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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情深深深几许,意迟迟迟相思   桑九池 ...

  •   桑九池脑子里像有一锅汤在翻滚,脑浆被一只无形的手抓起来放下抓起来又放下,各种纷杂的色彩在眼中不断拼接、拆分、融合......

      时而是荡悠悠的湖面,时而是错杂的人脸,时而是瓶子里跳出来的蛇,最后的一切定格在温子安错愕的脸上。

      她居然做了那样的事情,让一个人在当庭广众之下......

      可是她并不想要这样的啊,在那个瞬间好像有一股来自天外的力量操控了她的心智,她并没有那么愤怒,那股力量就哄骗着她去无限放大,直到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明明那个时候她想要松手,手却反而不受自己控制地收紧了......

      但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啊!鬼都不会相信这种对不起,大庭广众扒掉你的裤子是无心之失,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的,是一股神秘力量控制了我这种话吧!

      她了无生趣地仰面倒在床上,感受着身子底下柔软的被褥,一点点地把她吸进去。

      她看到帐顶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无比希望这个黑点变成一块漆黑的陨铁从天而降砸在她脑袋上,把她砸个头破血流一命呜呼,温子安乐见其成,她也用不着受良心上的谴责了。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确信当时有一瞬间她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就像一个人在做梦,他眼中的世界全都隔着一层毛毛的纸张,摸过去像琉璃一样平滑。

      但是她也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不对!有啊!那个瓶子!肯定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影响了她!是那阵香味!

      桑九池嚯得弹起来,床板被压得嘎吱一声脆响。

      苏兆铭说那个瓶子是温子安给她的,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假设瓶子真是温子安的,那么他这么做的最大可能性就是要整蛊她。

      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温子安那个家伙素来以朱雀街霸王自居,你大可以想象他在夕阳下被温夫人追着暴揍,想象他在巷子里和混混们打群架打到鼻青脸肿,也可以想象他在恶作剧之后对着受害人扮鬼脸,唯独没办法想象他猫着腰斜着眼,像条毒蛇一样偷偷摸摸地往瓶子里下毒的模样。

      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这个人就是那种典型的张扬又臭屁的大少爷性格,做了一点好事恨不得宣扬地满城皆知,同理,对一切阴暗的事情嗤之以鼻。

      像他那种这么在意形象的人肯定是不会为这些鸡毛小事败坏他的名声的。

      那么就剩下一个可能——苏兆铭,在骗她。

      从刚认识的时候开始苏兆铭就跟她不对付,她后来和温子安第一次吵架也是因为苏兆铭在旁边煽风点火。一个一直讨厌她的人趁机对她做点什么,似乎也很合理。

      但是!合理归合理!他也不能这样啊!这可是下毒!万一毒死人了怎么办!这种坏蛋就应该捉去坐牢!

      可惜那个瓶子打碎了——不过苏兆铭既然能下毒,说不准他家里还有——要不然她去看看?

      严丝合缝的窗棂被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桑九池趴在那里只露出一对眼睛,走廊上身穿青色荷叶裙的侍女们正提着灯笼走过去,等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桑九池立刻跳了出去。

      她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左右张望,猫着腰冲进一旁的假山石里,这里有一条僻静的路通向后厨。此时已经是深夜,除了一个看管厨房的老大叔在打盹,四下无人。

      她迅速地跑进厨房,没有惊动老大叔。

      桑九池这人其实有点坏心思,乖巧的外表下潜藏着一个躁动的灵魂,和温子安他们混得久了,沉睡的灵魂在逐渐苏醒,当然也有可能是母亲离家出走的血脉传承正在她的身体里复苏。

      有段时间桑九池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极大的向往,她总是想到外面去玩,但能自己一个人出去的机会比较少,为了能常常出去,她学会了此生第一个不在小姐必学清单里的技能——爬墙。

      厨房的后院子里有一颗老梨树,不歪不斜恰好长在围墙边,更巧的是粗壮的树干还伸出了围墙,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楼梯。

      桑九池三下五除二爬上去,跨过墙头就跳,轻飘飘的身子甚至没惊起多少尘灰。

      只从外观来看,没有多少人能看出这是一个国公的居所。

      一顶简易得不得了的草屋子委顿在层起的砖瓦屋中间,像个可怜兮兮的拾荒老人,透明窗花上映着一个臃肿颓废的影子。

      桑九池见过,知道那个就是因为说错了话被陛下革职的晋国公,而苏兆铭的身影投射在左边的小屋子处。

      隔着窗户,桑九池听到屋子里传来的哗哗水声。

      晋国公被革职之后又被抄家,只剩下一个国公的虚名。

      无奈之下只能在市井之间安家落户,这就是苏兆铭老是念叨家贫无以为依的原因。

      这件事上他倒没有撒谎,他家里确实困难,连单独的洗浴间都没有,父子两个沐浴什么的都只能在各自的房间里搞定。

      上次温子安带他们去小溪摸河蚬,偶然路过了苏兆铭家。她和温子安显然都被小小的震撼了一下,接着温子安问苏兆铭需不需要帮助,他笑着婉拒了,那真是苏兆铭少有的温润如玉的时刻。

