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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高低是个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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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丈夫的失踪,绝非偶然。
连溱若是趁机向薛家打听矿工的消息,无异于投石问路。
薛家若是操盘之人,定会立即销赃灭迹,薛家若只是棋子,那幕后之人更不会坐以待毙,任由火烧到自己身上。
既已兴风,且观草动。
马车在泥泞中颠簸了许久,几人回道署时,已近申时。连溱刚跨过门槛,连秋便迎了上来:“公子回来了。”
他步伐略急,裤脚上泥渍未干,显见是刚从外头赶回来的。
连溱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何事?”
“公子此前吩咐的几处险段,属下已带人逐一加固,打了桩木,正在做块石护砌。”连秋顿了顿,“分洪口也按公子的吩咐控好了口门宽度,只是……只是导流堤还未动工。”
上次洪峰过境,分洪口的导流堤被冲得七零八落,抢修的任务乃是重中之重,怎会两日了还没动工。
连溱眉心微蹙:“为何?”
“那地方取土不便,最近的干土场也要走四里多路,来回一趟要一个多时辰,五日内怕是难以完工。”连秋面露难色,“若抽调人力去运土,又恐耽误抢护进度。属下不敢擅专,只得等公子示下。”
连溱脚步一顿:“我去看看。”
走到廊下的赵询见她脚步匆匆又要出去,再看跟在她身后的连秋,猜到堤上怕是又出了变故。
他叫住白斐:“我们也去看看。”
此时雨已经停了,天光却还是没有放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连溱在堤前站定,抬目四望,郑家渡口下游的分洪区水已退了大半,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淤泥滩涂,隐隐散出一股土腥气,混着河风的潮湿,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看了一会脚下的淤泥,突然蹲下身去,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泥土湿润,夹着少量细沙,黏性尚可。
“这不是有土吗?”她抬眼看向连秋。
话音落地,周围安静了一瞬。
身后几个河兵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个年岁稍长的老河兵忍不住开口道:“河使老爷,这是河滩淤泥,稀软得很,哪能筑堤?”
连溱站起身,眉梢微抬:“我说能就能。”
那老河兵叫陈康,在河上做工的年份长,技艺也出众,在河兵中颇有几分威望。
他对连溱的话不以为然,却又不好当面顶撞,只含蓄道:“老爷初来乍到,有所不知,修堤都得用干黄土,硬实,水泡不散,淤泥这东西,万万用不得。”
“是啊,”旁白一个年轻河兵帮腔,“前几年隔壁县有人图省事,用滩涂的土筑堤,天一晴就裂得跟蜘蛛网似的,后来一场小雨就冲垮了。”
“何止是会裂,”另一个河兵接过话头,“那玩意儿干了就是一把散沙,手指头一戳一个窟窿。”
“河使老爷,你有学问不假,可这河道上的事,得靠经验。”陈康见连溱不说话,越发没了顾忌,“你若非要用这淤泥,到时候堤垮了,朝廷追责下来,我们这些干活的可是要掉脑袋的。老爷你是京城来的,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拖家带口的往哪儿跑啊?”
这话已经十分的不客气,几个河兵纷纷点头附和。
连秋眉头一皱,喝道:“河使老爷自有决断,岂容你置喙指点!”
连溱依旧没有说话,弯腰又抓了一把淤泥,走到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将泥放在地上,用靴底踩了踩,泥浆从靴边挤出来,软烂不堪。
陈康看着,更觉得她不知所谓,白费力气。
“陈师傅,”连溱忽然开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完了,若还觉得不能用,我绝不再提。”
陈康不咸不淡道:“老爷请问。”
“你们用的干黄土,挖出来的时候是干的吗?”
这一问题一出,陈康眉头拧得死紧,这人根本什么都不懂,还在此地胡言乱语。
“当然不是,”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黄土挖出来也是一块一块的潮土,得晒几天,敲碎了再夯。”
连溱没有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问:“那你们夯土的时候,干土是直接填,还是要洒水?”
陈康耐着性子道:“看情况。太干了洒点水,太湿了就晒,反正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
连溱继续道:“那怎么判断干湿合不合适?”
几个问题问得旁边的几个河兵都不住摇头,这些最粗浅的道理,连刚入行的学徒都懂。
陈康叹了口气:“自然是用手捏啊,老爷。”
他弯腰从框里抓起一把干土,五指一攥,土块在掌心成形,然后翻手往地上一摔,“啪塔”一声,土块散开碎成了几瓣。
“像这样,能捏成团,摔地上能散开,就差不多了。”
他已经认定连溱是在东拉西扯,问些不着调的问题消遣他。
连溱点了点头:“所以,你们都承认,土太干了不行,太湿了也不行。不干不湿,方能夯实。”
一旁的河兵接话道:“那是自然。”
“那这滩涂上的淤泥,是什么问题?”
陈康不假思索道:“太湿了。”
连溱追问:“太湿了怎么办?”
“晾干啊!”陈康一挥手,拔高了声调,“可晾干了就散了,跟河沙似的,风一吹就没影了!老爷,这话我刚才就说过了!”
他嗓门不小,远处几个河兵都看了过来,连溱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晾干和晾到不干不湿,是一回事吗?”
陈康张了张嘴,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那不就是一回事吗?”
这句话明显底气不足了。
连溱蹲下来,捧起一捧湿泥,让泥浆从指缝间缓缓淌下:“这淤泥,晾至合宜便夯,夯则变硬。这处置工序,与干黄土有何不同?”
