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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红轿子, ...

  •   “红轿子,白轿子,活人抬着死人的轿子……”

      七月初七,子时三更。

      歌谣自酆都城的远方飘来,与丝丝腐木、纸灰气息缠于风中,时远时近。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初而清脆,渐转凄厉,一声叠一声,震得人耳根发麻。

      司徒清困于这片虚无混沌之中,窒息之感如影随形。

      “铃铛响,盖头晃,新娘子坐在棺材上。”

      歌声愈渐高亢,骤然间,一点猩红光亮绽于她眼前。

      她猛地伸出手,捉住那团黑暗里的星火。

      然,一道白光乍现。

      “丫头,事到如今,已非你寻死便能摆脱之事。”

      “往生咒已印于你身,到了地底,还需与张公子喜结连理才是。”

      随着这句话落下,司徒清猛地睁开眼!

      恰好,阴风过。

      一张黄白纸钱轻轻拂过她脸颊。

      随之而来的,是脖颈间灼痛,与满脑昏沉。

      方才那道声响仍断断续续,她已听不真切,只从嘈杂风声中依稀辨出是个妇人。

      正当此时,一道干哑的男声自不远处传来:

      “便是此处了。”

      语声不重,却自带一股沉重的威严。

      司徒清意识渐渐回笼,如同溺水之人一寸一寸浮上水面。

      耳畔的铃声、歌声由远及近,由模糊而清晰。

      她捂着脖颈剧烈咳嗽起来,眼前恍惚的身影慢慢凝实,这才发现左右各有一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臂弯。

      目光所及,正瞧见方才说话的那个妇人立在一步开外。

      那妇人穿一身靛青对襟褂子,手里托着一方大红盖头,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四角各缀一枚黄澄澄的铜钱,铜钱上系着红绳,垂下来轻轻晃动,碰出细碎的叮当声。

      司徒清心中一凛,不及多想,便被架着她的婆子拖拽着向前走了两步。

      视线越过妇人肩头,只见人群之中,一位独眼风水先生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坟地中央。

      周围火把明灭,仆从举火,黑漆棺木横陈。

      一切如潮水般涌入眼中。

      先前那独眼风水先生立于坟地正中,干瘦的面颊上,那只独眼在跳动的火把光中幽幽发亮,恍如荒坟间一粒未熄的磷火。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面罗盘,盘面深黑,指针好似一截泛黄的碎骨。

      他端着罗盘缓步绕行坟地四角,走了三周,那截骨针忽然轻轻一颤,稳稳指向东南。

      “青龙垂首,白虎衔尸。”

      几个扛锹的伙计闻声挥锹,破土动工。

      湿黏的黑泥被铁锹翻起,那股腐朽与甜腥的气息愈发浓烈。

      张家众人跪伏在棺前。

      一位身着绸缎的老者膝行至棺木旁,拍打着棺盖,嗓音嘶哑地哭喊道:

      “远儿啊,你独自一人上路,爹怕你路上冷清……”

      那哭声闷在喉间,好不悲怯,仿佛仅凭着一口未散的气硬撑着。

      “今日为你完婚,到了下头,也有人知冷知热,陪你说说话。爹和你岳父将司徒家的丫头托付给你了,你好好待她,她也好好待你,两个人相依为伴,走得也安心些。”

      “走得也安心些。”

      老者哭喊声落下,司徒清猛地偏过头,视线越过托着盖头的妇人,直直钉在坟地中央那个独眼道士身上。

      等等!独眼?张公子?

      心跳骤然加速,胸腔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额角持续不断的钝痛,与顺着眉骨一路往下蜿蜒的黏腻,让她下意识抬手去摸。

      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意,摊开一看,满手殷红。

      这血,这痛,这火把,这棺材,这满口“喜结连理”的老东西……

      不是梦。

      她想起来了!

