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万里晴》顾新城

1、第 1 章 初见

　　八月末的风还裹着盛夏的余温，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把明德中学高一（3）班的玻璃窗蒙了层薄薄的汗雾。何时雨背着半旧的双肩包，指尖抠着书包带的边缘，站在教室后门往里瞟——人声鼎沸里，满是陌生的脸和新课本的油墨味，像一锅刚煮开的、带着点甜腻气泡的水。

　　他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手肘支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刻着浅痕的课桌。桌肚里还压着初中毕业时同学录的边角，卷了边，上面写满“何时雨，下次一起打球”的承诺，如今看来倒像隔了一整个世纪。

　　新班主任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抱着点名册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教室里的嘈杂：“同学们安静一下，现在开始点名，点到的同学喊‘到’。”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大半，只有风扇在头顶 “呼呼” 地转，把空气搅得更热了些。

　　“陈阳。”

　　“到。”

　　“刘思琪。”

　　“到。”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出来，应答声此起彼伏，像夏日里此起彼伏的蝉鸣。何时雨趴在桌上，视线落在窗外那株歪歪扭扭的梧桐树上，树叶被晒得打了卷，连风都懒得吹过。他等着，等着那个听了十六年、早已麻木的名字。

　　下一个。

　　“何时雨。”

　　他抬了抬眼，声音不高不低：“到。”

　　话音刚落，前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好奇的 “咦”。

　　他下意识望过去。

　　女孩扎着简单的马尾，侧脸干净，阳光刚好落在她的发梢，亮得像一整片没被云遮住的天空。她似乎是被这名字惊到了，又很快收敛了神色，嘴角藏着一点浅浅的、没好意思笑出来的弧度。

　　班主任没在意这些小动静，目光继续往下扫，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万里晴。”

　　这三个字一出口，全班都安静了半秒。

　　刚刚那个偷偷笑了的女生立刻挺直腰背，声音清脆又明亮，像夏日里骤然破开云层的阳光，带着点雀跃，又带着点认真，撞进何时雨的耳朵里：

　　“到。”

　　何时雨的心，莫名漏了一拍。

　　窗外的风好像忽然吹过来了，掀动了桌上的课本，也掀动了他心里某根细细的弦。他转头看向那个叫万里晴的女生，她正微微垂着眼，整理着桌上的文具，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干净，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亮得像一整片没有一丝云的天空。

　　雨天与晴空，好像就这样，在这间闷热的教室里，挨得近了。

　　十六年平淡的阴天，忽然在这一刻，透进了第一缕晴朗的光。

　　班主任放下点名册，推了推黑框眼镜，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笑意，语气带着点调侃：“有意思啊，咱们班居然有‘何时雨’和‘万里晴’，一个盼雨，一个晴天，这缘分可真是难得。”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撞在玻璃窗上，又弹回来，混着风扇的转动声，热闹得不行。前排的男生凑在一起，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挤眉弄眼地念叨着“何时雨”“万里晴”；女生们则捂着嘴笑，目光时不时在两人座位间来回瞟，眼里藏着点八卦的好奇。

　　何时雨的耳朵悄悄泛起一点红，下意识地低下头，指尖攥住了课本的一角，心里又乱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而万里晴也微微抿着嘴，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却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瞥了何时雨一眼，又赶紧转了回去，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像偷偷藏了一颗糖。

　　班主任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好了，别笑了，以后都是同学，要互相照顾。继续点名。”

　　点名继续，可那两个名字带来的小插曲，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每个人心里都漾开了涟漪。

　　傍晚放学，夕阳把明德中学的教学楼拉得很长，何时雨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回家。他家离学校不远，拐两个巷口就到，巷子里的奶茶店飘出甜腻的香气，和教室里的油墨味截然不同，却同样藏着属于这个夏天的细碎暖意。

　　推开门，玄关处亮着暖黄的灯，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时雨回来啦？快洗手，晚饭马上就好，今天开学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何时雨换了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语气平淡得没什么波澜：“没什么感觉，都在这里上过三年初中了，高中部以前也去过，熟得很。”他说着，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

　　母亲擦了擦手，在他身边坐下，眼里满是好奇，追问着：“熟归熟，新同学怎么样啊？有没有合得来的？老师好不好相处？”她向来这样，对他的校园生活格外上心，尤其是每次升学，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何时雨嚼着苹果，含糊地应了一句：“还行，都挺好的。”说完，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苹果的果皮，脑海里莫名闪过万里晴清脆的应答声和阳光下的侧脸，沉默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随口一提：“就是有个女孩子，名字挺特别的。”

　　这话一出，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微微前倾，八卦的光芒毫不掩饰地从眼里透出来，语气都变得急切了些：“哦？名字特别？叫什么呀？长得好看吗？性格怎么样？”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眼底的期待都要溢出来了。

　　何时雨抬眼看向母亲，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八卦劲儿，心里瞬间就后悔了——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不打牌不追剧，偏偏痴迷言情小说，每天抱着手机看个不停，脑子里装的全是小说里的情情爱爱，动辄就是一见钟情、校园暗恋的戏码。他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这句话，已经让母亲在脑子里脑补出一整本校园言情剧了。

　　他犹豫了许久，嘴角微微瘪了瘪，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三个字：“万里晴。”

　　“万里晴？”母亲重复了一遍，眼睛睁得更大了，语气里满是惊讶，随即又露出了然的笑意，“哎哟，这名字好啊，万里晴空，和你这‘何时雨’简直是天生一对啊！”

　　何时雨见状，赶紧伸出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语气又急又无奈，还带着点少年人的别扭：“打住打住！没一见钟情，没擦出什么火花，我也不早恋，你可别瞎脑补！”他一边说，一边皱着眉，生怕母亲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来，“我就是觉得名字特别才说的，你别想多了。”

　　母亲看着他急红的耳根，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好，不脑补，不脑补。”可眼里的八卦光芒丝毫未减，嘴角的笑意也藏不住，显然心里还是在偷偷盘算着什么。

　　何时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拿起书包往房间走：“我去写作业了，晚饭好了叫我。”身后，还传来母亲低低的笑声，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母亲肯定还在琢磨着他和万里晴的名字，脑补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剧情。

　　回到房间，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坐在椅子上，却没立刻拿出课本。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万里晴的样子，清脆的声音、浅浅的笑意，还有阳光落在她发梢上的光芒，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落在了他心里，轻轻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