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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欠债池累积增加中 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 欠债池累积增加中
      这三个月的“消失”的事算是给屠刚交代的差不多了,但温玉这边的烂摊子远没到能收的时候。

      二叔还坐在澳洲分部的皮椅上,何瑞安还藏在幕后没被揪出来,绑匪的口供彼此矛盾,冯若薇那边还有三条资金链没拉到头。温玉坐在公寓的餐桌前,对着陈知远给他打印的一摞文件,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插进发根里,把左耳上方那一撮本来就不听话的头发揉得更翘了。窗外的新加坡在午后三点准时下起了雨,雨点砸在阳台的遮阳棚上,密集的哒哒声像有人在用计算器按着玩。

      屠刚从厨房里端出两碗泡面——老规矩,加蛋加火腿肠,鸡蛋溏心,火腿肠斜刀切片。他把一碗放在温玉面前,另一碗端在手里,靠在料理台上吃。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T恤,领口已经松垮到能看见锁骨末端的弧度,但他自己显然不在意。他吃饭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筷子使得稳,低头时后颈有两道晒痕——左边比右边浅,因为他右耳不好,本能地把左耳一侧朝外,右边被太阳多晒了几年。

      温玉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泡面。溏心蛋戳开之后蛋黄流得恰到好处,火腿肠的切口整齐得像用卡尺量过。“这件事牵扯的人比预想得多。”他难得没用那种欠揍的语调说话,筷子尖戳着碗里的蛋,没吃。

      “要我帮你吗。”屠刚说。不是问句。他靠在料理台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头看着坐在餐桌前的温玉。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不像提议,更像他已经把这句话放在口袋里好几天了,只是等到今天才掏出来。不烫,不冷,不带情绪,和他问“你吃不吃蛋”用的同一个调。

      温玉第一反应是反问他“帮什么”——你一个开驿站的,你的专业领域是快递分拣和泡面料理,你能帮我什么。但他把这句反问卡在喉咙里了。因为他想起来——这个人在港大找到了温和,只凭一个假名字。这个人在新加坡摸清了他的行动轨迹,在他公寓对面蹲了四天,从阳台翻进十四楼,精确到知道他几点从爷爷家回来。这个人在他身上用过的每一项技术,放在商业调查里都足以让任何对手重新评估预算。他把眼光往下调了一点,正好落在屠刚左小臂那道旧弹片疤痕上。

      “你能帮什么?”他说出来的语气比第一版缓和了七成,但还是嘴硬。屠刚正端起泡面碗喝汤,碗沿挡住了他的脸。他喝完之后把碗放在台面上,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看着温玉,表情没有变化。温玉递了张纸给他,低着头:“我是说——你具体能做什么。”

      “看情况。”屠刚说。

      温玉把筷子放下,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以谈判姿态看着他的山北债主兼室友。“那行。明天早上开会。你把你会的都说一遍,我让陈知远评估一下能把你放在哪个环节。”

      第二天上午,温玉的小公寓客厅变成了作战指挥部。

      沙发上坐着梅根——短发,黑T恤,肌肉线条把袖口撑得一点余地都没有,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把还没拆封的战术手电和一杯热可可。她今天带了一把新刀,刀鞘是荧光绿的,上面印着“愤怒的小鸟”。温玉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梅根,梅根说:“女儿送的。她说这个配我。你要评价吗。”“不评价。”

      沙发另一边坐着阿龙,他的存在感一如既往地低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今天根本就没来。他穿着一件深灰拉链衫,手里端着一杯矿泉水,坐姿安静得像被折叠好的备用椅。

      餐桌旁边是冯若薇,她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接上了外接显示器,面前摆着她今天第三杯美式。她的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耳麦从领口穿过,手指在键盘上的移动速度快到像是在打字机和钢琴之间发明了第三种乐器。

      黄子鸣在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缩成一团,面前架着三台平板。他今天穿着一件新的格子衬衫——蓝白格,换掉了昨天那件绿白格,但本质上还是格子衬衫。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但已经把所有设备的Wi-Fi都重新配置了一轮,顺便发现了邻居用的是默认密码。

