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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遗弃 “趁热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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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热吃吧,吃完会暖和一点。”顾晏宁没再说话,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闻樾开始小口小口地吃手里的食物,没过一会就吃完了。顾晏宁收回看向远处的视线,看了一眼他手里空了的盒子,然后起身再次进了便利店,给他又买了一份。
他看着塞进手里的食物,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吃吗?”,他把盒子举到顾晏宁面前。
顾晏宁看着他,没说话,反应了几秒后还是拿起了签子,随便吃了两口。
两人在寒风里坐了很久,直到顾晏宁发现他们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原本是坐在驾驶位里的,不知何时已经出来站在车门旁。
“是在等你的?”
陆闻樾点点头。
“快回去吧。”
“那你呢?”
“没人等我。”
“你没地方去吗?”
闻言顾晏宁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笑了一下,“马上会更冷,回去吧。”
“我不回,我们可以在车里凑合一晚。”陆闻樾就知道,他们果然是一样的。陆闻樾的嘴唇被风吹的哆哆嗦嗦,他们两并肩坐着的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像两只流浪猫,在四下寂静无声的黑夜里不知道该去哪。
陆闻樾不知道当下的顾晏宁在想什么,但他自己却在顾晏宁的身旁感受到了比在家里更舒适愉悦的心情。
最后,两个人真的在车里睡了一晚,车上暖气很足,两人各自一边,窝在车后座。陆闻樾记得睡着之前,他和顾晏宁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对顾晏宁说,等开学的时候,再见面就把今晚买食物的钱还他,顾晏宁没拒绝,他说好。
等到第二天,陆闻樾醒来的时候,顾晏宁已经走了,他身上盖着那件蓝色牛仔外套。也是因为这件外套,他一点也没有因为顾晏宁的不告而别而生气,甚至还有些开心,他以为,他和顾晏宁的友情在这一刻开始发生了。他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再见。
司机带陆闻樾回到陆家的别墅后,陆承衍在他自己的房间学习,而杨文君已经搬走了。主卧恢复了原状,所有被砸坏的东西都一摸一样的摆在原来的位置,什么都没变,仿佛昨天的事是一场梦。如果不是陆闻樾的脸上还隐隐刺痛着,他真的会以为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寒假还剩下不到半个月,他因为那天晚上顾晏宁留下的那件外套,和睡着之前那个仿佛承诺一般的“好”字而感到愉悦和兴奋。加上杨文君不在他面前晃了,他格外老实地在陆家度过了那半个月。
直到新学期开学,他破天荒的在报道的第一天就准时去了学校,却再也没见到过顾晏宁。
陆闻樾盯着扔在床上的那件衣服,盯到眼眶开始发酸。他想起自己在初中校园的各个角落闲逛,翻遍所有围墙,走遍所有可能被人经过的地方,就为了能再见到顾晏宁,但是没有,他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在那所学校里,消失在陆闻樾的世界里。
找了几天,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他跑到了初三年级的教室,堵住了之前和他一起打架的那个男生,才知道顾晏宁已经转学了,新学期一开学他根本就没有来过学校。
陆闻樾没有做什么,别人都去上课了,他一个人在室外游荡,路过综合楼那片小树林时,他的眼睛开始模糊起来。他看到顾晏宁站在那掩着嘴偷笑,看到自己转身像一阵风一样在黄昏里跑起来,那时所体会到的那种充满力量的满足的心情却已荡然无存。
陆闻樾走进小树林,之前光秃秃的土壤上已经长出了一些青翠的小草,他的肩膀塌了下去,然后过了一会,忿忿地楸起一把草扔向之前顾晏宁站的位置,大喊道:“都是骗子。”
陆闻樾在往后的很多年里,都会想起这句话,尽管当时的顾晏宁并未向他承诺过什么,甚至他们之间连友情都还没有开始就已分开,但陆闻樾把都是骗子这句话嚼到嘴里,还是反复品味出了苦涩的味道。
等到陆闻樾再次遇见顾晏宁,而对方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的时候,陆闻樾恼羞成怒,他终于知道自己反复品味的那种苦涩的味道是什么了。
那是被遗弃的滋味。
为什么会在再次见到顾晏宁时产生这种被“遗弃”的心情呢?