      恰逢放假,黄昏时分,她带着蛊虫替隔壁阿婆出诊,赶一段盘山路。

      对面一辆货车冲过中线,她猛打方向盘,车头撞上护栏,整个人朝前飞去。

      一道白光将她裹了进去。

      而现在,此时此刻……

      她穿越了。

      穿成了前一天晚上窝在竹编椅上翻的那本书。

      她只来得及看了个开头,讲的正是个炮灰女子,被张家联合独眼风水先生抓去配阴婚,求死不得,活生生埋进棺材里。

      最后怨气冲天,民不聊生。

      而那个炮灰,也叫司徒清。

      她当时还随口调侃了一句,该不会自己要穿越了吧。

      司徒清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自己乌鸦嘴。

      她堂堂苗疆圣女,受万人敬仰,自幼跟着长老识草药、点穴位、驱蛊虫,可她从没学过怎么从一场阴婚里逃出去。

      而现在,正是活埋前的最后一个节点。

      早知道就多翻几页剧情了。

      棺盖在她眼前撬开,司徒清终于彻底清醒。

      托着盖头的妇人笑眯眯走上前来,看似祥和地替她拭去额头血污。

      随后那方坠着铜钱的大红盖头覆上她的面,铜钱叮当作响,视线顿时被遮去大半。

      只依稀看见棺内铺着深色的绸缎袍子,叠得方正整齐,上面搁着一顶黑纱帽。

      那是张文远生前常穿的旧衣,领口已卷皱,袖口还留着玉佩压过的痕迹。

      可她总觉得,衣袍之下,似有什么东西正透过布料,幽幽望出来。

      “将她押过去。”风水先生的吩咐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两名婆子一左一右夹起她的胳膊,便往坟坑方向拖。

      司徒清的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一步一陷。

      越是靠近坟坑,那股腐败中带着甜腥的土腥气便越是浓郁,几乎钻进肺腑。

      她忽地深吸一口气,站定了脚步。

      两人用力一拽,竟没能拽动。

      她微微抬头,盖头之下,那双眼睛借着跳动的火把光亮,飞速扫过四周山势。

      山坳两翼低垂,中间一道浅沟如蛇蜿蜒,山脚处旧河干涸,长满了枯黄的茅草。

      天色阴沉,东南方向隐约可见一团灰雾正缓缓移动。

      此地看似背山面水,是藏风聚气的宝穴,可山坳里那道浅沟早已断了水脉。

      无水,气便是死的。

      死气久聚,滋养出的便非吉壤,而是蛊窝。

      “且慢。”她惊呼。

      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在招魂歌的间隙里,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风水先生转过身来,那只独眼微微眯起。

      “法师方才说,此地形局乃是‘青龙俯首’。”司徒清语声平稳,不疾不徐,“可我瞧这坑中掘出的土,干得连条蚯蚓也无。青龙若无水,便是一条死龙,将张文远葬在此处,他的怨气非但不得消散,反会被这死地所克,永世不得翻身。法师此举,是在帮张家,还是在害张家?”

      周遭的泣声骤然止歇。

      几个年长的伙计面色微变,张家家主的眼神也陡然一沉。

      风水先生独眼中仍无波澜,嗓音里却添了一层薄冰似的寒意:“你父亲说,你只学过些女红诗书。”

      司徒清轻轻笑了一声:“我父亲说的话,法师也全信?若他真认得我这个女儿,今日我也不会站在这儿。不过是临死之前,不想糊里糊涂做个冤魂,多看了两眼,多说了两句罢了。若张文远真因这块地永世不得超生,他头一个要找的,恐怕还不是我这个替死鬼。”

      话未说完,风水先生突然动了。

      他一步欺近,快得出奇,枯瘦如爪的手猛地攥住司徒清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那只独眼逼近盖头,仿佛要透过红绸死死盯进她眼里。

      “你身上的‘气’不对。”他压低了声音。

      司徒清心头一跳,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面对这只诡异幽深的独眼,她手指忍不住发紧,却深知此刻绝不能慌。

