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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春迟,相逢有归期 好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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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
桑九池瞬间眼泪汪汪,强忍着没有出声,但不敢抬头望着威震山,自然也错过了温子安顿时沉下去的目光。
威震天道:“你们是哪里人?来我清风山所为何事?”
“京城人,来玩......”
“什么?大声点!”
桑九池被吓一哆嗦,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没出息啊,别人还没怎样她就先哭了。
可有什么办法,她就是天生眼泪多啊,不哭出来就要闷死自己了。
况且她又没经历过这些事,哭也很正常的吧。
她手被捆着也没办法擦眼泪,只好眼泪伴着哭腔断断续续道:“京城人,到济州玩,听说清风山很漂亮,就,就来看看......”
“看看?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清风山是老子的地盘吗?啊!”
“起先不知道,现在,现在知道了......”桑九池埋着脑袋,身子不自觉地朝温子安那边靠。
用他的身躯来挡住已经被割断的麻绳,磨得钝了的断玉抵在伤口处。
虽然不会再被刮伤,但也疼得厉害,加上腿上被踹的那脚,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家里当官还是从商?”
“当官的。”
“噢,当官的,当官的好啊,当官的家里有钱,肯定是愿意换你们两个回去的嘛。你丈夫是什么官?”
威震天说话间见桑九池挽发带钗,想必是已经成了家的。
既然成了家那除了给她亲爹娘那里去一封,还应当给她相公去一封,收双倍的赎金。
桑九池低声道:“是安西侯。”
“安西侯?噗哈哈哈哈哈!”威震天大笑起来。
“我看你是疯了!安西侯可是朝廷第一武将,他的媳妇儿能被我们抓住?你要扯谎好歹也换个人。”
桑九池没说话,也没看温子安,心道要是他们知道不但安西侯的媳妇被他们抓了,连安西侯本人也在这里,会作何感想。
温子安一张脸臭得不行,方才一路来他恢复了些力气,偷偷试着用蛮力绷断绳索,奈何这绳子捆得结实,他尝试了好几次,没有崩开绳子反倒勒伤了自己的手。
他暗自活动,把手略微松泛松泛,道:“废什么话,要钱就拿纸笔来!我还赶着回去点卯上朝!”
“你又是谁?安西侯?”威震天凑近了瞧。
温子安看着威震天踢了桑九池的腿,皮笑肉不笑,“对啊,我就是,所以你最好现在放开我,我勉强给你留个全尸。”
“......老二你怎么看?”
安西侯横扫西域王庭,大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帝亲写圣旨封侯,赐号安西。
那年安西侯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们土匪打家劫舍四字真言——欺软怕硬。
难听,可稳妥。
绑了那无关紧要的,给得起赎金便放,给不起赎金就杀,就算肉票家里人报了官也没用。
清风山易守难攻,十多年来官府的人连寨子门都碰不上。
有的两次围剿也都是官府一败涂地,久而久之,济州府便不敢再打清风寨的主意了。
可京城的贵人们却不同了。
大板牙却没有这样的顾虑,当时劫车是他亲自动手的,就这一家子的样子,哪里有王侯之家的模样?
家仆只有五六个,更无带刀侍卫。
当时这一群人似乎正为了什么吵架,两家的当家夫人各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对骂,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方。
她们没用的男人唯唯诺诺地蹲在火堆旁烧饭。
桑九池被温子安气得直哭,温子安一脸想道歉又拉不下脸的样子,像个愣头青一样跟在人家身后。
就这?是钟鸣鼎食的王侯之家?就是他们济州乡野的农夫之家也不会比这更混乱了。
所以他当时就带着弟兄们冲下去了,果不其然,这群人一冲就散。
那四个老东西倒是有点路数,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将他们招架回去。
他便收拢了兵马,专门去捉那两个年轻的,不怕老东西不赎自己的崽子。
黄板牙笃定道:“老大尽可放心,这家混乱是我亲眼所见,绝无可能是王侯之家。呵呵,若王侯之家是那般光景,恐怕朝廷早亡了五六遍!”
听二当家这么说,威震山也放下心来,让人拿了纸笔,温子安按照要求一一写了。
只是最后的落款都写了安西侯府的地址,他还是要脸的,这种丢人的事情,自己知道就行了。
威震山不知那地址是安西侯府,拿了信件就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送饭的喽啰,给他俩一人一个馒头。
却没有解开他们的绳索,只是放在可以咬到的地方就走了。
明摆着欺辱人。
温子安沉默着将头扭开,他想着看看桑九池如何。
他素来是知道她的,娇生惯养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在今天之前可能都没被人单方面打过——小时候他们那算是互殴。
威震天那一脚没收着力气,以她这一身的细皮嫩肉,怕是要青了。
然而他才扭头,身边的人就嚯得从地上抽起来,迅速地将面前两个馒头收入囊中,接着他的领子被人揪住。
桑九池对大部分人都很友善,除了温子安,他俩是天生不对付,不拌嘴就没办法说话的那种。
“往外坐点!”她一掌击在他脊背上,震得他发麻。
温子安皱眉:“能不能温柔点?打伤我让姓谢的背你出去?”
