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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郡主 “外面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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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什么声音?”沈惊月从花园里回来,天已经蒙蒙亮,门外人往里搬了些箱子进府。
“是将军从北疆送来的,赵管家和梅玉娘子正在清点入库呢。”
“哦?这个月怎么送来得这么早?”沈惊月来了兴趣,走过去看。
还没看清箱子里放了些什么,就见梅玉娘子和赵管家警觉地转头看向沈惊月的方向,见是她,又笑着道:“郡主今日起早了,厨房里刚拿到将军送来的肉脯果干,正准备做些汤面和甜点早上吃呢。”
“这下有口福了。”沈惊月瞥了眼最上面的小箱子里成堆的书信,没太在意:“爹和哥哥废话是越来越多了。”
“将军听这话得失落好一阵了。”赵管家笑道。
他是老将军的旧部,看着沈将军长大,对他本性最为了解。梅玉娘子也是镇北军出身,因着关系亲近,才有机会做了将军府的管家娘子,因此也在一旁笑起来。
“郡主今日要出门吗?”梅玉娘子笑着问,上前拢了拢沈惊月的外袍,手背试了试她脸侧的温度,有些心疼,训斥一旁的侍女道:“风凉露重,怎么拿了件这样薄的袍子?若是风寒可怎么办!”
梅玉娘子主管府内大小事务,在下人中一向积威甚重,她脸色一沉,侍女就面色泛白,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
沈惊月主动解围:“不怪她们,先前热气重,是我特地挑的这件,梅玉姑姑别跟她们生气了,我回去换一身就是。”
“也好,身体不可疏忽大意。”梅玉娘子点头,“正好,你的信已经分出来了,你回去暖暖身子,还可以就着写写回信。”
沈惊月应声,果然看见一位面生的侍女手捧一个木盒跟在一旁,而赵管家那边早已合上了箱子,正招呼人抬起东西往正院去。
她想,书信堆成小山了,分起来倒挺快。
沈惊月倒上一杯热茶,让侍女们不用伺候,自己一封封地拆信封。
信里父亲说北地春寒更重,还落了几场雪,问她京城气候如何,日常多顾自己,不必挂心其他,还有上次让她写的战役分析里哪里不对,缺了什么方面,哪一块想的不到位,可以查些什么书……絮絮叨叨占了三张纸。
又写了几个行军需注意的要点,让她以上次看的兵书为例,写一写某场战役的指挥思路与可能出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
沈惊月皱着眉看完,感觉头都大了一圈。
信最后说用皮子给她们母女三人缝了几件手套和护膝,又语气怅然地说路远家人难见,她们姐妹长得一天一个样,他把握不好尺寸,又军务繁忙没法给她们做衣服了,倒是她们娘的尺寸不会变,所以他做了好几套。
顺便让沈惊月精进画技,每套衣服换着角度画下来,也要悄悄观察她们娘更喜欢哪套什么花样,记清楚了到时随信寄回去。
沈惊月撇撇嘴,狠狠地把信叠好,原样放了回去。
兄长的信篇幅也不输于人,满满当当写了好几张纸,只不过一开头就是嘲笑她上封回信里对某某战役的分析一通乱写,愁得爹捏着信叹了一晚上气。
又说她字迹潦草,似有错字连笔,可见学识不精,担忧她不久后就会把自己从明熙郡主变成明照郡主,假惺惺地提醒她私改称号是欺君之罪云云,最后秀了两张纸,不同字体的明熙写法,大方地让她择其所好临摹。
沈惊月冷着脸在一边备好的信纸上痛快回骂,又画了几只姿势不同的大乌龟,在乌龟脑袋上都写了他的名字。
除了这些隔空的口水仗,也写了些日常闲事,巡边时遇到一窝胖嘟嘟的狗崽子体格不错,本来准备往京城送两只,结果路上被母狼追着咬,只好还了回去。
炫耀自己猎了几张特别好的皮子,爹送回来的衣物里有些就是他猎来的,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下次一定给她弄到手……
两份信都塞在一个信封里,鼓鼓囊囊的,读起来却又很快,沈惊月读完信还蹲在箱子边发呆,等到腿麻了才龇牙咧嘴得往桌子那边挪。
