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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自己跪下认 ...


  •   道署东厢房的屋顶补上了,正好收拾出来给云锦姐妹暂住。

      连溱叫人拿了干净衣裳和伤药给云锦,自己则在檐下侯着,她还有些话想问云锦。

      “连部郎?”有人唤她。

      连溱回头一看,是赵询来了。

      她连忙站起身想行礼,不料蹲得太久,自脚心升起一股麻意,一路钻进小腿,她姿势扭曲地倚住侧墙才没有滑跪下去。

      赵询一个箭步冲上前扶起她:“你怎么了?!”

      “……殿下。”连溱尴尬地冲赵询笑笑,“腿麻了,不碍事。”

      “殿下,小心脚下。”连溱提醒他,顺便把他往外拽了拽。

      赵询低头一看,一列蚂蚁顺着墙角排列得整整齐齐,正搬运一只小虫的尸体。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看连溱在这蹲了好一会儿了,面壁思过的样子实在可怜,本以为是忧心河患,原来是在看蚂蚁。

      “你这是在……”

      连溱道:“我在等屋里的姑娘换衣裳。”

      赵询:“?”

      连溱看他一脸疑惑加震惊,连忙解释:“村民要用这姑娘祭河,我就先把她带回来了。”

      赵询皱眉,“活人祭河?荒谬!”

      连溱活动了一下腿,感觉没那么僵硬了,拍拍被压皱了的袍角,顺便站远了些。

      她不习惯与男子如此亲近,尤其赵询身量极高,垂眸看她时,仿佛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那双黑亮的眸子里。

      “的确荒谬。但此时村民情绪极其紧张焦躁,若是强行阻止,恐引发暴乱。”

      赵询看着二人之间突然多出来的大片空地,抿了抿唇,“那你打算如何做?”

      连溱仰头看了看天,蹦出三个字:“没想好。”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云锦目光落到连溱身上,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赵询,低下头:“河使老爷,我们收拾妥了,还请进来问话。”

      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但还有一股未散的潮气,熏得人鼻尖发痒。

      连溱摸了摸鼻子,刚落座,云开就扑了上来:“哥哥!”

      连溱笑得眉眼弯弯:“哎~”

      云锦一把将她捞回去:“去里屋玩,阿姐要跟哥哥说正事。”

      待云开走了,云锦才开口道:“老爷想问什么?”

      连溱想了想,问她:“女子祭祀这事,村里年年都有吗?”

      “并非年年都有,”云锦答道:“是近十年,年年都有。我问过村里的老人,以往祭祀河神用的都是牲畜,是十年前才开始用年轻女子。”

      赵询听到这里,蹙眉道:“我朝律法明令禁止活人祭祀,你们村里如此无法无天,十来年都没人报官吗?”

      “他们祭祀选的大都是我这样的孤女。”云锦低下头,“没有家人,也没有人可怜,况且死一个不相关的人就能保平安,没有人会多管闲事,也没有人愿意与全村人为敌。”

      连溱听得眉头紧锁,李德启说朝廷不曾过问,原是因为全村人沆瀣一气隐瞒此事,朝廷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若非云开找到她,她至今也还被蒙在鼓里。

      “有件事,我想告诉老爷。”云锦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溃堤前两日,李二郎来找过我。”

      连溱点点头,坐着了身子,示意她继续说。

      “那日未时前后,”云锦回忆道,“我正在院中晾晒衣裳,李二郎忽然推门进来。我与他素无往来,当即便警觉起来,退到屋门前问他来做什么。”

      她深吸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恨意:“他没有说话,扑上来将我推进屋里,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我奋力反抗,他让我不要不识好歹,叫我乖乖从了他。”云锦缓了口气,“他说两日后便会溃堤,若我从了他,他便想法子带我走,否则,就等着被淹死。”

      “我心中害怕,一直大声呼救,隔壁王婶听见动静赶来,我才逃过一劫。”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连溱之前就奇怪,郑家渡口堤段怎会先溃,原是有人暗中搞鬼。

      只是,溃堤对李家父子有什么好处?如今全村人包括李家都在山坡上喝西北风,大费周章就为了杀个孤女?

      云锦说完,有些犹豫:“还有一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连溱点头,温声道:“但说无妨。”

      “往年祭祀的那些女子,”云锦的声音低了些,“她们……未必真的死了。”

      连溱眉梢微抬:“此话怎讲?”

      “前年祭祀的女子是我的好友,名叫秀娘。她家中父母早逝,剩她和七岁的弟弟小豆子相依为命,她死后小豆子被李二郎的大伯收养,去年秋天,李大伯带着小豆子去邻府贩货,回来后小豆子逢人就说他在城里见到了姐姐。”

      “李大伯说他疯了,将他关在家里,没多久就病死了。”

      云锦望着眼前二人,笃定道:“李家,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连溱良久不语,心中已有了计较。

      “云锦姑娘,明日还请你好生梳洗打扮,随我上祭台。”

      连溱语气认真,云锦有些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连溱朝她微微一笑:“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这一笑胸有成略,颇让人安心,云锦点头:“我信老爷。”

      赵询在一旁好奇道:“部郎有何妙计?”

      连溱抬手指了指天:“既然要祭神,那得有神才行。”

      “云锦姑娘安心在此歇息,我先行去准备。”连溱起身欲走,见赵询还坐那拧眉思索,过去将他拉起来,“殿下,你也得随我去准备。”

      赵询纳闷:“我?”