“温柔个屁!要死了还顾得上这个?”
桑九池的声音有点模糊,大概是因为叼着馒头的缘故。
她是真饿了,土匪冲下来的时候爹和公爹还没做好午饭,而早饭又因为温子安作弄根本没吃好,加上逃了两个多时辰,没昏过去真是奇迹了。
温子安低头看地上散落的麻绳和毛毛躁躁的豁口,问道:“你藏了什么暗器?”
“镯子。”
桑九池只简单地回了一句,但温子安已经能够明白她的意思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她的一枚镯子被撞碎了,她便利用断镯的锐角来磨断绳子。
以她的力气,要磨断这么粗的麻绳可得要不少时间,所以至少在被绑住的不久之后,她就已经开始了。
那就是在牛车上的时候,若是这样的话,当时他靠过去,岂不是影响了桑九池?
难怪她突然大哭,莫不是让断玉伤了手?
温子安指尖微蜷,尽力扭过头去,“……方才,我是不是撞到了你的手?受伤了吗?”
“对,赔钱。”
断玉被用了一路,锋利的地方早被磨平,现在就是双手使劲也磨不动一点了。
这个结是个死结,绑得很紧,断玉也不能用了。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去挑,也不成,直接上嘴。
她呸了一声,把啃了一半的馒头塞进温子安嘴里:“温子安你怎么从小到大都这么麻烦?真讨厌!”
温子安被堵住了嘴,发出呜呜抗议的声音。
“再往外去一点!”桑九池又是毫不客气的一掌,并不管温子安的气愤。
温子安又被打了一掌,毫无办法,只好往外挪动,嘴里塞着的馒头带点濡湿。
肯定是桑九池啃了一半的!
她老是这样!从小就这样,爱抢他的东西吃,又从不吃完,吃了一半觉着没趣塞回给他,说什么浪费粮食不好,硬是要他吃掉。
这会子嘴被堵得严严实实,话也说不出,温子安只好气愤地大口啃馒头,好像嘴里叼着的是桑九池。
突然,他愣住了,侧过身子去张望。
桑九池是半跪在地上去解绳子的,一会用手扣弄,一会用嘴扯,细碎的发丝从脸颊旁垂落,在掌心引起涟漪一般的触感,让人的心也痒痒的。
桑九池终于弄开了第一个死结,幽幽道:“温子安,你好臭啊。”
少年的脸顿时红了一片,心也不痒了,手痒,想揍一顿桑九池,好在馒头已经啃完,总算能为自己辩解两分:“你让神仙来又打架又赶路还要背着拖油瓶试试,我不信他身上没味道!”
“哎呀,我又没说什么,你着什么急?”桑九池嘻嘻笑着,看温子安不爽她就爽了,打开第一个绳结之后她弄清了门道,很快就剩下最后一个绳结,她起身,将剩下的最后一个馒头小心翼翼地掰下三分之一。
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这一个馒头很可能是两人路上最后的口粮,要不是等会要温子安当力工,她才不想又分给他呢。
讨厌的家伙。
她伸手把馒头送到温子安嘴边,温子安别开脑袋,她直接抓着人的下巴拉开,塞了进去,动作熟练地就像做了成百上千次。
“你等一下还是要背我。”她说。
温子安嚼着馒头冷笑,“不要,我身上有味道,熏着桑大小姐怎么办,草民可担罪不起。”
“这么说,你不愿意?”桑九池声音带上哭腔,暴风雨隐隐约约在前方徘徊。
温子安眉心一跳,没说出来的话被哭声撞回嗓子眼。
“今儿是咱们成亲才几天那,你就开始嫌弃我,以后叫我的日子怎么过?我知道,你是大将军,是安西侯,小小年纪就立了汗马功劳,得天家看重。你劳苦功高家世又好,本是瞧不起我这种肩不能提手不能扛,风一吹就倒了的姑娘的,要不是陛下降旨,你早和苏姑娘成了佳偶——”
“什么苏姑娘?”
“你莫着急,我知道的,你爱重苏姑娘,我也从不愿意占着侯夫人的位置,小侯爷发发善心带我出去,让我到爹娘面前尽孝,我这辈子也别无所求了——”
“我怎么爱重谁了!我都不知道苏姑娘是谁!你说,这个姓苏的是谁?”
“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桑九池一腔委屈,止不住地哭。
温子安浑身刺挠,抓耳挠腮,他真的,不知道他认识姓苏的姑娘。指定是什么好事的家伙给他编排的流言,让桑九池信以为真了。
“行了,别哭了!我不问就是,等我出去找到造谣的家伙一定要他们好看!”
桑九池低头垂泪,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温子安觉得自己真是冤到家了,明明什么也没做,在某人心里自己就成了负心汉了?
