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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萨尔浒之战 萨尔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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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浒·冰湖血战
万历四十七年,二月,辽东。大雪封山,千里冰封。
萨尔浒,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位于浑河与苏子河交汇处。这里没有险要的山川,没有坚固的城寨,只有一片被冰封的河面,和两岸稀疏的松林。谁也不会想到,大明的国运,将在这里坠入深渊。
刘綎站在营帐前,望着漫天飞雪,久久无言。他今年已经六十多了,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是大明的“晚明第一猛将”,手持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刀,能在马上舞动如飞。他从四川一路打到朝鲜,从朝鲜打到播州,从播州打到辽东。他这辈子,杀的人比一个村子的人都多。但此刻,他心中满是不安。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的友军都不见了。
大明这次出兵,号称四路大军。沈阳一路,总兵官杜松,抚顺一路,总兵官马林,宽奠一路,就是他自己。辽东总兵官李如柏,从鸦鹘关出发。四路大军,合计十万余人,分进合击,要一举荡平努尔哈赤的大金。战术是好的,兵力是足的,但问题是——说好的协同呢?说好的相互策应呢?他刘綎已经到了赫图阿拉城下,杜松、马林、李如柏在哪?天知道。行军迟缓,消息不通,各打各的。大明的将领,在战场上从来都不是一条心。
“义父,雪太大了,是不是等雪停了再进军?”养子刘招孙走到他身边,劝道。
刘綎摇摇头:“杜松他们可能已经到了萨尔浒,我们晚一天,他们就要多撑一天。”他翻身上马,拔刀向南一指,“进军!日落之前,我要看到萨尔浒的旗帜。”
萨尔浒,大雪,杜松的末日。
杜松比刘綎更早抵达萨尔浒。他是四路大军中最能打的一路,也是死得最快的一路。这人有个绰号叫“杜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冲在最前面,杀得最凶。但此刻,“杜疯子”被困在萨尔浒的山谷中,进退不得。
“大人,努尔哈赤的主力不在赫图阿拉,在萨尔浒!咱们被包围了!”副将的声音在颤抖。
杜松没有回答。他站在战车上,望着四周山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金军旗帜,咬着牙。中计了。努尔哈赤根本没有死守赫图阿拉,而是集中主力,各个击破。
而他杜松,就是第一个。
“努尔哈赤!”杜松大喊,“你出来!与我一战!”
山头上,一面巨大的龙旗升起。龙旗下,努尔哈赤策马而立,他的身边,是代善、皇太极、阿敏、莽古尔泰——四大贝勒。以及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五大臣。
“杜松,你中计了。”努尔哈赤的声音从山头上传下来,不高,却异常清晰。
杜松没有答话,拔刀向前。
“大明的将士们!跟我冲!”
一万明军向山头冲去。
金军的弓箭手开始放箭,箭如雨下。明军的火枪队开始还击,硝烟弥漫,雪地被染成红色。
杜松的战车冲到半山腰,突然地面塌陷——那是金军挖的陷阱。战车侧翻,杜松从车上摔下来。
“大人!”亲兵们冲上去护住他。
一支流矢射来,正中杜松的额头。他摇晃了一下,想站起来,第二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他跪倒在地,眼睛直直地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雪还在下。
杜松死了。明军溃散了。
萨尔浒山谷中,一万具尸体倒在雪地里,很快被大雪覆盖。
刘綎还在赶路。他不知道杜松已经死了,不知道马林已经溃败了,不知道李如柏还没出发。
他只知道,他答应了皇帝,要拿下赫图阿拉。
“义父,探马来报!杜松将军……杜松将军在萨尔浒遇伏,全军覆没!”刘招孙策马冲来,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刘綎的马停了。
他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招孙,我们还有多少人?”
“三万……三万。”
“够。”刘綎拔刀,“努尔哈赤杀了杜松,一定在萨尔浒庆祝。我们去杀他一个回马枪。”
他转身,对全军大喊:“大明的将士们!杜松将军殉国了!他的仇,我们来报!努尔哈赤的人头,我来取!跟我冲!”
