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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全面反击 第三十三章 ...

  •   第三十三章:全面反击

      温玉在纽卡斯尔港区那间橙色集装箱里住了一晚。

      这一晚他睡了大概四个小时,被冻醒了三次。第一次是凌晨一点,冷风从集装箱门缝里钻进来,他把屠刚的作战背心盖在脚上。第二次是凌晨三点,码头传来集装箱吊臂的撞击声,他把屠刚的袜子套在自己脚上——太大了,袜口一直滑到脚踝。第三次是凌晨五点,天快亮了,冷从铁皮地板往上渗,他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屠刚怀里,屠刚在睡梦中习惯性地把胳膊收紧,压得他肋骨生疼,但他没动。

      第二天早上屠刚醒来的时候,温玉正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披着屠刚的作战背心,手里端着一杯用便携炉烧的热水,表情非常平静,但嘴唇是紫的。

      “不冷。”温玉在他开口之前说。

      “你的嘴唇是紫的。”

      “这是今年的流行色。梅根上次涂的那个豆沙色就是这个色号的前调。”

      屠刚没理他。他探身把温玉的手指握进掌心捏了捏,指节冰得像刚从冷柜里取出来的易拉罐。然后他松开手,开始拆睡袋上的保温毡。温玉看着他把保温毡从睡袋底下抽出来、叠成一个刚好能塞进行军背包的形状,立刻意识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我不走。”

      “没说让你走。”

      “你在拆睡袋。你每次拆睡袋就是要行动。你每次行动都不带我——三个月前你就这么干的。”

      “三个月前是爷爷不让。”

      “现在爷爷不在。你现在是我男人。你在哪我在哪。这鬼地方零度睡袋都不够用,你让我一个人去住酒店我也不去。”

      屠刚拆完睡袋,站起来,把他的手腕攥在自己手心里暖了片刻,然后走出去,给陈知远打了个电话。

      陈知远隔了一天就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整个行李箱的冬季装备(温玉的羽绒服、温玉的羊毛袜、温玉的羊绒围巾、温玉的保湿面膜),一份打印好的澳洲东海岸长期租赁房源清单,以及两个屠刚在电话里没预料到的人。

      李凯和张毅从陈知远身后的出租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屠刚正在集装箱门口给温玉系围巾。他系围巾的手法和他捆快递的手法完全一样——绕两圈,打结,收紧,末端塞进外衣领口。温玉被他系得差点喘不上气,正在抗议说你能不能换个生活化的打结方式,然后他就看到了屠刚的表情顿了一下。

      那种停顿不是惊——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你在异乡的火车站忽然闻到了家乡的煤烟味。然后他转过身。

      李凯还是老样子——戴眼镜,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后背挺得笔直。他看起来像一个大学讲师,或者一个程序员,或者一个任何不会让人联想到“军人”的职业。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在看到屠刚的那一刻,眼眶红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层红压回去,推了推眼镜。张毅站在他旁边,比李凯矮小半个头,肩膀更宽,手臂上还留着上次温玉在部队医院里见到他时的那道疤——在手腕上方三厘米的位置,已经褪成了肤色。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军绿色旅行包,看到屠刚的表情之后,憨憨地笑了一下。

      屠刚没有笑,也没有哭,也没有说“好久不见”。他走过去,在李凯肩膀上用手侧砸了一下,又在张毅肩膀上砸了一下。力道很重,砸得两个人都往后晃了半步。然后三个人就那么站了一小会儿,没说一句话。

      温玉站在集装箱门口,围巾还挂在脖子上,头上翘着那撮永远压不下去的毛。他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屠刚在山北老家自己小时候的单人床上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的命,是和另一些人捆在一起的。不是血缘,是任务。”他当时觉得这话有点过于悲壮,现在他懂了——这不是悲壮,是陈述。

      李凯先开口。“我们正在办退伍手续。”

      “两个人一起?”

      “嗯。申请递上去了,批复会不会批下来不知道。所以我们现在是以个人身份来澳洲——访友,旅游,顺便帮老战友搬个家。注意是个人身份,其它的嘛,不知情、不授权、不阻止。但回去的时候可能需要我’不小心’拿回一个落在灰岸那的数据盘。”他用拇指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在澳洲冬日的薄光里闪了一下,“不过有些权限,在正式离队之前还没来得及被收回——所以如果有需要查灰岸的信号中继,我这边偶尔还能连上去。”

      张毅从后面拍了拍自己的旅行包:“我也带了些工具。没有枪。”

      “枪我们够用,”梅根声音从隔壁集装箱里传出来,“缺的是能听懂信号频谱的人,和能从那玩意上踩出哨位骨骼的人。”她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李凯点了下头——上一次他们见面是在加拿大密林里,她对李凯的印象是“这个人在频道里把对面所有备用路线全封完了才肯开口说话”,而张毅正在补充刚才被梅根打断的后半句“还有一只手电筒掉在飞机上了”。