收好信,沈惊月开始回忆读过的史书与战役记载,在纸上打草稿,先核对领战将领的风格和战况,再列出当时的地形特点与气候变化……主力部队的兵源地……适应力……军械粮草存余……
不确定的地方圈画标记起来,天亮先翻家里的藏书,再去书院藏书楼里找找。然后要分析一下主流评价与原因……嗯,可以先打草稿写个开头……
沈惊月凝眉铺展信纸,提笔写下正题:
“论岁门峡一役胜负得失策。”
“盖闻兵家之要,在于审势、量敌、用谋、择时,非恃众而强,非恃勇而胜。古人有言:用兵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测识,而后攻其不备,始能取胜。”
“观古今战例,岁门峡一役,正乃出奇制胜之典范。故经之以五端,校之以计,论其奇处: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谨以《孙子》《武经》之旨,详析其由,以明战道。”
……
沈惊月从神采奕奕一路写到神色疲惫,她将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只觉得整个人被墨字吸干了精气,琢磨着再睡一觉回神。
正想着,窗外传来了沈枕星稚嫩的声音:“姐姐,姐姐!我来找你玩了~”
沈惊月精神一阵,想到了比睡觉更能回神的方式,她笑眯眯地走出门,声音甜蜜:“星星~今天想玩什么呀?”
沈枕星眼珠一转,兴致勃勃提议:“捉迷藏!”见姐姐答应,赶忙又加上条件:“输了的人要把奶皮子糖拿出来分享!”
沈惊月一口答应。
“好!我来数数,姐姐你来藏!只能在你院子和花园里藏噢。”沈枕星喜出望外,不忘再次强调:“不可以耍赖!”
“啊!姐姐!你耍赖!”扎着双环发髻的小女孩气得跺脚,不顾下人的阻拦就想去踢树,眼眶都急红了。
树上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劲装利落爽利,手上把玩着一根乌黑软鞭,随意斜靠在枝干上,一条长腿垂落晃悠,眉眼昳丽,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刁蛮笑意,声音透着十足的得意:“何来耍赖?星星,这可是你自己说在花园捉迷藏,被捉到便算输。”
正是神清气爽的沈惊月。
她抬手拍了拍身下粗壮的树干,语气带着几分故意逗弄的嚣张:“有本事,上来捉我。”
见小姑娘气得脸颊涨红,她非但不收手,反倒故意拉长语调,语气怜惜但是话语戳人:“瞧把我们星星气的,脸都红成熟透的柿饼了,羞不羞?”
逗得差不多了,怕真把人惹哭,她才懒懒散散收了戏谑,语气没软多少,却更温和了些:“愿赌服输,也不欺负你。一炷香时限,把爹送来的奶皮子糖全抱过来,我挑一半,给你留一半,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沈枕星咬牙一想,觉得能留一半也是好,收了脚,转身就往回跑,侍从慌忙跟上,生怕这小祖宗摔着。
过冬的柿树叶片落尽,果子早被下人摘光,只剩顶头细枝上挂着几颗橙红的柿子,在风里晃悠。
沈惊月靠在树干上等妹妹,百无聊赖,盯着那几颗柿子看了片刻,手腕轻扬,软鞭精准钩住枝丫,指尖用力一拽。
力道没控好,柿子脱枝飞了出去,压根没落进她手里。
“啪嗒”一声脆响,柿子落地,紧跟着就是沈枕星尖利的哭腔:“姐姐!我拿过来了啊!——”
糟了。
沈惊月心里一紧,抬眼望去,两颗熟透的柿子,不偏不倚全砸在了沈枕星的脑袋上。
好消息是,柿子软烂,砸上去半点不疼。
坏消息是,果肉瞬间爆开,甜腻的汁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把小姑娘新做的斗篷染得一塌糊涂。
沈枕星立在原地,僵了半天,一声不吭。身旁侍女慌忙上前擦拭,手都抖了。
这回是真闯祸了。
沈惊月有些心虚,利落翻身下树,快步凑过去,先把妹妹手里的糖盒轻轻放到一旁,蹲下身刚要开口,就被小姑娘一把推开,坐在了地上。
“我再也不跟你玩了!呜呜——”沈枕星抹着眼泪,转身就跑远了。
沈惊月追到她院门口,隔着门听见里面小姑娘中气十足地吩咐侍从熏香换衣,悬着的心这才落地,抬手敲了敲门,开口哄道:“星星,别气了,开门,姐姐帮你收拾。”
门内砸出一个软垫,撞得门板一晃,小姑娘怒气冲冲的声音传出来:“不要!我再也不理你了!桂果,把她赶走!”