陈康被问得哑口无言,自他入行起,人人皆言淤泥不可用,他也一直这般因循,从未深究。
他沉默了一会,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老爷,我说不过你。可道理归道理,你说能用,要怎么证明?”
“现在就可以证明。”连溱站起身来,“连秋,带人在这里挖一块试验段。取底下的新鲜淤泥,摊开翻晾,晾到我说合适的时候便取泥就地填筑,若是此法行不通……”
她顿了顿:“我自请革职,再不过问河道之事。”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陈康和几个河兵面面相觑,没有再出声。
河兵们动作很快,挖出来的地下一尺深的新鲜淤泥,黏性比表层好得多。
连溱蹲在一旁,亲自盯着翻晾,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手捏一捏,估量泥土的湿度。
约莫一个时辰后,淤泥颜色变浅,手指按压下去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触手不再粘腻。
“差不多了。”连溱站起身,对连秋道,“填入基槽,开始夯土。”
连秋亲自操杵,连夯三遍,杵头砸下去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闷响变成“砰砰”的脆声。夯实的泥面也变成了浅灰色,光滑平整。
陈康一直绷着脸旁观,不必近看,光听声音就知道夯土效果极佳。
他大步走过去,用脚重重跺了几下,夯土纹丝不动。
又蹲身抽出铁钎,猛力一扎,仅入寸余便卡住。拔出细看,洞口光滑密实,毫无松散之迹。
几个河兵见状,纷纷也跑到那段夯土前又摸又敲,啧啧称奇。
“真的跟黄土夯的一样啊!”“淤土竟还能这么用……”“奇了怪了……”
连溱看着几人的动作,唇角微微勾了勾。
她心里清楚,古代河工取土筑堤时,偏好使用干燥的黄土,认为干土硬实,水泡不散,而嫌河滩淤泥稀软不堪用。他们凭肉眼判断土质,往往将含水量高的淤土直接拒之门外。
殊不知,土的压实效果取决于含水率,接近最优含水率时土体最密实。陈康所说的手捏成团,落地能散的经验判断,恰好就是指向这个区间。
所以,黄土能用,淤土也能用。
陈康慢慢站起身来,此法他虽闻所未闻,可事实所现,由不得他不信。
他抬头看向连溱,抱拳躬身,行了一礼:“河使老爷高见,我等愚钝,此前出言不逊,望老爷恕罪。”
连溱笑了笑,虚扶一把:“陈师傅不必介怀,修堤筑坝之事,本就靠众人拾柴,往后还要多仰仗各位。”
这话说得妥帖,既给了台阶,又不失分寸。陈康直起身来,再看连溱时,眼中的轻慢已消散了大半,反倒添了几分敬服。
赵询站在后方的堤坡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暮色四合,河风猎猎,连溱站在那群粗壮的河兵中间,身量纤细得像个少年,可偏偏能叫众人向她俯首。
赵询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眼底浮出几分欣然之色。
白斐侧头瞥了他一眼:“主子,你笑什么?”
赵询嘴角一收:“我没笑。”
白斐嘴角一抽,王爷这嘴硬程度跟前面那个老陈头不相上下。
连溱拍了拍手上的泥屑,转身往回走,抬眼正瞧见赵询立在堤坡上头,一身玄色常服,衬着灰沉沉的天色,竟有几分萧肃清逸之意。
连溱轻轻啧了一声。
晟王殿下这身段气质,放小说里高低是个酷炫男主。
她行至二人面前,敛衽见礼:“殿下何时过来了?”
赵询道:“刚到。”
连溱不解:“殿下是来……”
赵询面不改色:“看看堤上进展如何。”
连溱诧异挑眉,这是视察工作来了。
于是顺势拍个马屁:“殿下不辞辛劳,挂心民生,实乃百姓之福。”
赵询看她一眼:“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阿谀之词。”
连溱尴尬地笑了笑:“殿下教训得是。”
赵询皱眉:“我何曾教训你?”
连溱:“……”
到底想怎样。
相对无言之际,白斐认命地站了出来,干咳一声:“那个,忙活一天了,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回到道署时,天色已经彻底暗透了。夜色如墨,只有几盏灯笼在廊下摇摇晃晃地亮着。
连溱先去正厅点了个卯,又交代了几句明日扩筑的事,这才拖着步子往卧房走。
云锦给她留了热水,连溱关上门,正想褪去外裳,忽觉小腹一阵坠胀。
连溱动作一僵。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她缓缓坐到床沿,闭眼深吸一口气。穿过来三年,原主的身子一直规规矩矩,月事极为准时,偏偏这个月忙得昏天黑地,她竟把日子忘了个干净。
腹中又是一阵钝痛,她低低叹了口气,从箱底翻出干净的月事布和亵裤换上,趁着夜色尚浅,悄悄往后院的水房走去。
***
正厅耳房。
赵询躺在床上,双目微阖,脑子里却乱糟糟的,越想越清醒。
河务、薛家、金矿、太子……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千丝万缕,宛如一团乱麻。而连溱就站在乱麻中间,不闪不避,笑起来还好看极了。
他又翻了个身。
薛引珠的脸忽然跳了出来。那位薛大小姐确是个别具风情的美人,她到底还跟连溱说了什么,连溱对她又有什么想法?
赵询闭了闭眼。
连溱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殿下……殿下……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帐顶,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随后把被子一掀,随手扯过外衫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雨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倒比屋里凉爽许多。白斐早已歇下,廊下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着走着,不觉到了后院。
水房那边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还有细微的水声。
赵询脚步一顿。
这个时辰,谁还在洗衣裳?
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片昏黄。
他站了片刻,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见里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赵询脚步一顿,扭头望去,这声音……是连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