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咙里,他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桑九池气到心衰。
他来来回回在草屋里走,一边甩着勒青的胳膊,一边观察周围。
墙上只得两扇栅栏窗,离地面一人多高,他借力跃上墙面张望。
原来早已天黑,明澄澄的月光照在林子上,一两声鹧鸪传来,正对着窗外的,是一片湖,在悬崖下。
这间囚屋在清风寨的最边上,外面就是悬崖,悬崖下一片湖泊,湖泊有活水接通。
如果想要逃出去,必须跳下悬崖,从接通湖泊的那条活水往外走。
大抵是觉得不会有人不要命从这边逃跑,清风寨这边无人设防,此时他们的囚屋之后,没有看守。
也就是说只要从这里出去,他们就能逃走。
温子安目测了一下悬崖高度,觉得跳下去不死的概率还行,反正也没有别的路了。
他暗自运气,以拳冲气击断木窗栅栏,他很小心,没有发出声音。
接着如法炮制又弄断了三根,足够两人爬出去。
他跳了下来,贴墙半蹲,双手交叠身前,朝桑九池抬抬下巴,“过来,踩着我上去。”
桑九池已经不哭了,眼睛微红,走过来单脚踩在温子安合握的掌心中。
她原本以为这样多少有些摇晃,却没想到温子安下盘极其稳当。
不管是踩在他的掌心还在肩膀上,都像踏在一块磐石上一般。
等她踩稳后,借着温子安起身的劲儿,桑九池翻上去,跨坐在土墙上。
扑面夜风欢如雪,然而上来容易下去难,那边无人接应,桑九池有些不敢往下跳。
下头黑茫茫的一边,万一草丛里有什么小猫小狗,小虫小蛇呢?
正在犹豫时,温子安也上来了,他忽然拍了拍她的肩,指向远处湖面的一个光点。
桑九池顺着看过去,不解其意,就在这时,温子安推了她一把。
她从墙上翻下去,砸在了干草堆上。
还没等她臭骂一顿温子安,他也跟着跳了下来,一手捂住她的嘴,旋身藏入两块大石头之间。
两人跳下来不可避免要弄出动静,这动静终于是让把门的土匪听见了。
看门的两个打开锁却不见两个肉票踪影,只有散落一地的麻绳和木杆,有一人望见破损的窗户,立刻跃上来查看。
却只见黑漆漆的外头连根人毛都没有,立刻吹响了哨子报警。
那人没有想到的是,逃走的两人就躲在窗下的大石头缝隙中,堪堪躲过了查看。等着张望的土匪一走,温子安立刻拽着桑九池往悬崖边冲。
“前面没路了!”桑九池跑得头发凌乱,新做的裙子是彻底废了。
温子安声音中似有安慰之意:“没事,跳下去就有路了。”
“可下面是水!我怕水!”
桑九池十三岁那年险些死在池塘中,幸得一好心人相助才幸免于难。
然而从此落下了怕水的毛病,见了稍微深些的水便要腿软、冷汗、惊厥,更严重的时候甚至喘不上气来,好似要在岸上被淹死了一般。
此刻望着那静悄悄,黑幽幽的湖面,她只觉得那是只怪兽正张大着嘴要吃掉她,她开始冒冷汗,喘不上气,控制不住地涌出泪来。
温子安捧着她的脸不断重复:“没关系没关系,桑九池,看着我的眼睛,我救过你的对不对?算了,反正你也不记得……这次也会没事的,我们只接触水一小会儿,我答应你,只是一小会儿,你抱着我,我会保护你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桑九池泪水涟涟,只会机械地摇着脑袋。
此时此刻她已经被恐惧吞没,那种濒死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包围了她,冰冷的水倒灌进肺里。
她想喊爹、喊娘,喊温子安——有没有人来救救她!
但每一次张嘴都只灌进了更多的水,她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窒息的痛。
那瞬间她看到池塘底下一角飘红的衣袂,一对空洞洞的眼眶,那是上一个淹死在这里的人,头盖骨已经被水草覆盖,苍白的指骨直挺挺地伸向她。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她忽然想起温子安说过,被淹死的人会很丑。
爹和娘看到她变丑,肯定会哭得稀里哗啦的吧,那温子安呢?
会和爹娘一样哭得稀里哗啦,还是笑得直不起腰?
以他那个臭屁性格,大概是后者。
他那么讨厌她,肯定早盼着她死了。他说过的,要是没有桑九池,温子安早就称霸朱雀街了。
她已经不记得,在濒死的那个瞬间,她有没有扯扯嘴角来纪念朱雀街之王候选者之一的陨落,或者是感叹一下终究王不见王。
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平静的水面荡起圈圈涟漪,扑通一声,有重物扑入水中。
她看见一个人影,一双眼睛,手腕被人牢牢抓住。
温子安扯住桑九池的手腕把她拖进怀中,她的反应很大,甚至无法哭出声音,只能默默流泪。
清风寨早亮成一座火城,倒映在温子安眼底。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转身面向追兵来的方向。
桑九池被他扣在怀里,世界上最讨厌彼此的人现在宛若一体,温子安一只手护在桑九池的肩胛骨处,另一只手在后脑勺,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避免桑九池被砸坏脑子。
她本来就不聪明。
他没忍住勾勾嘴角,下一刻足尖发力,两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背对湖面坠落。
几乎同时,一支利箭擦过他的手背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