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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条分岔路 高中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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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日子,比林恩想象的要难。
她考上的学校叫育英中学,市里排名第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跟初中不一样的是,高中同学大多是从各个初中考上来的尖子生,每个人都在初中当过班级前几名,每个人都是带着骄傲走进来的。
林恩的骄傲,在中考放榜那天就用完了。
高一的第一次月考,她考了全班第三十。
全班四十八个人。
她又回到了从前的位置——中下游。
拿到成绩单的那个下午,林恩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远处暗红色的跑道发呆。
方婷说得对,高中的难度跟初中不是一个量级。初中的东西,只要你愿意花时间,总能啃下来。高中的东西,你花时间未必啃得下来,有时候需要一点天赋,一点悟性。
林恩不缺努力,可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赋。
她想起那个漫长的梦。梦里的她上了大学,虽然不是名牌大学,但确确实实拿到了学历。梦里她是怎么考上大学的?她记不清了,梦里的细节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但她隐约记得,梦里她也经历过高中三年的挣扎。
没有捷径。
只有一次又一次的跌倒,再爬起来。
这时候,她收到了一封信。
是真的信,贴邮票、盖邮戳的那种,从帝都寄来的。
信封上的字迹干净利落,收件人写的是“林恩收”,寄件人写的是“方婷”。
林恩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三折的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北大南门,方婷站在门口,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散着,笑得很自然。她的青春痘已经少了很多,五官舒展开来,看起来比从前清秀了不少。
信只有短短几行:
“林恩:
我考上了。
不是北大,但也不错——帝都师范大学,学的是中文。我妈高兴得哭了,我爸喝了一斤白酒。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太好过。我查过育英中学的排名,你在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是班级三十名,这很正常。高中的东西跟初中不一样,思维方式要重新适应。不要急,不要放弃。你是我见过最会整理的女孩子,整理房间也好,整理知识也好,整理人生也好,你都做得比别人好。
相信自己。
方婷”
林恩把信读了两遍,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帝都等你。”
她把信和照片夹在课本里,低头开始做题。
高一上学期期末,她考了班级二十四名。
高一下学期期末,班级十九名。
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林恩选了文科。她不是理科不行,她的理科成绩一直中等偏上,但她发现自己更适合文科那种系统性、框架性的东西。
她历史课上的笔记被老师拿去当范本在全班传阅。政治课的思维导图被同学们借去复印。地理是她最喜欢的科目,因为她发现地图的经纬线跟收纳整理的空间规划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开始在文科班崭露头角。
高三那年,她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十。
有一天晚自习,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林恩,”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教语文,“你有没有想过考什么大学?”
“想过。”林恩站在办公桌前,“我想考省内的大学,一本最好,二本也行。”
刘老师看了她一眼:“你不再往前冲一冲了?以你现在的成绩,高三这一年再努力一下,冲一个省外的好大学也不是没可能。”
林恩沉默了几秒。
“刘老师,”她说,“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不聪明,靠的是努力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很清楚自己的上限在哪里。与其去够一个够不着的东西,不如稳住,把能拿的分都拿到。”
刘老师看了她很久,笑了。
“你是我见过最拎得清的学生。”刘老师说,“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你知道吗?”
“知道。”林恩说,“我以前也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她没有说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上辈子。
上辈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高考前那晚,林恩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大脑太兴奋了,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怎么都停不下来。她把高中三年的课本翻了翻,又把错题集看了一遍,最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事情。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雨夜出租屋的角落,想起嘴角的血腥味,想起那只耳朵有缺口的小白兔。
想起教室里的粉笔灰,想起赵敏敏借给她的辣条,想起陈老师推眼镜的动作,想起方婷送她的那本手写笔记。
想起公交车窗外后退的路灯,想起大姨做的红烧排骨,想起妈妈留下的那张纸条。
想起那个雨夜里,她蜷缩在角落,意识模糊前最后想的那句话——“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重来了吗?
林恩不知道。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还在那个雨夜里,这一点是不是也只是濒死前大脑给自己编织的一个更长的梦。
如果是梦,那也太长了。
长到她在梦里读了四年书。
长到她交了一个叫方婷的朋友。
长到她从倒数第九爬到全市前五百。
长到她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拥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不管是不是梦,明天她要去参加高考。
这件事,雷打不动。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林恩在出租屋里。
房间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家具没变,墙上的海报没换,连窗台上那盆绿萝都还在——她照顾得很好,已经长得垂到了地板。
她登录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
页面加载了两秒。
总分:563分。
超过一本线十二分。
林恩的手在键盘上放了三秒钟,然后她关掉了电脑,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面汤里打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滴了两滴香油。
她端着那碗面,坐在餐桌前,静静地吃完了。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方婷发了一条微信:“姐,我过一本线了。”
方婷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恩。”
林恩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进了面碗里。
她擦了擦眼泪,又发了一条:“那碗面汤有点咸。”
后来填报志愿的时候,林恩选了一所省内的二本院校——说起来好笑,她是过了一本线的,但她选择了二本。
不是她考不上一本,而是她看了一圈一本院校的招生简章,发现以她的分数能去的学校都在外省,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她负担不起。
她的学费要自己出。
妈妈这些年断断续续寄过一些钱,但不多。周叔叔那个人做生意赔了,妈妈在广州的日子也不好过。林恩从来没有怪过妈妈,她只怪自己不够强大,不能连妈妈一起养。
所以她选了一所离家近的公办二本,学费一年四千八。她在志愿表上填了“行政管理”专业,不是她最想学的,但她查过,这个专业的课程里有一门叫“档案管理”,跟收纳整理沾边。
她想,那就先从行政管理开始。
来日方长。
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林恩又做了一件让人想不通的事。
她给方婷发了一条消息:“婷婷姐,你说我想做收纳师,靠谱吗?”
方婷那边应该是正在图书馆,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复了一条很长的语音。
林恩点开语音,听到方婷压低声音说:“我在图书馆,不方便打字。收纳师在国外叫professional organizer,国内还刚起步,但我觉得非常有前景。现在城市里年轻人生活空间小,东西多,工作忙,很多人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整理。你如果能把这件事做到专业,收入不会比白领差。而且,你本来就喜欢做这个,为什么不试试?”
林恩听完,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又听了一遍。
她把语音收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