      云锦抬眼看了一眼赵询,似也有些惊讶。

      “你。”连溱唇角含笑,“没你不行。”

      ——

      次日黄昏。

      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红,坡下的河道亦泛着苍茫的暮色。

      岗高坡坡顶的平坦空地临时辟作了祭坛。祭台坐北朝南,三层土台垒得齐整,台前立了一块今早才赶制出来的河神牌位,牌位前则摆着三牲、五谷、各色果品,正中一口陶盆烧着炭火,艾草置于其上,青烟在暮色中笔直升起。

      听闻京城来的河使老爷要亲自祭祀河神,除了受灾的两村灾民,上游几个村子的百姓也都陆续到场,乌泱泱地围在祭台四周。

      连溱身着官袍,腰束玉带,在众人注视下缓步登台。

      云锦跟在她身后,穿了一身大红嫁衣,腰间系着石榴红绦带,修着金线的红盖头垂落下来,遮住了面容,只隐约露出一个小巧白皙的下巴。

      连溱走到祭台中央,站定身形,对台下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今年伏汛来得早,水势凶猛,致渡口溃堤,良田被淹,本官身为河使,心中十分不安。今日设坛祭祀河神……”

      她顿了顿,侧身抬手,示意云锦上前一步:“一则,奉上新娘,敬献河神,以求风调雨顺,护佑一方!”

      此言一出,台下百姓纷纷点头,亦有妇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连溱面色不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二则……本官要代合境百姓,叩问河神。”

      台下安静下来,从来祭祀河神,都是磕头求告、献牲献祭,何曾有人敢向河神叩问?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疑,又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

      连溱说罢,大步走向祭台左侧,那里早摆好了一张木案,案上铺着一方黄绸,正中放着一块六寸见方的龟甲。

      龟甲色作青黑,甲纹清晰,据说是河使老爷专程派人连夜从府城城隍庙中请来的百年老龟壳,沾过香火,通得神灵,台下百姓纷纷肃然起敬。

      连溱净手焚香,面朝河神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起身,从木案上取过三枚铜钱,以朱砂笔在龟甲上画了一道符,然后将铜钱置于龟甲之上,双手捧起,高高举过头顶。

      龟甲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铜钱在上头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轻响。

      “下官陈桥河使连溱,代合境百姓叩问河神尊神,中州自孟津至陈桥,年年水患,百姓苦之。今岁伏汛尤早,致禾黍尽没,民无所归,此番溃堤成灾,究竟是何缘故?可是我等有失德之处,冒犯尊神?请尊神明示!”

      她将龟甲置于炭火盆上,炭火明灭不定,映得她的面庞忽明忽暗。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龟甲。

      炭火烧得很旺,不过片刻工夫,龟甲便开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慢慢地,龟甲的颜色由青黑转为灰白,裂纹渐次展开,在裂纹之间,有两个字正在缓慢地浮现出来。

      “有字!”台下有人失声喊道。

      “神明显灵了!龟甲上有字!”

      百姓争先恐后地凑到台前去看,连溱看到人群中的李德启也抬起了头,他面上恭敬的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隐隐的不安。

      连溱双手捧起龟甲,看向其上文字,神色陡然一凛。默然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龟甲现字,乃河神爷明示。”

      她将龟甲翻转过来,面朝台下:“诸位请看,此二字,乃是‘人祸’!”

      “人祸”二字端端正正地嵌在裂纹之间,色泽深褐,与龟甲的底色判然分明,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人祸?河神爷是说,这溃堤是人为的?”

      “天爷呀,甚么人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

      连溱抬手虚按,压下嘈杂之声:“诸位都看见了,河神明示,此番溃堤并非天灾,乃是人祸。恐是有人故意掘堤,嫁祸于天,其心可诛,其罪当剐!”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家父子。李德启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可他身后的李二郎却已脸色发白,紧张得双股颤颤。

      连溱朗声道:“既然河神爷已点明是人祸,下官便斗胆再问,这掘堤之人,究竟是谁?”

      她再次将龟甲置于火上,双手高举,口中念诵有词,语调忽高忽低。暮色渐浓,炭火的红光投在她脸上,更添几分庄严与神秘。

      台下百姓被这阵势震住,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瞪着眼睛看那龟甲在火焰上方微微颤动。

      又是一阵噼啪声响过,龟甲上新的裂纹渐渐浮现。这一次,浮现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木。

      “木是啥意思?咱村有姓木的吗?”“我觉得是不是名字带木的?”“也有可能是做木工的……”

      台下百姓议论纷纷,突然有人激动地喊道:“还有!下面还有字没现全!”

      “我看清楚了!下面是子!是‘李’字!”

      连溱将龟甲高高举起:“河神明示,掘堤之人,姓氏为李!”

      话音未落,台下便炸开了锅。

      “李?咱们这儿姓李的可不少!”“渡口村的村长不就姓李?”“莫要胡说,李村长是好人,年年修堤都是他督工的……”

      李德启终于抬起头来,面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老爷,这……这龟甲问卜之事,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连溱似笑非笑地问道,“李村长是觉得,河神爷说得不对?”

      李德启被她这一句话噎住,讷讷地缩了回去,额头上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二郎比他爹更沉不住气,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哆哆嗦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此时众人皆是摩肩擦踵,这一退便踩到了身后之人的脚,那人疼得哎哟一声,引得周围人都朝他看去。

      连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仍不动声色。

      她第三次将龟甲置于火上,神情庄重,扬声道:“河神爷在上,此人掘堤害命,罪大恶极,请尊神再降明示!该恶贼可在此地众人之中?”

      龟甲在火上噼啪作响,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浮现出清晰的字迹。

      “壇下。”

      这两个字一现,台下的喧哗声戛然而止,随后是更加沸腾的人声。

      “把这儿姓李的都抓起来审问!”“天杀的李家人,害人不浅!”“严刑审问!审问!”

      连溱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姓,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容,这还不是她要的结果,她要让作恶的人,自己跪下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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