三万人,在风雪中转向,向萨尔浒杀去。每个人都知道这是送死。但没有一个人退。
赫图阿拉城外,阿敏正在巡视营地。他接到了努尔哈赤的命令——刘綎来了。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带着三万残兵,正在向萨尔浒杀来。
“刘綎……”阿敏听过这个名字。
他想起父亲额亦都说过的一句话:“大明的将军里,只有一个是真的猛将,那就是刘綎。”
阿敏翻身上马:“传令全军,迎战!”
阿敏的伏兵从两侧杀出,明军的阵型被截成两段。
刘綎在阵中左冲右杀,那柄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刀在他手中如同玩具。一刀下去,三个金军骑兵连人带马被斩成两段。又一刀,五个金军步兵的脑袋同时飞起。“刘綎在此!谁敢与我一战!”他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金军的战马都后退了几步。
金军的火枪队开始射击。子弹打在刘綎的铠甲上,溅起一蓬蓬火星。他不闪不避,继续杀,杀得浑身是血,杀得刀都卷刃了,杀得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
“义父!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刘招孙拉着他的马缰。
刘綎推开他:“撤?往哪撤?杜松死了,马林跑了,李如柏还在路上。我们撤了,辽东就丢了。”
他举起刀,指向赫图阿拉的方向。
“努尔哈赤!出来!”
赫图阿拉城头,努尔哈赤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那片杀声震天的战场。他的身边站着皇太极。
“阿玛,刘綎……是个猛将。”
努尔哈赤点点头:“可惜,不是我的猛将。”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传令阿敏,不要活捉,杀了他。杀了他,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城外,阿敏收到了命令。
“不要活捉,杀了他。”他放下信,拔出刀。
“刘綎!”
刘綎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的贝勒策马冲来,手中的刀在火光中闪烁。
“来得好!”刘綎举起镔铁大刀,迎了上去。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阿敏的刀被震飞,虎口崩裂。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刘綎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阿敏闪避不及,眼看着刀就要砍中他的脖子。
一支箭射来,正中刘綎的右肩。那是城头上皇太极的箭。刘綎的身体晃了一下,刀偏了方向,从阿敏的肩侧劈下,斩断了他半片铠甲。阿敏趁机后退,更多的箭射来,刘綎的铠甲上插满了箭,像一只刺猬。他的战马中箭倒下,他从马背上摔下来。
阿敏冲上来,一刀砍向他的头颅。刘綎举起刀格挡,刀断了——那柄杀了大半辈子人的镔铁大刀,断了。
刘綎跪在雪地里,手中握着半截断刀。阿敏的第二刀已到,刀光闪过,刘綎的头颅飞起,落在雪地里。那双眼睛至死都睁着,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大明的方向。
萨尔浒,战后。
努尔哈赤策马走过战场,脚下是明军将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密密麻麻。雪已经停了,夕阳将这片尸山血海染成暗红色。杜松的尸体已经被找到,马林的溃兵逃回了辽东,李如柏还在路上,听到杜松和刘綎战死的消息,不战而逃。萨尔浒之战,明军四路大军,三路覆灭,一路溃逃。
努尔哈赤站在冰封的河面上,望着那些尸体,沉默了很久。
“阿玛。”皇太极走到他身边,“杜松和刘綎的头颅,要不要传示各城?”
努尔哈赤摇摇头:“厚葬。他们都是真正的将军,值得尊重。”
他顿了顿,“告诉代善,把俘虏里的明军将领挑出来,愿意降的,给官做;不愿意降的,也不杀,关起来。大金要的是天下,不是人头。”
皇太极点头称是。
努尔哈赤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然后策马转身。身后,萨尔浒的风雪又起了。
那些倒在雪地里的明军将士,很快就会被大雪覆盖。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被后人记住,但他们的血,洒在了这片土地上。萨尔浒之战,大明败了,辽东的门户洞开。
从这一天起,大明再也无力主动进攻,只能被动防守。从这一天起,大金的铁骑可以长驱直入,直捣辽沈。而从这一天起,大明的国运,开始倒计时了。
萨尔浒的雪,下了整整一个冬天,直到来年四月才融化。冰雪消融后,河面上浮起无数尸体,顺流而下,漂向大海。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没有人来收尸。
战争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