从门内走出一个身量高大,面带歉意的女子,正是负责沈枕星院子里的管事桂果。
桂果满脸歉意,低声道:“郡主,二小姐这件斗篷是将军新送的,头一回穿,实在气狠了。您先回吧,等她气消了我再劝,她最黏您,不会真记仇的。”
“知道了。”沈惊月语气没了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低声叮嘱,“她病刚好,洗完澡别让她吹了风,仔细着凉。这里交给你,我先回去。”
说完,没再多逗留,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刚坐下就叹了口气。
侍卫黑石上前躬身:“郡主,还上街吗?马车已经备好了。”
“去,春满楼。”沈惊月立刻起身,语气干脆,原本是想带妹妹出门逛会儿,谁知道……如今只能自己去,“他家的琥珀糖、松子糖不错,各打包一份,回来哄人。”
宽阔笔直的主街上,装饰华丽的马车疾驰而过,缰绳铃铛轻响,所过之处,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马车在春满楼门前停下,沈惊月迈步下车。一身正红绣金圆领袍,腰间革带悬着软鞭,眉眼艳丽逼人,嘴角挂着散漫又带点桀骜的笑,让人不敢轻易近身。
春满楼前揽客的侍儿见了她,连忙堆笑迎上来,显然是熟客,引着她往里走,奴仆也上前牵住马车,恭敬得很。
刚进门,楼内待客的相熟侍儿便笑着上前,语气恭敬又亲昵:“郡主,好几日没见您了。”
沈惊月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抬下巴示意身后侍卫:“带他们去偏厅歇着,别堵在门口碍眼。”
侍卫们看了她一眼,得了许可才退下,唯有黑石寸步不离守在她身后。
侍儿笑着应声:“郡主还是和往常一样,点些招牌点心?”
沈惊月刚要点头,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肃宁郡主!”
脚步声急促,几个锦袍少男少女快步下楼,笑着围上来:“郡主来得正好,刚还说起你,快上楼一起坐!”
为首的陆行甲伸手就要去拉她的衣袖。
黑石瞬间上前一步,浓眉一竖,周身气势慑人,直接把人逼得后退两步。
周围人哄笑起来:“行甲又被黑石吓着了!”
“活该,手欠想碰郡主,找抽呢!”
陆行甲面子挂不住,怒声呵斥:“黑石!以下犯上,我早晚让郡主处置你!”
沈惊月啧了一声,眉眼一冷,半点情面没留,语气不耐烦道:“吵什么?在门口聚众唱戏,嫌不够丢人?陆行甲,下次再敢伸手碰我,不用黑石动手,我一鞭子抽烂你的手,有本事再去你娘怀里告状。”
一句话堵得陆行甲脸色铁青,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负气甩袖上楼。
陆行甲是陆家家主的老来子,当时正值陆家一个关键的抉择,他出生当日正有好消息传来,陆家人便他视为福星,娇宠着长大,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平日里气性也大,稍不顺心就要摆脸色。
旁人都习以为常,簇拥着沈惊月往楼上雅阁走。
雅阁内垂着纱幔珠帘,铺着花纹繁复的驼绒地毯,几张小几边摆着数量不一的锦垫,少男少女们熟门熟路在自己的锦垫上落座,一个紫衣少女则抢先一步喊人加垫,招呼沈惊月:“郡主坐我这里!”