      当天晚上,所有人在赌场酒店的套房里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这家赌场酒店是陈知远选的——不是温家的连锁酒店,是竞争对手的产业。理由是“灰岸对温氏资产很熟悉,但对竞争对手的监控覆盖约等于零”。酒店的装修极尽奢华,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走廊里有赌场特有的硬币撞击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偶尔还夹着一两声喝彩的电子合成音。套房的客厅有一张巨大的会议桌,陈知远把平板接上投影仪的时候,梅根正在把窗帘拉上——不是普通窗帘,是陈知远额外要求的遮光隔音层。

      温玉坐在会议桌的一端,围巾还挂在脖子上——屠刚不让他摘,说房间空调温度不够高。屠刚坐在他右手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黑T恤,头发刚洗过,鬓角的碎发还没干。李凯和张毅坐在对面,面前各自摊开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信号接收器。梅根坐在靠窗的战术椅上,她的“相亲对象”——前队医、现流动餐车老板兼临时战地医疗顾问——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急救包。阿龙站在门边,存在感一如既往地低。黄子鸣坐在沙发扶手上,双腿盘着,腿上放着主控终端,屏幕上的代码滚动速度比平时快。陈知远站在投影仪旁边,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任务简报的第一页,但今天他的站姿比平时更松弛——在场所有人里,他的履历是唯一没有军事背景的,但他也正在给最后一个漏洞打补丁。

      会议从晚上九点开到凌晨两点。中间叫了两次客房服务——第一次是咖啡,第二次是牛肉三明治。温玉的围巾在当晚第三次讨论中被他不耐烦地摘下来搭在椅背上,屠刚在发表意见停顿的间隙把它抽走叠成一个方块放在床头柜。

      任务分配依据每个人的能力边界精确切分。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是最好的,而最好的人不需要被指挥——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的目标、时间窗口和协作节点的坐标。李凯负责信号中继追踪,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腿上放着三台信号接收器,屏幕上的频谱图跳动着灰岸残余加密频道的数据流。他的左手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右手同时在一张便签纸上写坐标,字迹潦草但每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黄子鸣一度试图接管他的一部分频段分析负载,但他花了足足四十分钟才说服自己接受一个事实:李凯不需要他帮忙。不但不需要,他在频道里每插一句“这个跳频格式我之前逆向过”都会被李凯用沉默认可——不是排斥,是默认,像两台同型号的机器终于对接上了私协。

      张毅在地板上铺开旅馆便签纸和一支借来的铅笔,把灰岸澳洲分支的哨位轮廓用手绘地图的方式推演了三遍——第一遍用步距标注,第二遍被他自己推翻(“他们换岗时间不是准点,是有意踩在柴油发电机的启停间隙”),第三遍他把所有人从据点外圈到内圈重新排进每一段掩体遮蔽的时间窗,然后把铅笔往耳后一别,对梅根说:“你从水管那边切进去的时候走十二步停两秒——别多,两秒,那个位置的排水管和铁梯之间有一道宽度和他肩宽差不多的接缝。”梅根看了他一眼,说“收到”,然后张毅自己动手把他的掩体草图用酒店咖啡机旁边的复印机印好,每人发了一份。

      阿龙不再需要渗透灰岸的中间人——他已经渗透完了,这三个月里他成功伪装成一个有意在澳洲接私活的前雇佣兵,拿到了灰岸澳洲分支三个安全屋的坐标和两套备用通讯协议。此刻他正蹲在沙发扶手旁边,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沓对折的便签纸,逐一铺在茶几上,用铅笔画出每个安全屋的内部结构,包括消防通道的位置、配电箱的型号。屠刚问他这些东西是怎么拿到的,阿龙想了很久,说:“他们那个保安队长在本地五金店买了六个同款配电箱。老板是我。”他停了一下,把配电箱的产品说明书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摊平,翻到最后一页的保养周期表,“这批配电箱每半年需要更换一次空气开关,下周刚好到更换期。”

      梅根负责在张毅和阿龙提供的所有物理点位之间架设安全走廊。她把每一个人在两个时间窗口内的移动范围标注为不同颜色的箭头,然后把箭头交叠得严丝合缝——她画完之后黄子鸣从代码堆里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些箭头比我的程序流程图清晰多了”,然后继续敲代码。他的任务是远程删除灰岸服务器上所有与温氏相关的残留档案,包括那份漏洞百出的资产转让授权书。他在凌晨一点左右遇到了一个障碍——灰岸的备份服务器加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加密壳体,他试了几组常规字典都打不开。李凯从频谱图那边转过头看了一眼,建议他用“他们传真机的握手协议逆向一下——八十年代老机型,报文尾部不带校验码,加密壳体跟密钥派生多半用的同一条腿”。黄子鸣试了试,四十分钟后加密壳塌了。他把塌壳后的原始档案列表截了一张图,发到陈知远的平板上。陈知远放大图片一处处检查,发现灰岸在那份授权书的附件里还夹带了一份未曾启用的交叉授权条款——如果他们的对外联系人失联,条款自动把温启仁名下子公司账户的冻结权限转交给曼谷一个无主空壳。他直接把这条信息复制进整个法律应对文档的附录里。

