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将絮语诉南风》一封毒药

1、年会修罗场 星寰科技集

　　星寰科技集团的年会现场布置得流光溢彩，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衣香鬓影间弥漫着香槟与喜悦的气息。

　　筹备了两个月的年会，是集团公司品牌公关部年底最重要的活动项目。

　　作为品牌公关部的头把交椅——顾南延，不仅要统筹年会的整体架构，还要肩负起主持任务，大事小情都由他全权负责。

　　28岁，形象能力俱佳，传媒专业海归，一回国就进入头部大厂，常作为品牌发言人亮相。

　　按理说品牌总监的位置应是顾南延的囊中之物，但鉴于他年纪尚轻，集团总部还是空降了一位快退休的高管尚超来当他的顶头上司，美其名曰“压阵”。

　　离年会正式开场前的几分钟，老领导现身了。他精准拿捏集团董事长的入场时间，侯在门口等着邀功。

　　不远处汪董事长也在技术总工舒朗和销售总监陈鸣的陪同下走进会场。

　　董事长因年轻时在高校教过书，格外喜欢被称“老师”，公司上下都尊称他一声“汪老师”。

　　“汪老师、舒工、陈总，这里这里，先来这里签到一下。”尚超一脸殷勤的迎上董事长，“恭候您多时了呢！”

　　汪董大笔一挥签上自己的名字，“汪老师您的字，真是遒劲有力啊!”尚超一脸谄媚，字字句句喂进董事长心里。

　　“尚总，辛苦了啊，筹备这么一大场年会，跟小年轻们一定熬了几个大夜吧，等年会结束，可得好好歇歇。”汪老师一脸慈眉善目地对尚超说道。

　　“汪老师，这是哪里话啊！年会这么重要的公司大事，必须不辱使命！”说完这话，尚超瞥了一眼刚在签到处签完自己名字的舒朗，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董事长，“汪老师，今天怎么来的这么迟，又被工作绊住了吗？您真是日理万机啊。”

　　“不好意思尚总，有个项目方案需要再细化一下，我占用了董事长一点时间。一会儿年会可能还需要继续工作。”舒朗从容的把签字笔交还给尚超。

　　“舒工为了集团的发展居功至伟，开着年会还在工作，太辛苦了！一会儿我一定带着部门的小年轻的多敬您几杯酒。”

　　“好了好了，别站外面聊了，进去吧，我都等不及看今晚的表演了呢！”八面玲珑的陈鸣恰到好处的出场，化解了干掉的气氛。“对了，尚总，今年主持人还是你们品牌公关部最亮眼的那位吗？！”

　　“谁啊？小顾吗？”汪董询问着，“那孩子也辛苦了，怎么没见人呢？”

　　“他在里面备台呢汪老师。”尚超回应着。

　　“我正好有几句话要嘱咐他，尚总和我一块过去吧。”汪董边说边往会场走去。

　　年会正式开场，顾南延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在他身上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握着麦克风，笑容恰到好处地掌控着全场节奏。

　　一切都有序进行，台下员工们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临近尾声的颁奖环节时…

　　“接下来这个奖项，要颁给我们技术部最年轻的团队——智能家居研发组！”顾南延流畅地念着串词，目光扫过台下，“说起来，这个团队能在短短两年内取得如此突破性的进展，离不开他们那位追求极致的总工程师…”

　　他的视线在台下搜寻，很快锁定了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舒朗独自坐在宴会厅最角落的圆桌旁，面前没有摆酒杯，只有一台亮着复杂架构图的笔记本电脑。微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神情是万年不变的冷峻，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顾南延想起之前听说的，这位总工曾在技术评审会上，把合作方资深工程师直接怼到当场失语的“光辉事迹”。可年会开场前，汪董特别嘱咐他，今年技术研发部门辛苦了，要多给他们展示自己的机会。

　　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他需要一点高层互动来掀起最后的高潮，而这位“活阎王”显然是引爆话题的最佳人选。

　　“看来我们技术部的同仁，不仅代码写得漂亮，连时尚都走在行业前沿。”顾南延笑容灿烂，将话头精准地引向舒朗的方向，“大家看舒总工这身'人机合一'的极简风格，怕是领先了业界十年不止啊！”

　　全场哄笑，目光聚焦。

　　舒朗缓缓抬头，镜片后的目光如激光般锁定顾南延。

　　他扶了扶桌面的麦克风，声音冷冽：
　　“你的幽默感，和你对RISC-V架构的理解一样——
　　流 于表面。”

　　死寂…

　　顾南延脸上的笑容僵住，耳边嗡嗡作响。三个月前品牌开放日那点小小的“得意”和后来隐约听到的差评，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变成了公开的羞辱。

