要强求一致。”
岑寂懒得再跟他争辩这些理念上的分歧，转身迈步继续往前：
“随你。我只做我分内的事。”
陆见遥沉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躁动的雾区。
越往里走，碎光越是纷乱，空气里的气流隐隐有些紊乱，远处已经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域场轮廓，边缘不断有光屑往下剥落，像是破旧的墙皮，一点点瓦解。
域场里是一片老巷居民区的模样，矮旧楼房、狭窄巷道、街边老槐树，全都蒙上一层不稳定的虚化感，里面徘徊的虚影开始焦躁地来回走动，神情模糊，却透着不安。
岑寂站在域场外围，抬手凝力，指尖微光淡敛，一层厚重结界缓缓铺开，稳稳罩住整片摇摇欲坠的记忆域，强行压住躁动的暗流，让即将崩塌的域场暂时稳定下来。
做完这些，他收回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再往里踏一步，也没有要梳理碎片、修补脉络的意思。
全程只尽镇界使的本分，不多分毫。
陆见遥站在结界边缘，望着域场内错乱漂浮的记忆碎片，望着那些焦躁不安的虚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忍。
他没有理会一旁冷眼旁观的岑寂，抬步径直踏入结界之内。
脚步落下的瞬间，周身浮起一层极淡的柔光，护住自身，慢慢走向错乱纷飞的记忆碎片之间。
他抬手，指尖轻拢，柔和的力量缓缓流淌，轻轻牵引那些错位、破碎、四处乱飘的光屑，一点点归位、梳理、拼接。
动作从容平稳，神情专注认真，整个人沉浸在修补记忆的状态里，外界的冷淡、偏见、不喜，仿佛都与他无关。
岑寂站在结界外，静静看着他的身影。
看着他耐心梳理每一片碎光，温柔安抚焦躁的虚影，一点点把扭曲的脉络理顺，把断裂的过往重新拼回原位。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淡漠然，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灰雾墟途，初逢相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