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Jozia

1、沾点阳光 蒋清岚，你

　　我叫祝岚。
　　我妈姓祝，是瑞昌清水镇人。该怎么形容她呢？大概可以说她擅长沉默，但并不是一个沉默的人——虽然这听起来像病句，不过你们能懂我的意思就行。
　　前几年她生了一场大病，去庙里求佛后渐渐好转。从那以后，她就常跟我念叨以前的事，每次开头都是：“那时候啊……”而我总会兴致勃勃地搬个小板凳，坐在她的摇椅旁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讲。
　　她的故事里有外婆，有蒋叔——对，我亲爱的蒋叔，虽然他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当时我难受了好久，我妈也是，尽管她没哭。还有李萧叔、林晚姐。至于为什么叫姐而不叫阿姨，那是因为林晚姐说她永远十八！当然当然，还有我的小气鬼父亲——蒋清岚！
　　那时候我还特别傻缺地问：“蒋清岚这么小气吗？那他是不是经常惹你生气啊？”
　　我妈傻呵呵地笑：“他啊？怂得很！不敢对我生气。我只对他发过一次火，结果他第二天就跑来给我道歉，可那时候我可骄傲了，没原谅他！”
　　蒋清岚真没出息。
　　不过我也想象不出我那脾气超好的妈生气骂蒋清岚的样子。
　　最近帮母亲整理遗物，在她衣柜的最里层翻到了好多以前她和蒋清岚的书信和日记。说到这个我就有点难受了——蒋清岚就只留下了一大堆账单，还有账单上孤零零的几个字。果然我妈说得对，蒋清岚是个小气鬼。
　　其实蒋清岚也挺不容易的，但他也是真的很小气！
　　于是我把这些故事整理起来，希望能记录下我妈那韶华胜极的青春——喔，不对，是一年。

　　瑞昌的梅雨季年年如此，什么东西都是湿腻腻的，扯不开。
　　瑞昌中学高三一楼的某间教室里，晚自习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祝清却还卡在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上，已经磨了十分钟，毫无头绪。她坐得端正，周身透着一股恬静的乖觉，一看就是老师会偏爱的那种学生。
　　“祝清，你出来一下。”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喊到。
　　祝清走过去，班主任把手机递给她。怕被班上的同学听见，班主任小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去我办公室打吧。”她没听清。
　　电话那头是她爸，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你奶奶走了。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你请假回来。”
　　她说了声“知道了”，没哭，只是鼻子酸得厉害——她原以为自己会哭的。把手机还给班主任时，声音还算平稳：“老班，这节课下课我想请个假，回家一趟。”
　　班主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心疼，堵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听办公室的老师说，清水镇那边没下雨。回去晒晒太阳，也挺好的。”
　　祝清眼睫低垂，鼻尖微红，点了点头。走进教室，坐下来，继续做那道没做完的数学题。同桌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没问。
　　下课后，祝清收拾好东西，坐上最后一班回镇上的车。大巴在山路上晃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天从灰变黑。她背着书包走回去，路过大桥的时候风很大，吹的她睁不开眼睛。
　　祝清到家的时候，已经盖棺了。没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老房子里坐着几个不认识的亲戚，大声说笑，聊得正开心。父亲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掐了烟，只说了一句：“你来了。”祝清没喊“爸”，点了一下头。
　　丧事三天，她请了三天假。出殡那天，走在队伍最前面，抱着奶奶的照片，手很稳，没有抖。只是一遍遍告诉自己：“祝清，你要直视这无法回避的痛苦。”
　　丧事办完，亲戚散了。父亲多留了一天。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堂屋里，对面墙上挂着奶奶的黑白照片——笑着的，是几年前拍的。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响。父亲从口袋里拿出八百块钱，放在桌上。
　　“你奶奶剩下的钱，够你回镇上读完高中。”他没有看她，“以后你自己想办法。你已经是大人了。”他站起来，“我那边还有事，你弟弟的幼儿园入学手续还没办完，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大门，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祝清坐在那里，水烧开了，白气往上冒，糊住了奶奶的照片，祝清仰起脸，把快要漫出来的酸涩硬生生憋回去。明明已经撑到极限，开口时，还是那句轻得发飘的话：“奶奶，对不起啊，没见到你最后一面。”
　　老房子在镇子东面，周围住着不少人，她却一个人住了下来。隔壁是蒋叔家的面馆。她知道——奶奶每次去瑞昌看她时总说，蒋叔家的面馆生意很好，她在里面帮忙挣了不少钱，叫祝清不用担心，好好读书。奶奶还说，等高考完，就带她回清水镇好好休息呢。
　　奶奶说话不算数。
　　没事儿，这个小老太婆经常说话不算数——我原谅她算了。