　　顾南延内心os——你小子，在这儿等我呢！

　　三个月前，星寰科技集团品牌开放日。

　　镁光灯闪烁，顾南延身着剪裁合体的西装，从容应对着科技媒体的长枪短炮。作为品牌形象发言人，他笑容自信，谈吐优雅。

　　一位记者抛出了尖锐问题：“顾先生，星寰智能家居的核心芯片似乎仍依赖国外架构。集团在核心技术自主化方面，有何战略布局？”

　　问题略超纲，但顾南延脸上不见慌乱。他想起前几天向技术部朋友恶补的几个“高大上”名词。

　　他微微颔首，用一种沉稳而笃定的语气回答道：“感谢您的提问。集团始终致力于技术创新与核心竞争力的构建。在底层架构上，我们正积极关注并拥抱如RISC-V这类开源、开放的前沿指令集架构，相信其灵活、高效的特性能为我们未来的产品注入新的活力。”

　　回答得体，提及前沿，现场响起赞许掌声。顾南延暗松一口气，觉得自己临场发挥堪称完美。

　　他并不知道，技术部某间办公室里，总工程师舒朗正看着发布会直播。

　　听到顾南延那句“拥抱RISC-V”时，舒朗的眉梢挑了一下。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对着屏幕上那个过于耀眼的笑容，语气平淡：
　　“连基本指令集和微架构都分不清，就敢在台上大谈‘灵活’与‘高效’。”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研究者面对外行卖弄时，纯粹的不屑。他随手关掉直播窗口，像清理掉一个无关紧要的缓存文件。

　　时间拉回到集团年会现场。

　　顾南延感觉自己像个被瞬间扒光了所有伪装的小丑，那点自作聪明的回答，在对方绝对的专业壁垒和精准打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他凭借着顶级的职业素养，才勉强扯动嘴角，用几句干巴巴的玩笑将场面囫囵圆了过去。

　　几个小时后，顾南延瘫倒在自家舒适的沙发上，感觉灵魂都被抽空了。

　　耻辱！奇耻大辱！

　　他摸过手机，熟门熟路地点开那个匿名的树洞软件。在这里，他不是八面玲珑的集团公关，只是一个需要发泄情绪的普通人，ID名为【南城旧事】。

　　他飞快地敲打着屏幕，每一个字都饱含怨念：

　　【南城旧事】
　　公司活阎王今天杀疯了！我愿用甲方三世智商换他当场闭嘴一小时！当众处刑！这是当众处刑！不就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吗？他那张脸是借来的怕笑坏了是不是？！

　　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置顶聊天回复就弹了出来。这是他两个月才认识的网友，ID名为【朗月清风】，他俩在一个同行帖子里疯狂输出评论行业现状，一来二去聊得投机，便加上了好友，最近经常私聊，这位仁兄在网络世界里说话和顾南延一样不留情面的毒，但往往能精准戳中要害。

　　【朗月清风】
　　据理力争是工程师的基本美德。在绝对的事实面前，任何修辞都是徒劳。建议你直接滑跪认输。

　　顾南延气得龇牙咧嘴，愤然打字反击：
　　【南城旧事】
　　屁的基本美德！那是基本礼仪缺失！他那不叫据理力争，叫无差别精神攻击！我跟你说，我们公司茶水间那台破咖啡机萃出来的浓缩，都比他那个人有温度！
　　【朗月清风】
　　比喻生动。但批评一台咖啡机不算本事，有能耐你明天去把他办公室的电路改了。
　　【南城旧事】
　　……算你狠。

　　指天画地地吐槽了一番，胸口的闷气竟在这你来我往的毒舌互怼中，神奇地消散了大半。顾南延甚至对着屏幕笑了出来，这种棋逢对手、灵魂碰撞的感觉，让他倍感舒坦。

　　城市另一端，舒朗刚结束越洋会议。他端起手边早已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蹙。

　　点开匿名的软件，看到了【南城旧事】发来的最新消息，是一张搞怪的“跪安吧”表情包。又瞥向电脑屏幕上正打开着集团内部通讯录，顾南延的档案页面上，那张证件照笑得阳光灿烂。

　　他想起顾南延今晚在台上那副神采飞扬、直到被自己打断前的得意模样，又肖想了一下此刻顾南延在网上气鼓鼓吐槽的样子。

　　这种强烈的反差，令他心情愉悦。

　　于是，他敲下一行字：
　　【朗月清风】
　　理解。毕竟，能精准点燃一座活火山，也是主持人的专业素养。

　　发送成功。

　　舒朗靠向椅背，想象着对方在屏幕那头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可能还会笑出来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观察对象，已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