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猫游戏》宴小山lili

2、家人 面前的男人

　　面前的男人听到顾晏宁的问题后，明显愣了一下，他目光有些恍惚，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应该没有。”，语气仍旧低沉，停顿了一会，又悠悠的说，“我不记得了。”
　　顾晏宁松了一口气，虽然对方表现的有些奇怪，但好在并不是他以为的来寻仇的人。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于是礼貌地同对方说道：“陆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男人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侧身让开了路。
　　顾晏宁从他身边走过，走向自己的车。他仍然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那目光才被屏蔽在外面。
　　车子驶出停车位时，顾晏宁隔着车玻璃看到陆承衍的弟弟站在那一动不动，低着头在想事情的样子。顾晏宁也没有再和他打招呼的意思，开着车径直朝外面驶去。
　　顾晏宁出了车库后，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看着时间已经很晚了，真的开始后悔今晚这多此一举的一趟。

　　而另一边，陆承衍也回了陆家老宅。
　　他弟弟刚从国外回来，今晚家宴，全家人给他接风洗尘。
　　刚进门就看到他妈妈从厨房出来，刚和厨师交代完，转头看到陆承衍，“承衍，回来了。”
　　陆承衍点点头，“阿樾回来了吗？”。
　　“和你爸在书房谈事。”杨文君撩着额前掉落的散发，语气温柔的说。
　　陆承衍点点头，换完鞋后朝盥洗室走去，等他洗完手出来，陆景河和陆闻樾已经从二楼书房下来了。
　　他们三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等厨师上菜，期间没有任何交流，这氛围可一点都不像为家里远游归家的小儿子接风洗尘的样子，但他们好像都已经习惯了。
　　陆承衍挽着衬衫袖口径直走向陆闻樾旁边的座位，他落座以后，陆景河才开口，是对陆承衍旁边的陆闻樾说的。
　　“既然回国了，休息几天就去公司上班，跟着你哥好好学。”，陆景河五十岁了，两鬓已经有些白发，他表情严肃，语气听不出任何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可厚非的已经敲定的事。
　　陆闻樾也面无表情，语气懒散，“我就不去了，他一个人不是管理的好好的。”
　　被拒绝了，陆景河皱了皱眉，“你不去公司要干什么？”
　　陆闻樾单手杵着下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和沈言合开了一个公司玩喽。”
　　“你宁愿浪费时间和沈家那人瞎搞，也不愿意回来帮你大哥？”
　　“大哥这么能干，我去不去公司有什么所谓？””。两人之间的气氛稍微有些剑拔弩张。
　　眼看陆景河皱着眉头马上就要发作，杨文君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口，“孩子刚回来，先好好吃顿饭，工作的事以后再慢慢谈。”
　　一旁的陆承衍安静地听着，这样的交锋他看了无数次，在陆闻樾出国留学之前更频繁，后来陆闻樾离开，连同这些硝烟一起消失了。在陆闻樾刚出国那段时间，家里安静下来，他反而有些不习惯，此刻听着这样的对话，他心里头甚至弥漫起久违了的感觉。
　　陆承衍知道，陆闻樾没变，无论经过多少年，他都不会喜欢他们这个家。
　　这个所谓的家，其实是重组的。
　　十四年前，陆闻樾妈妈因为车祸意外死亡，杨文君带着十六岁的他住进了陆景河家，没有任何结婚的仪式，也没有任何人的祝福，只在很普通的一个下午，陆景河派助理帮他们把行李搬到了陆家的别墅，从此，杨文君就成了新的陆夫人。
　　据说陆闻樾的亲生母亲是一个家世很好的女人，陆景河的事业能越做越好离不开他母亲家那边的助力。而自己的母亲却只是普通家庭出身，按理说，那时的陆景河已经事业有成身价不菲，即便再婚，也不会娶一个普通出身，还带着一个那么大的儿子的女人。
　　外界众说纷纭，有说陆承衍其实是陆景河的私生子，一切不过是太子归位罢了。有说当年那场丧妻意外其实并非意外，陆承衍母亲定然参与其中，不然怎么会在陆闻樾妈妈死后不到一年就带着儿子住进了陆家。那时的陆承衍还未成年，能力有限，很多事情他都无从考证，但他心里一直明白，陆闻樾会恨他们实在是人之常情，无论谣言是不是真的，他们都无法再组建成一个幸福的家庭。
　　陆承衍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陆闻樾，并不是在搬进陆宅那天，而是在陆闻樾母亲的葬礼上。
　　杨文君带他去的，两人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院内崩溃大哭的人群，即使陆承衍与他们互不相识，但那样的悲悸氛围也让他和他妈妈感觉胸口发闷。陆承衍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正在落泪的妈妈，另一只手臂搭在杨文君的背上轻轻安抚。等杨文君止住哭泣，他才重新看向里面，一抬头就看到黑压压的人群里，有个坐在轮椅上的小男孩，额头和腿都被纱布包裹着。他被人从室内推出来，眼睛哭的通红却没发出一点声响，紧闭着唇，安静地流泪。