其实这个过程很漫长,陆闻樾对顾晏宁产生的这种复杂情感,是经过了多番演变的。
陆闻樾在17岁那年,和陆景河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父子两人同时在家的时候,几乎不交流。反倒是和陆承衍的关系有所缓和,那时陆承衍上大二了,自己在外找了实习在做项目,也不怎么在家里住,人也越发沉稳内敛,是那种会让同龄男性也赞叹的优秀表率。但在面对陆闻樾时,他依然小心翼翼,几乎所有事情都是以陆闻樾优先。也许是因为陆闻樾长大了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思考问题也更全面,他偶尔也会觉得陆承衍也有点可怜。总之,只要杨文君不说话,他就能和陆承衍说上两句话,虽然态度也就那样,但比起之前实在是好太多了。
他就是在那一年,去英国参加经济学定量方法和学术英语的夏令营,才遇到了沈言和陈一璟。他惊讶地发现,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不受待见的富二代,竟然还聚到一起。
陈一璟是他爸的私生子,但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陈家接回去了,最开始陈家是只认他不认他妈妈的,后面过了几年,不知道为什么,陈家连他妈妈也一起接回去了,他爸的老婆和她生的哥哥妹妹,他和他妈,一家六口就那么诡异的生活在一起了。
这个夏令营就是他爸看他在家不学无术,无所事事非要给他报名把他送进来的。
沈言的家庭关系相对他两来说,就没那么复杂。他爸爸是入赘的,除了妈妈性格比较强势以外爸妈感情也还算不错,生了他很久以后才想要二胎,本来已经顺利怀上了,但后面发生了点意外也没能保住,后面夫妻二人就再也没想过再要一个孩子,全身心都放在了沈言身上。
沈言和陈一璟两人从小就认识,这次也是陪他一起来的。
陆闻樾已经不像初中时期那会,一副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的摸样,又加上陈一璟性格活泼跳脱,还自来熟,异国他乡,三人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
后来,他们一起去英国留学了。在英国度过了一整个青葱又忙碌的时期。
他们头发梳的整齐又光滑,十八九岁的年纪,身体在迅速的成长,即使裹得严严实实,也能感受到风里飘散的青春期男生的荷尔蒙。三个人长得挺拔又帅气,双手插在口袋里往那一站,引得一群同学都看向他们。
某一天夜晚,他们相约一起去一次酒吧。酒吧里鼓噪的音乐震的他们三脑袋嗡嗡的响,身边浓烈的香水味也熏的陆闻樾胸口闷闷的。他们三人很快就远离了人群,在昏暗的角落里,沈言点了一支烟,他们三只有沈言会抽烟。他和陈一璟看着沈言吐着烟圈,一副风流倜傥的潇洒摸样。两人对视一眼,将沈言叼在嘴里的烟抢了过来,轮流着各自抽了一口,然后两人在尼古丁的猛烈袭击下被呛的咳嗽,陈一璟眼泪都出来,捂着嘴巴嗑的惊天动地。
沈言看着他两笑了起来,然后一边叫服务员给他们送水一边抚着陈一璟的后背。
陆闻樾实在受不了烟味,他一个人出了门,站在夜晚的街道上吹风,临近圣诞,天气已经很冷了,凌冽的寒风吹在脸上让他刚才还昏沉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想起了顾晏宁。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没有现在冷,顾晏宁坐在他身边陪了他很久,还把外套留给了他。那件衣服现在也在他的公寓里,这么多年,无论去往哪里,他总是带着,想着如果有一天遇到了,就还给他。
陆闻樾一个人待了一会,风也吹够了,打算回去找他们。走进去就看到一堆人围着陈一璟,面前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用英文在问陈一璟要不要和他试试。沈言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看着脸已经红透的陈一璟。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欢乐的呼喊声。
陈一璟谈恋爱了。
他不仅和那个男的谈恋爱,他之前还和女孩早恋,虽然那会只停留在牵手拥抱的程度,并且也很快的结束了,大家都没当回事,但这次他好像是认真的。