      桑九池舔湿了指头在窗纸上掏了小洞,眼睛穿过小洞往里看,她发誓她只想看看苏兆铭屋子里有没有疑似那个小葫芦瓶的东西,却看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素白的身子湿漉漉地站在地上,面对窗户的方向,苏兆铭正低着头,将绷带一圈圈缠在自己的胸前,收紧,底下的肌肤呈现出被极度挤压之后病态的白。

      他看起来很痛苦,湿漉漉的眉毛紧紧皱起。

      桑九池惊恐地倒在地上,手掌根咔嚓一声碾断了枯枝。

      苏兆铭眉目一凛,“谁在那里!”

      烛光瀑布一样倾斜而出,一只灰老鼠惊恐地抬头,吱得一声冲进垃圾堆里。

      爹的咳嗽声从隔壁那间屋子里嘶哑地响起。

      “铭儿,怎么了?”

      “......无事,有只老鼠过路。”他凝视着那个小小的破洞。

      “噢,小心些,别让它咬到了你。”

      灯光维持了好一阵子,接着咔哒一声,苏兆铭锁紧了窗户。

      黑暗重新占领了草地,院落中恢复了寂静,连垃圾堆里的老鼠都不再吱声。

      桑九池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这里足够隐蔽,不会有人发现,她知道现在不能走,现在一走动的话一定会被苏兆铭发现。

      掌根被咬到出血,冷汗淋漓,看着那柄雪亮雪亮的刀锋映出自己的眼睛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到要停止。

      这群人,温子安和苏兆铭,有一个算一个怎么都那么暴力啊!

      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小孩子玩什么刀啊!要是爹和仙芝看到她像这样拿着刀,早就吓得魂飞九天了。

      在关上窗户之后不久苏兆铭就走了出来,黑沉沉的眸子浸透了浓重的杀意,他仔细地聆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那个小贼并不是武功高强之人,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表示他还在这附近,要是今夜无风,他立刻就能捉住他。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响动,苏兆铭没有犹豫,立刻跟了过去。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桑九池连滚带爬冲出角落,如同亡命之徒一样在街上奔逃,眼泪哗啦啦地在空中飞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苏兆铭——是女孩子!

      回去桑九池就生了一场大病,足足一个月没有出门,再次出门是因为长荣公主的寿辰,她和仙芝都在邀请之列。

      苏兆铭向来不参与这样的场合,桑九池松了一口气,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但想起来还是让人心有余悸。

      她和仙芝坐在左手侧的上席,仙芝正在和其他夫人们攀谈,云漱跟在她身后替她拿着手帕,只有桑九池窘迫地窝在椅子里玩弄手指。

      温家的座位就在她的旁边,用不着把脑袋侧过去她都看见了那个人蜜合色的锦袍,温子安看起来也很不爽,一直端着杯子不讲话。

      其实桑九池大可以把那天的经过仔细地再说一遍,苏兆铭假借他的名义送东西,还有那天瓶子里的异香,这两条关键线索合在一起,真相实在是不言而喻。

      但是不可以,她仔细想过,一旦她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苏兆铭一定会受到大理寺或者什么其他人的盘查,万一在盘查之中她暴露了自己女儿身的身份,那她和她爹就犯了欺君之罪,下场只有一个死。

      苏兆铭这人虽然讨厌,但实在还罪不至死嘛,而且,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两句话就赔上人命,这实在不值当,她的话分量没有那么重,人命的价值也没有这么轻。

      丢脸?那就丢吧!不过就是受人家指指点点而已啦,她又不是没有试过,感觉也还好,反正那些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的人也只敢在她背后说些酸溜溜的话啦,她可是真的保下了两条人命诶!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是蠢蛋一条,把柄送到了手上还不敢拿捏,连人家给自己下毒了都还想着没必要搭上去两条人命,是个人都会说她是蠢蛋二货吧。

      可事实本来就是这样,这世界上有聪明人就有笨蛋。

      聪明人用刀把世界分割成一条条鲜明的布带,你一条我一条;而笨蛋想方设法把破碎的布条重新拼凑成画。既然允许聪明人做切割的工作,那也要允许笨蛋做缝缝补补的工作啊!

      不然这个人世间迟早要分崩离析的吧!