　　后来，再见面就是快一年后，在陆家别墅的正厅里，他站在杨文君身后，看着长高了一点的陆闻樾，愤怒地盯着他们，然后厌烦地咬着牙把他们往门外推。陆景河挡在他们身前，伸手给了陆闻樾一耳光，陆闻樾眼睛憋的通红，但硬是一声没吭，越过陆景河把他们的行李全砸了。
　　虽然自己和母亲像被驱逐的丧家之犬，但陆承衍竟一点也不生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完全理解陆闻樾的愤怒。他曾经肯定拥有过最完美的家庭和童年，一朝变故所有的美好毁于一旦不说，还要被迫接受两个陌生人占领他的家，取代他妈妈曾经的位置，陆承衍觉得，再也没有比失去和被掠夺更让人痛苦的事情了。
　　陆承衍看了一眼已经平静下来的陆景河，然后拿起陆闻樾面前的碗，给他盛了一碗虫草汤，“家里的师傅从昨晚就开始煲的，你尝尝。”
　　陆景河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怒火又消了不少，无论他和陆闻樾之间的父子关系多么紧张，到了年过半百的年纪，心中最希望的还是自己的两个孩子能够相处融洽，兄弟之间能互相关心帮扶，将家业继续发扬光大下去。
　　最终一顿饭倒也算吃的和谐，用完餐后陆景河和杨文君都回了房间休息。
　　陆闻樾破天荒的叫住了陆承衍，说有事要问他。陆承衍感到意外，但面上不显，叫着陆闻樾走去了侧门的小花园。
　　他点了一支烟，一副闲散舒适的摸样，“什么事？”
　　陆闻樾皱了皱眉，“今天下午，在你办公室的那个人是谁？他去那里干什么？”
　　陆承衍想起今天下午他刚走出会议室的那个画面，当时陆闻樾正盯着顾晏宁的背影在看。他吐出一口烟圈，“你认识？”。
　　陆闻樾往后一靠，“不认识，不过长得像初中时欺负过我的一个混蛋，有点好奇。”
　　陆闻樾上初中时，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怎么可能一眼认出在那时候欺负过他的人的长相，更何况，他可不像那种在学校会被人欺负的样子，即使两人不是亲兄弟，这么多年了，陆承衍也早就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陆承衍抬手掸了掸烟灰，眼底漾出了一丝笑意，“还有人能欺负你？”
　　“你在废话什么？”，陆闻樾挑着眉问他。
　　“他是我的心理医生，叫顾晏宁，不过顾医生看上去可不像会欺负别人的人，大概不是你想的那人。”陆承衍快速地下了结论。
　　“顾晏宁”，陆闻樾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即目光又转向他，“你在看心理医生？”
　　陆承衍夹着烟的那支手轻轻地抖动了一下，“嗯，有段时间睡的不是很好。”
　　隔着烟雾，陆承衍仔细的观察着对面的人。他长的更高大健壮了，和出国前的那个陆闻樾判若两人，虽然依然一副少年时期桀骜冷漠的神情，但还是长大了，眉宇间难以掩盖的显露出了一些成熟男人的沉稳风情。
　　五年真的太久了。
　　烟雾散开，陆闻樾看到陆承衍在看自己，他迎着目光看过去，“很严重？你可别把自己身体搞垮了，不然陆景河该指望谁？”。
　　陆承衍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样说，相反更意外的是他似乎在变相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唇角牵起了一抹浅笑，“所以啊，让你来公司帮我，这样我也不用因为压力太大睡不好而去看心理医生了。”
　　陆闻樾嗤笑一声，“那你还是继续找你的顾医生吧！”
　　“回来吧，阿樾。”，陆承衍忽然一本正经起来，语气甚至带了叹息。
　　“没那个可能。”
　　“为什么不呢？你以为我这么努力经营，这么快的走到这个位置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还给你，这一切本来就是你的，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陆承衍吸了一口烟，“回来吧，来陆氏，我帮你。”
　　陆闻樾听完他的话，眉皱的更深，“陆景河和杨文君知道吗？”。他审视着面前在抽烟的男人，温和儒雅的外形气质也掩盖不了那种越发精明强干、由内散发出的锋芒，“你和陆景河真是越来越像了，谁看了都会觉得你才是他的亲儿子。”
　　一根烟抽完了，陆承衍准备再点一支。
　　“你要呛死我吗？我不想吸别人的二手烟”，陆闻樾皱着眉一副嫌弃的摸样。
　　陆承衍轻笑一声，点烟的手放了下去，“他们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现在陆氏掌权的人是我。”
　　可惜他的弟弟在这样的对话里，表情越来越冷漠，就连一丁点被打动的痕迹也没有。
　　他抬手扶了下眼镜，在夜晚的凉风里叹了一口气。
　　陆闻樾从来没有和他争过继承权。
　　明明陆闻樾才是陆景河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是他不要了，他放弃了和陆家有关的一切。
　　他第一次坐到陆景河的位置上的那一年，陆闻樾申请了国外的学校。要飞英国的前一晚，他在陆闻樾房门口坐了一整夜。早上六点，房门从里面打开，陆闻樾只背了一只背包，走出来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迅速的绕过他就要往楼下走。