      陈知远站在沙发后面,端着他标配的平板,金丝眼镜的镜片映出屏幕上正在滚动的数据流。他今天穿着深蓝衬衫配银灰领带,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不像来开会的,像是来给会议做会议记录的。

      温玉把所有人扫了一遍,开了个场。陈知远接过去做了简短的情况介绍:温启仁目前还在澳洲,二叔以为自己只留了一点皮外伤,没有被抓到命门。但他这边的资金来源有一块还覆盖不全,冯若薇判断他随时可能狗急跳墙。目前缺的几环,一是二叔和网团队之间的人证,二是何瑞安介入那笔资金的完整链路,三是如果有人在这种时候再对温玉下手,他们的即时防御需要再升一级。

      屠刚正在给客厅的绿萝浇水。他用的是一次性纸杯,水是从厨房水龙头接的,浇的时候没有洒到叶片外面。浇完之后他把纸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户,双臂交叉,以一种极放松但绝不松懈的站姿加入了会议。

      梅根先开口:“如果你二叔再派人来,我的建议是不等。直接去澳洲,在他动之前动他。”

      冯若薇:“从资金链推,他还有至少一个中转账户没归零。如果我们要动,得等他动那笔钱,才能抓到他不可逆的证据。”

      黄子鸣:“我可以实时监控那个账户。但他用的是离岸银行,交易有延迟,最快也要几个小时才能确认流向。中间的空隙够他雇到新的人了。”

      陈知远:“所以我们需要两套方案:一套等他动钱,一套防他动人。”

      屠刚在角落开口了:“他上次用的外包团队,通讯加密没更新。这次大概率会换人。换什么人,看预算。他预算不够的话只能找本地零散人手,那会比第一拨更好防。通讯加密的事黄子鸣可以盯,冯若薇盯钱。梅根和阿龙管前后门。”

      温玉看着屠刚。这个人刚才把每个人的分工重复了一遍,没有加新东西,但他把你说的重新排了一下序,加了一个时间窗口。他自己把自己摆在中间——没说负责什么,只是把缺口堵上了。

      “那你呢。”温玉问。

      “我说看情况。”屠刚说,“什么缺口补什么。”

      计划在接下来几天逐步成型。冯若薇锁定了二叔最后一个活跃的中转账户,黄子鸣在澳洲本地通讯录里找到了三个有前科的独立经纪人,梅根和阿龙负责预设几套不同等级的现场应对方案。屠刚的任务很模糊——温玉叫他“自由人”,梅根叫他“大块头备用件”,陈知远在排班表上给他写的代号是“外部机动,任务待定”。

      问题出在第六天。

      温玉的一个疏忽——他让陈知远去查了一组与何瑞安有关的历史通讯记录,但忘了让黄子鸣同步更新陈知远的防火墙权限。陈知远的电脑在追踪过程中被反追踪,二叔的人顺藤摸瓜摸到了陈知远的IP——没有攻破,但足够让二叔意识到一件事:温玉的调查正在逼近他的核心防线,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一个完美的补救方案。当天晚上,澳洲那边发来一封加密邮件,冯若薇拦下并解密后的内容是短短一行字:他已经知道何瑞安了,他不等,他准备直接清场。

      屠刚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寓楼下帮隔壁阿婆换煤气罐。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单手把煤气罐拧进卡槽,另一只手划开屏幕,陈知远的消息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点:老板被带走了旧货仓码头区定位共享中对方可能有热武器。

      屠刚看了这条消息一遍。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察觉的变化——眉毛没皱,嘴角没拉,咬肌没有鼓起来。他只是把煤气罐的阀门拧紧,站起来,对阿婆说“好了,你试一下”,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在上升的过程中,这个独处的时间刚好六十秒。他在电梯的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方方正正,没什么表情,T恤领口松垮,脖子上有一条被晒出来的V形色差分界线,右耳垂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旧伤疤。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温玉上次落在茶几上的打火机——那个人自己不抽烟,却非要买一个火机放在茶几上,说好看。他把打火机放回去,然后做了两件事:给梅根打电话,用最短的句子确定了货仓的准确位置和外围情况;然后给阿龙发了一条消息,叫他提前去后门排洪渠守北侧出口。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包括他接下来要怎么打车。