　　转到镇上高中的第一天，祝清早上五点半就起了。街道不宽，两边都是各种铺子，摩的和三轮吆喝的声音不断响起。
　　邻里瞧见祝清一个人背着书包，都大声地打着招呼。
　　“你爸呢？”
　　“走了。”
　　“一个人回来读书啊？”
　　“嗯，读书。”
　　说完便走了，背后传来大家的议论声——
　　“呸！祝老太婆那个儿子，真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婆跑路了，自己亲娘亲闺女甩手不管，他也走得出去哦。”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啊，又讨了一个，还生了个带把的呢。”
　　“啧啧，丧了良心了！那新过门的也是个厉害的，婆婆死了连头都不回来磕一个。”
　　“就是说咧！这一窝子没良心的，呸！”

　　清水镇的太阳慢慢升起，微光穿破黎明，祝清不敢回头看，她怕看到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清水中学就在镇子中央，不远，约莫半个钟头就到了。
　　镇高中的大门是最普通的老式铁门，门柱是水泥砌的，表面刷了一层白色石灰，斑驳得厉害。她后来想过，这扇门和瑞中的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当时她的心里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真的很奇怪！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祝清抱着新领的教材和校服，跟在刘老师后面，来到高三一班的教室。
　　上课铃声刚好响起。
　　刘老师带着祝清走进教室，原本躁动的教室安静下来，全班四十多个人看着她，祝清下意识地扭了扭肩膀——她一紧张就这样。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同学们，这位是从瑞中转来的新同学，叫祝清。以后就是我们大家庭的一员了。祝清，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祝清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很平稳：“大家好，我叫祝清。很高兴认识大家。”
　　刘老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倒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祝清，你坐蒋清岚旁边吧。”
　　祝清点点头，在全班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个座位，坐下，一本本把书摆好。也许根本没人注意她——她这样想。
　　看祝清坐下后，刘老师才开口说道“来，我们接着昨天的内容学，翻到教材四十五页，立体几何……。”
　　这里的知识教的不难，祝清跟上并不费力。
　　“你的笔掉了。”
　　旁边有人说话。她低头，圆珠笔已经滚到后面垃圾桶旁边了，一只捡起来，递过来。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人。穿着墨绿色校服，黑色的短发被风吹的凌乱，少年的眼睛圆润而明亮，仿佛含着星光。
　　“谢谢。”她接过笔。
　　“蒋清岚，你同桌。”
　　“我知道。”
　　“好，那你好好听课。”
　　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过头，靠着窗，开始转笔。别说，转得还挺花哨。

　　下课铃刚响。
　　前排扎着马尾、留着齐刘海的女孩猛地转过头来，两只手搭在祝清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祝清！我是林晚！欢迎你啊！”
　　祝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好，我是祝清。”
　　“瑞中是不是特别严？”林晚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的人的秘密。
　　祝清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的蒋清岚偏过头，似笑非笑：“怎么了？这口气听着像受过刑。”
　　祝清大脑短路了一秒，脱口而出：“除了没有上厕所自由，其他都还好。”
　　说完，她立刻后悔了，满面通红的看了眼林晚和蒋清岚。
　　蒋清岚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提，又拼命往下压，最后绷着一张脸，假装很认真地说：“保守估计，这里也没有自由。但有个好消息——不用上晚自习。”
　　林晚跟着猛点头，张嘴正要说什么——
　　上课铃响了。
　　她只好硬生生把话吞回去，不甘心地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