      陈知远本人负责所有行动的统筹调度、后勤保障、以及与温氏家族办公室和马 attorney 的对接。他给每个人做了一个加密联络表,上面只有代号和紧急联系方式。温玉看了一眼那个联络表,发现自己排在第一位,代号是“壹”。屠刚排在第二位,代号是“贰”。李凯是“三号频谱”,张毅直接叫“铅笔”。梅根是“闸刀”,阿龙是“索引”,黄子鸣是“主控”。陈知远自己排在最后,代号是一个句号。

      温玉看着那个句号笑了。“你给自己排最后一名,代号还是个标点符号。”

      “标点符号不影响阅读,”陈知远推了推眼镜,“但缺少标点符号会导致句子无法准确断句。”

      前队医——大家至今只叫他“医生”,因为他的本名太长,而他本人也不介意——负责在行动期间全程跟组,每八个小时给每个人做一次基础体征检查。他在第一次检查后跟屠刚说“你左肩的旧伤不能做爆发力对抗”,屠刚说知道了。然后他把温玉的围巾从椅背上拿回来,替他把围巾重新系好。

      温玉在这次行动中的任务是总揽全局情报衔接和对外公关屏障,但他最重要的任务不是这些——他在行动的前两天就抽空给赌场酒店的行政主厨提出了关于客房送餐菜单的改进意见,包括但不限于:增加热汤面选项、煎蛋必须双面、豆浆需要同时提供甜咸两种。第三天新菜单生效,所有人都能在凌晨三点吃到热食,黄子鸣因此在团队共享的加密频道里感叹“这是我这辈子参加过的后勤最好的行动”,然后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壹”的回复:“谢谢。下次加溏心蛋。”

      行动正式开始后的第五天,灰岸在澳洲的最后三个节点被同时锁定。李凯的频谱定位加上黄子鸣的远程渗透锁住了对方的加密通讯,阿龙提供的内部结构图让张毅仅用了十几分钟就在咖啡机边边角角的缝隙里找出了备用电源的位置。秦峙在凌晨再次收到了一条乱码——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长,几乎铺满了整个屏幕。他读了一会儿,把它全部删除,登上北上的渡轮。

      准备出发的那个傍晚,纽卡斯尔港口在雾笛中落下橙色的夕阳。货轮缓缓驶入泊位,集装箱在余晖里拉出长方形的影子。一行人在撤离点清点装备时,梅根突然叫住刚合上急救包的医生,把一只防潮包装袋拍到他胸口。他低头一看——是一支全新的黑色战术手电,跟他先前遗失的那只同款,但开关钮被换成了更方便戴手套时操作的大号接触面。梅根已经转身去拆自己的战术背心,只留给他一句“加拿大那次看你摸黑走了三公里山路”。

      张毅坐在码头系缆桩上,用手机打了三行字,删了四行,最后发出去两个字:“平安。”收件人是他的爱人,回复来得很快——“家里阳台的薄荷浇水了”。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港口的晚霞拍了一张发给李凯,李凯正在用一个即将被收回权限的加密通道上传频谱日志,收到照片后把它单独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阿龙靠在码头旧货架的阴影里,把五金店的名片一张张收回防水袋。屠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前不是开五金店的。”

      “不是,”阿龙说,“以前修档案柜。后来发现没必要。”

      两个人在海风里坐着,听完了一整声货轮的进港汽笛。

      大家上了车。温玉坐在副驾驶,穿着屠刚的羊毛衫(袖子太长卷了四圈),手里捧着从厨房间顺来的保温杯。他转过头,视线绕过防滑手套和急救包,落在车厢里每一个正在各自座位上沉默或说话的人身上。这些人不是被征召来的,没有上级命令,没有军事授权,连合法身份都卡在“正在办理”和“已注销”之间——但此刻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他想到自己从老城出租屋一路走到这辆卡车的车厢,用了不到一年,错过了一个年会、数不清的董事局汇报,以及每一次可以提前清仓的退出口。但他现在不想退出了。

      屠刚最后一个上车,坐在温玉旁边。他把一个刚从紧急撤离频道切换回来的对讲机搁在膝头,把自己的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之前在集装箱拆配电箱时蹭到的灰),然后伸手把温玉卷了四圈的毛衣袖子往下又拽了拽。温玉低头看着他的手背——关节上还有一道新鲜擦伤,没包扎。他把保温杯盖拧开,把杯子里剩的最后一口热水倒进屠刚的杯子里。

      “自己喝。”屠刚说。

      “你手凉的。”

      “你的杯子也是凉的。”

      “那是被你刚才摸的。你的手把凉气都传给我了。”

      “你讲不讲道理。”屠刚端起杯子把热水喝了,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温玉膝盖上。过了片刻,发动机轰鸣声响起,车厢晃了一下向前驶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头的手背,那上面的旧茧被汗和灰尘浸成更深的颜色。他的余光扫过温玉的头顶——那撮翘着的头发在车厢微弱的顶灯下竖成一个细小的影子,也跟着车身颠簸轻轻摇晃。他把作战背心脱下来叠在膝盖旁边,然后把手从自己膝膜上移开,掌心朝上翻过来放在车座之间的空隙里。温玉把手放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全面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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