      旧货仓在码头区最偏的一个角落,周边是荒废的集装箱堆场和几栋被海风腐蚀了三十年的铁皮棚屋。货仓本身是一栋两层砖石结构,窗户全被木板钉死,唯一的入口在南侧正门,唯一的后门是货梯井底部通往外侧的一块豁口。温玉被铐在二楼靠墙的一根铁管上,双手反剪,头发乱着,左边腮帮子上有一块新擦伤——不是被打的,是被人拽上车时脸蹭到了车门框。他身上的衬衫扣子被扯掉了两颗,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上除了之前已经消退到几乎看不见的旧指痕外,又多了一块新的、不规则的浅色瘀斑。

      劫持他的人一共五个。不是上次那种拿钱办事的专业绑匪,是二叔在最后关头从本地几个灰色圈子紧急拼凑出来的临时工——其中一个以前是夜店安保,一个是私人讨债的,一个曾经在渔船码头做过短期打手,剩下两个是安保的外围成员。手上的热武器总共一把,弹药顶多再装一轮。但这把枪指着他,对方的情绪在经历了最初行动成功的亢奋后开始冷却,反而更不稳定。二叔在手机上打来视频,要求接通后对着镜头直接说“林家的那笔担保撤销”——他要温玉亲口承认他这一脉已经输光。温玉跪在铁管旁,领口以上露出的皮肤在冷光下泛红,但他把打火机握在左手手心,没有说话。铐着的那只手在身后缓慢地转着打火机的砂轮——先是拇指推一下,卡住,再把食指和无名指交替按上去,推到一半又停——不是点烟,是在用上一次借烟时屠刚示范的指法拖时间。“二叔,你这个信号不太好,”温玉对手机屏幕说,“你要不先靠近窗户再骂我一次。”

      屠刚没有走正门。他从排洪渠下水口摸进货仓的地下层,然后从货梯井往上爬。左耳的听力劣势在这个环境里反而帮了他——右耳被废弃货梯井的金属共鸣压低,左耳能精确捕捉到上层脚步的回声。能分辨出几组人在走:几个在铁楼梯上来回踱步,脚后跟拖地;两个靠在管道上,鞋底偶尔擦动水泥地面。他在心中把这几个人分到了不同的区域。货梯井钢索的润滑油早就干透了,钢缆在滑轮槽里硌出一声极细的尖鸣,他停了一秒让声音散掉,然后继续往上。

      二楼的场面在他抵达之前已经濒临失控。梅根和阿龙提前清掉了外围哨卡,但二叔在视频里看到了动静,隔着屏幕骂了一声,然后直接挂了电话。负责扣压温玉的那人慌了——他从没收过这种“雇主直接掉线”的场面——下意识把温玉从铁管上解下来往货梯井方向拽,正好撞上从阴影里翻上来的屠刚。

      屠刚按倒那个拽着温玉的人时,用的是最简单的手法——垫腕,控肘,整个人顺着对方的重心往下走,后脑触地时另一只手已经把他脱手的枪拍到了墙角。他不是从正面翻上来的,是从货梯井阴影里闪出时被一截裸露的角钢钩住了肩胛位置的衣料。然后枪响了。

      不是他的,是墙角另一个打手。那个人的手在抖,准心没有任何规律,子弹打在铁柱上反弹,擦过温玉的肩膀,在他耳侧几厘米处滑出一道灼痕。屠刚没回头去看那道弹道,而是直接把温玉的头往下按,用身体把他整个人盖在了墙和管道形成的死角里。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枪响连续亮起,一枚斜穿过货架铁皮,一枚从两人耳边擦过去,打穿了温玉身后一个堆满废纸箱的货架。子弹擦过生锈横梁,纸屑在空气中爆开,几片焦褐色残片黏在温玉汗湿的后颈上。