      高四尺的琉璃珊瑚宝树被推到殿堂中央,触手一样枝桠四散开去,每一根枝桠的尖端都像镶嵌着鸽子蛋大小的东海明珠,粗壮的珊瑚本体上碧玺、钻石、玛瑙、翡翠、鸡血石等各色珍宝星罗棋布。

      长荣公主拍拍手,大殿内的烛火熄灭了下去,只留下两根满堂红上的十根蜡烛还在燃烧。

      各色珍宝在昏暗的房间内大放异彩,那耀眼的光芒将宾客们的眼睛照得明亮,大家纷纷鼓起掌来,为这堆镶嵌杂乱毫无美感的黄金欢呼。

      桑九池不情不愿地揣着手,她为那颗死掉的珊瑚惋惜,如果珊瑚本瑚知道自己死掉之后要被弄成这副丑样子,会不会后悔自己长出来过。

      突然,她的肩膀被人碰了一下,接着温子安压着她的肩膀弯下身子,黑幽幽的眼睛中映出火光和火彩纷杂的颜色,他似乎想说什么,都压在沉沉的情绪之下。

      “......怎么了?”桑九池贴近他的眼睛,这时候她突然感到自己的领子翻动了一下。

      她以为是温子安,可他已经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喝起茶来。

      满堂红上烛火颤动,悬挂的宫灯次第亮起,整座宫殿像日出那样点燃,珊瑚树被推到了稍微靠后一点的地方,男男女女重新归坐,长荣公主清了清嗓子。

      “九池,听闻你的舞跳得极好,不知道本宫今天有没有运气一饱眼福呢?”

      这种场合没有拒绝这个选项,桑九池立刻起身从桌子旁绕了出去,走到莲花地毯的正中央,抬起手臂,这个时候她回头看了看温子安。

      方才走出来的时候她感到身后有一阵微弱的风,貌似是温子安伸出的手。

      他要干什么?莫名其妙的。

      《祝枝歌》轻柔舒缓地响起,专门为皇家奏乐的乐师技艺高超,光是聆听这样美妙的乐声就是一种享受,场上献舞的小美人更是为这种难得的享受增添了一抹风味。

      桑九池转动抬起的手臂,赤金缠枝镯从她的手腕滑落到小臂上,将莹润的胳膊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脸上带着得体含蓄的微笑。

      场下的男子们停下手中的杯箸安静欣赏,有儿子的正在考虑怎么才能为自己的臭小子娶得这样的妻子;没有儿子的正在考虑要不要生一个儿子好把这样的精灵娶进家门。

      而桑季礼端着酒杯,鹰隼似的目光一个个滑过这些异想天开的老脸,同样是男人,他能不知道这群老东西在想什么?
      整个京城年纪相当的男孩子里,有一个算一个,给他家九池提鞋都不配。

      他没有办法制止这群老东西和小家伙们对女儿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有刀剑和匕首放在家门,准备好来一个捅一个。

      温子安始终保持着沉默,甚至不曾抬起头看看台上盘旋的身影,他死死抓着茶杯,直到青花瓷釉面上产生裂痕。

      大片大片的花瓣从天而降,沐浴在辉光与鲜花之中,桑九池是花露养育的精灵,每一寸飞扬的裙裾都像春天一样生命磅礴,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了桃花的绯色,她明亮的眼睛弯着掠过所有人,却从未停留,蜻蜓点水留下的只是波澜在旅人心中却扩大成久久不能平息的浪花。

      突然,她微微皱了皱眉。

      方才转圈的时候脖子那里传来瘙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滑下去了。

      她有点担心是小衣的系带松动,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是那么一回事。她放缓了动作但是那瘙痒没有停止,那是一种持续的不断的动静,一伸一缩,某种毛毛刺的东西在她白瓷一样的皮肤上蠕动,从脖子延伸到肩胛骨,还在往下。

      如果不是还记着这里是公主府中,桑九池早就哇哇大哭起来,但现在尖叫的样子也没有体面多少。

      在桑九池尖叫着蹲下身子的瞬间桑季礼就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袍子挡住了女儿,这样才没让人看到女儿露出来的肩膀。

      肩胛骨靠下的位置上死死钉着一只蠕动的毛虫,周围立刻就起了一片红疹子,桑九池泪眼汪汪,“爹,好痛。”

      桑季礼的脸唰地一下沉下来,以桑家的严密程度,女儿衣服里出现虫子的概率极小,只可能是后来有人刻意为之,如果让他找到是谁,他一定让对方尝尝生不如死的感觉。

      长荣公主也惊恐地站了起来,乐声戛然而止。

      桑季礼眯着眼睛扫视周围一圈,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温子安身上,他用自己的衣服兜头罩住女儿抱起往外走,路过温子安时在他面前停住脚步。

      谁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见桑季礼的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温子安的台面上,接着,好端端的青花瓷茶杯四分五裂,茶汤沿着华贵的桌布流下去,全都落到了温子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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