之前他总是给沈言陆闻樾他们灌输一些什么样的女孩才最迷人的标准,但如今自己却和一个高大的男生谈起了恋爱。陈一璟对他迷恋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之前形影不离的三个人如今只剩下两个,除了上课的时间,甚至包括一部分上课时间,和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他都花在了谈恋爱上。偶尔三人相聚,话题也总离不开他的男友,一双小鹿一样的黑亮眼睛望向他们,神采奕奕,里面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每次聊到那些话题,沈言就兴致缺缺,反而是陆闻樾在认真地听,他很好奇陈一璟这样丰沛的情感究竟源自何处。
“同和女孩在一起的感觉不一样,非常不一样,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更兴奋。”陈一璟兴致勃勃的抒发他的感受,“阿樾,你真是挑对了地方,嗯,意外收获,不虚此行啊。”
“别,我挑这地方可不是为了让你变成同性恋。”
“你不懂,这才是真正的我。”
陆闻樾瞟他一眼,继续看自己的电脑屏幕,“我确实不懂。”,他不理解的不仅是陈一璟之前还和女孩谈恋爱,现在又和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同性在一起,他更不理解的是陈一璟为什么能喜欢上这么多人。
“......抱紧,一起坠落时,我觉得我快乐的马上就要升天了。”
“噗!”,坐在对面正喝水的沈言忽然被呛了一下,陆闻樾抬头看他,给他递了一份纸巾。
陆闻樾对两性的生理有所了解是在课本上,但最初的行动却源自于沈言和陈一璟的启蒙,三人窝在陈一璟房间看了一部电影,正当另外两人沉浸在电影的气氛里时,陆闻樾却忽然捂着嘴巴跑进了卫生间。
不知道为什么画面里缠在一起的躯体让他无由来的想起自己诞生之初,想到陆景河和妈妈,转而又想到了杨文君,然后胃部开始上下翻涌,恶心的感觉让他站在马桶前干呕了半天。当时陈一璟还对他说你不会是同性恋吧。
现在陈一璟成了同性恋,这句话又重新浮现在陆闻樾的脑海里。
自己是同性恋吗?
也不是吧,他虽然在看到那个电影时产生了生理发应,呕吐的生理反应,但他对同性也没有产生过别的奇怪的想法。
除了顾晏宁。
他对顾晏宁的感情很复杂。幼年时正处于创伤期的陆闻樾,觉得世界上万物都该绝迹,只留自己一人隐入悲悸的深渊。但某天早晨,他遇到了一个人,他光鲜明媚的立在烈日之下,他与他对视,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悸动。虽然两人从未认识,但陆闻樾依然溺在独自一人的新奇里。
直到某天他惊讶的发现顾晏宁站在他身旁,成了当时的他眼里唯一的色彩。也是那时,幼小的他悄然觉得,相逢绝非偶然,他期待也许可以有一场友谊的发生。
但没过多久,顾晏宁就消失了,他的期待,连带着之前的好奇和悸动一起被彻底绞杀。那么多年过去了,其实顾晏宁最初的样子他都有点记不清楚了,无论是最初因为好奇带来的悸动,还是渴望产生联系的初出萌芽的友情,还是最后被陆闻樾定义为遗弃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内心体验,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在陆闻樾内心发酵成了一种难以割舍又无法名状的复杂情感。
陈一璟把他从男友那学来的东西给他们讲了一番,他讲解男生和男生之间该如何行事。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陆闻樾分别找了两段影片。第一段当画面出现男女相伴而卧的场景时,他胃部又产生了那种不适的微微痉挛的感觉,他只得关掉,随后又打开了另一段,年轻男孩将脑袋埋在另一个男孩的胸口,他们在一起,然后发出那种仿佛痛苦其实又很快乐的呻吟般的叫声。
他在那样吵闹的声音里又想起了顾晏宁,想起了某次不经意间看到的那段白皙的腰,又想不知道他那样的人,现在在何地,又过着怎样的生活,是像他和沈言这样寡淡的日子,还是像陈一璟那样在体验快乐到升天的感觉。
想到那,陆闻樾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兴奋了,房间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在闪着光。他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里,耳朵里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在即将到达的时候看向床上铺展开来的蓝色外套,他战栗着,一方面疑惑地感到这贪欢的时刻来的有些莫名奇妙,另一方面又体验到无与伦比的激动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