沈惊月谁的招呼都没应,自顾自让侍儿搬来矮榻,斜靠上去,姿态慵懒又随意,开口直接:“别磨叽,听的什么曲?有新的就上,没有就换点有意思的。”
紫衣少女连忙应声:“没听曲,明日要回书院,正凑在一起补功课呢。”
“刚还说羡慕郡主,不用赶功课,逍遥自在。”
沈惊月捻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语气平淡:“羡慕我?我看你们吃喝玩乐,比我自在多了。”
“郡主功课写完了?”
“没写。”
“要不要一起凑着写?”
“不写,费神。”
“这就是我们羡慕的!”有人哀嚎一声,“我们写不完要挨揍,也就郡主没人敢管。”
沈惊月懒得接话:“既然写完了,别废话,点新曲来听。”转头看向侍儿,“有新排的就赶紧上,别让我等。”
侍儿连忙笑道:“正巧,慈义先生新送了曲谱,今早刚排好,狸娘练得最熟,我这就去请。”
沈惊月这才坐直了几分,眼底露出点兴致:“算来得巧,快去。”
春满楼是京城顶尖的乐坊,琴师舞姬皆是上乘,而慈义是近两年最神秘的供谱人,数月才出一曲,从不露面,只让小童送谱,格外难得。
不多时,琴师携乐器入内,中间的狸娘盈盈一笑落座,琴弦轻挑,清越琴声漫满雅阁。
一曲作罢,众人兴致高涨,接连点曲唤舞,一时间热闹非凡。
待众人玩得尽兴,沈惊月伸了个懒腰,起身就走:“我上街逛逛,你们继续。”
不等旁人挽留,她已经转身下楼,转过廊柱,忽然听见侧边雅阁里传来议论声,恰好提到了她的名字。
沈惊月脚步一顿,站在原地听着,脸上笑意慢慢冷了下来。
“……明熙郡主整日装腔作势,不学无术,功课不写也没人敢管,不就是仗着家世。”
“脾气又差,手里鞭子动不动就挥,京城里谁不怕她三分。”
“看着身边围着一群人,都是些攀附的,真正的高门权贵,谁真心跟她来往?”
这些话,沈惊月听了千百遍,只觉得乏味,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刚要转身招呼黑石离开,忽然又听见里面传来新的声音,那话里满是恶意,彻底让她冷了脸。
“镇北将军府在京城,说白了就是质子,一家三个女人,等将来局势变了,指不定是砍头还是被卖去贱地,也就现在能嚣张几天……”
沈惊月眼底瞬间覆上寒意,语气冷得像冰,转头吩咐黑石:“去拿鞭炮,再提一桶泔水,快。”
黑石办事利落,不过片刻就备齐东西,还带了两名侍卫候着。
沈惊月示意众人准备好,抬脚直接踹开雅阁大门,不等里面两人反应,厉声吩咐:“泼!”
油腻发臭的泔水泼在两人头上身上,在两人崩溃的尖叫声中鞭炮被点燃,直接挂在两人衣襟上,又被随手丢在地上,噼里啪啦的炸响声、惊叫声瞬间炸开,满屋狼藉。
沈惊月捏着腰间乌鞭,小臂一甩,破空声炸响,对着两人一通抽打,力道十足,打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走出廊下,她洗干净手,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擦着,心疼地让把她的鞭子也拿去洗洗。抬手把鬓边乱发往后一挼,眉眼间的戾气散了几分,语气畅快:“这下舒坦多了。”
“走,买糕点去。”
黑石低声道:“若是他们追查起来……”
“追查?”沈惊月嗤笑一声,理直气壮道:“他们一头污水,没看见是谁,就算知道是我,又能如何?大不了当面对骂,我本就没什么好名声,他们还要脸面,敢闹大?”
“再说了,京城甩鞭子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没被当场撞见,怎么就能说是我干的,诬告郡主,可是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