      “法师这话好生奇怪。”她的声音里适时掺入困惑与一丝委屈,与寻常十七岁少女无异。

      “你方才那些话——”

      “我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怕死罢了,谁不怕死呢?”她轻声打断,语气里压着一点将碎未碎的哭腔,“法师若嫌我多嘴,我不说便是,事到如今我一个小女子还能如何。”

      风水先生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松开了手。

      那只独眼里狐疑未散,终究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对一旁愣着的汉子摆手,示意继续。

      “等等。”司徒清却又开口,“法师还没答我的疑虑。”

      风水先生那只独眼猛地转了过来,里面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情绪。

      “那就请司徒小姐看看,这坑里有没有水。”

      说罢,他对那几个愣在一旁的汉子颔首。

      “吉时已到,送司徒小姐入棺。”

      两个婆子已重新架起她的胳膊,将她往棺木方向拖拽。

      她无法挣扎。

      脚踝上那道符咒正在发烫,一股无形的力量锁住了她的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她被推到棺材边,仰面跌了进去。

      后背撞上棺底,大红嫁衣哗地铺开。

      她摔在凹凸不平的东西上,那些东西硌着她的脊背和腰侧。

      一股浓烈的腐臭钻进鼻腔,混着陈年沉香的掩盖,反而更加令人作呕。

      她猛地侧头,借着洞口透进的最后一点火光,看见了……

      深蓝色的衣袍只薄薄盖了一层,底下的东西撑出不规则的轮廓。

      一只青黑的手不知何时从袍子边缘伸出来,五指蜷曲,指甲脱落。

      旁边是一截裹着碎布的小臂,断口处白骨森森,还连着干涸的筋腱。

      张文远被人砍成七八块,缝都没缝,就这样七零八落地塞在棺材里,只盖了一层旧袍。

      司徒清胃里一阵翻涌。

      这景象已经不能用寻常言语来形容了!

      她拼命蹬腿,挣脱束在腕见的红绸,手脚并用去推即将盖上的棺材板。

      慌乱中,她的左手狠狠撑在棺底,掌心却按到了一个圆滚滚、冰凉凉的东西。

      沉甸甸的,表面湿滑,几缕干枯的发丝缠上了她的指缝。

      她浑身又是一僵,缓缓低下头。

      火光恰好亮了一瞬。

      透过黑纱帽,她看见了一张青灰色的脸,五官扭曲,左眼眶是一个黑洞,右眼半睁着,浑浊的瞳仁正对着她。

      嘴唇撕裂,白森森的牙齿露在外面,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凝固的黑液。

      是张文远的头!

      司徒清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一声尖叫从喉咙里猛地撕出来,她疯了一样甩手,把那颗头撞到棺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响。

      她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死死抵着棺壁,大红嫁衣蹭满腐液和血污。

      “你们来真的!把我跟尸块葬在一起!”她的声音终于多了丝真真切切的哭腔,恐惧极速蔓延心头,“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棺盖只合了一半便停了,头顶的夜空和火把光成了四方形。

      张家家主俯身看向棺内,脸上泪痕未干,眉眼却无比平和。

      “司徒丫头,千万莫怨老夫。吾儿文远死得凄惨,你既是他未过门的妻,就送他一程吧,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这份恩情,张家记下了。你……莫要怨气太重,莫要学我儿。”

      此时此刻,几个一直低吟浅唱的黑袍人忽然同时提高了声音,那支诡异的歌谣从呜咽变成尖利的唱和,在夜风中如诉如泣:

      “铃铛响,盖头晃,新娘子坐在棺材上。”

      “棺材合,土来埋,活人死人一块待……”

      歌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凄厉。

      棺盖缓缓推了过来。

      火光一寸一寸收窄,棺盖缓缓推来,掩去了头顶跳动的火光。

      最后映入她眼中的,是风水先生那张干瘦的脸。

      他嘴角微微扬起,诡异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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