　　陆承衍拦住了他，语气里全是疲惫，“你为什么要走？”，陆闻樾低着头不回他。
　　“是因为我吗？我没想要继承你爸的公司！”，但陆闻樾依旧一言不发。
　　陆承衍有些着急，“留下来，相信我，所有的......一切只能是你的，都将会是你的。”
　　“谁要。”，陆闻樾的语气轻蔑极了，他抬起头看他，眼神没有一丝温度。陆承衍却在那样的眼神仿佛被审判了一般，那样淡漠的神情，宣告他犯下了永远不被眼前这个人原谅的罪行。他难堪的低下头，心中一片晦涩。
　　陆闻樾那时个子已经快赶上他了，手上用了劲，把一夜没睡的他推开，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从那之后，整整五年，陆闻樾一次都没回过陆宅，即使回国了，也是去他外婆或舅舅家，然后再飞回去。
　　有几次陆承衍偷偷飞去看他，在英国的街头，他看到了那个脾气火爆，性格执拗的小男孩长大了。隔着落地玻璃窗，陆闻樾惬意的和周围的同龄人交谈，气定神闲。那是陆承衍从未见过的陆闻樾，不用面对他们的陆闻樾，原来他不是随时随地都处在暴怒之中，原来他独自一人能生活的那么好。
　　他站在英国街头，太阳铺满了全身，但手掌的温度却凉的直抵心底，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一丝犹豫的退掉了酒店，订了当天晚上航班，看着不远处意气风发的陆闻樾，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打招呼。
　　五年实在是太久了，他一直以为英国的时光把陆闻樾彻底留在那里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开始真的接受自己作为陆景河儿子的事实，他忙的脚不沾地，陆氏集团的事他也越来越熟练，陆景河越来越信任他。
　　但现在事情又开始不一样了，陆闻樾主动回国了。
　　一阵风吹过来，陆承衍的思绪被拉回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你想要，一切就是你的。”
　　“谁要？”，陆闻樾也脱口而出，他直起身体，神情懒散，眼尾上挑，一副轻蔑的表情，说完这两个字后，头也不回地朝庭院里走去。
　　这情形，和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陆闻樾变了，他长大了，但陆承衍却在这掺杂着记忆的场景里，仍旧体会到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难堪的心情。

　　自从那天晚上兄弟两人聊过之后，陆承衍总是会想起顾晏宁。
　　他一开始知道顾晏宁这个人是一年前，和他合作的一位律师向他推荐的，那时候他正处于严重的失眠状态中，和那位律师交谈工作的过程里差点晕倒，于是在关切的问询里他告知了对方自己的状态，对方提到了顾晏宁。
　　其实当天早上，他在公司大楼前见过顾晏宁，他似乎是顺路将许律师送过来的，陆承衍看到他们时，许律师正在道谢，顾晏宁礼貌地朝他摆摆手。
　　而在陆承衍路过他们时，三个人不可避免的打了照面，许律师便同他介绍了顾晏宁，但那会他还没想着要找一个心理医生。
　　他对顾晏宁的第一印象就是他的脸，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而拥有这样一张脸的人，竟然是个心理医生，和他心目中符合这个职业的形象相去甚远。
　　所以在许律师得知他被失眠困扰向他推荐顾晏宁时，他并没有多作考虑，便决定去找顾晏宁看看，毕竟对着那样一张脸，心情都会舒畅几分。
　　他开始找顾晏宁做心理咨询，最开始只是想解决一些睡眠上的问题，但随着咨询次数的增多，陆承衍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真的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了。
　　顾晏宁很专业，无论讨论什么问题，他永远站在最合适的那个位置去倾听和分析，他也几乎不对讨论的话题表现出自己的情绪，那种只专注于咨询对象的情绪和只关注事件本身的行事作风让陆承衍非常欣赏。
　　他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心理医生，两人在逐渐加深的交往中谈论的话题也逐渐深入，直到有一天，他说出了一直困扰着自己的事，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有关自己和弟弟的事，他冷静的观察着顾晏宁，发现对方神色如常，并如常的进行了访问。顾晏宁像一位正义的法官，在陆承衍内心走像穷途末路之际，给他做出了公正的判决，并指引他去开拓新的方向。
　　陆承衍觉得顾晏宁是个不错的交往伙伴，在长达一年的心理咨询过程中，两人一直保持着良好愉快的医患关系，顾晏宁甚至一度成了陆承衍最信任的人。
　　直到上周，陆闻樾来他办公室，正巧碰上了给他送袖口的顾晏宁。
　　如果只是因为陆闻樾多看了他两眼，倒也没什么，长得漂亮的人被人多看几眼再正常不过，但当天晚上，陆闻樾竟然专门找他问起顾晏宁，这多少还是让他有些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