      屠刚的左肩胛骨位置忽然一热。

      不是被烫的。是子弹。那颗子弹从货梯井顶部反弹,经过两根铁柱之间的夹角折射,最后从斜上方贯穿了他的左肩胛骨。弹头在骨缝间撕开一个短促而不规则的通道,从肩胛骨外侧穿出,钉进旁边的木托盘,溅起一小片木屑。他当时正好侧身护着温玉,角度偏了几度——如果不是先擦过钢缆改变了入射角,弹道落点会往脊柱方向偏移。屠刚闷哼了一声——极短,极低,像是被谁在胸口锤了一拳然后立刻吞掉了剩下的声音。他的左手在温玉头顶顿了一下,然后右手继续死死压着温玉的后脑勺,不让温玉抬头。温玉感觉到他的手指突然收紧了——那只平时端泡面、搬纸箱、扶着他的后颈让他侧过脸来亲的大手,此刻像一把钢钳一样紧贴在他后脑勺上。指腹有汗,但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疼。温玉被压得脸几乎贴着地面,他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他闻到了——血,新鲜的,大量的,从极近的源头涌出来,空气里从淡淡的铁锈味变成浓烈的甜腥味。

      那道甜腥味和旧货梯间的铁锈融在一起,温玉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任何战术手册都不会建议的事——他在屠刚抓紧他后脑的同时,把被铐在身后的手腕往外顶了一下,想翻开他的手让血能流出来,至少能流出来。屠刚的手指又扣紧了,这一次不是按,是夹,像在关一扇从内侧被推开的门。

      “你别动,”屠刚的声音压在他头顶,气声多于字,嘴唇没有离开离他头发最近的位置,“你动了我护不住。血会把我们两个都弄滑。”

      “你已经滑了。”温玉的声音闷在屠刚掌根下。他的指甲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抠成拳,脸侧按在一个被碾扁的塑料瓶盖上,刚才那颗子弹从他耳边擦过的地方还在发烫,他觉得自己应该骂他蠢货,但他的嘴没有执行。他只重复了一遍,“你已经滑了。你的左手——”

      梅根在几秒后把他面前最后一个人按倒。她用的是夜店安保最怕的那种手法——先卸肩再扫腿,肘弯撞墙的角度能让人以为是墙先动手。阿龙从货梯井底部拎上来最后一看,梅根接过手时发现对方还在挣扎,便低头问了句“你手机设了紧急呼叫吗”,然后把他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用他本人的拇指解锁,设上了。

      枪声停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铁皮棚屋顶上雨声的余韵和远处码头传来的货轮汽笛。屠刚总算松开了压在温玉后颈上的手,缓缓往旁边退了一步,然后整个人歪了一下——不是倒,是靠着铁柱慢慢滑下去。他靠坐在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柱上,左肩以下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原本深灰色的T恤变成了黑色,贴在后背上,看不出形状,只映出一大片正在扩散的湿痕。

      温玉被梅根解开手铐,站起来,手被勒出两道深红的环印。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左脸的擦伤开始渗血,衬衫扣子少了两颗,锁骨上的瘀斑在阴影里显得更大。他走到屠刚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人,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没有骂人。没有说“你怎么这么蠢”“谁让你一个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他只是蹲下来,看着屠刚肩膀后面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弹孔,然后伸出手,把屠刚垂在膝盖上的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双手攥着他的手指。屠刚的手指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温玉刚才挣扎时磨破的指甲沟渗出来的。两个人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救护车来得比预计快——陈知远已经把码头区所有急救单位的频道都提前打了招呼。两名急救员半蹲着把屠刚架起时其中一个低声说“失血有点多”,温玉跟在后面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朝梅根说:“他刚才从货梯井爬上来——你记一下,左肩的伤是在护住目标后发生的,不是移动前。医生会问。”

      梅根看了他一眼。温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是他平时在董事会上做总结陈词的调——平稳,干净,没有任何玩笑成分。他的头发还是炸的,左边腮帮还在渗血,白衬衫少了扣子,但他的站姿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总裁。然后在屠刚被抬上车时他把那件沾满血的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想了想,扔进垃圾桶,回头跟梅根补了一句话,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稳:“他刚才用的那个角钢——叫人拆了。旁边那几个铁皮棚也清一下,不知道还有多少被锈穿的铁架子。还有,那个打火机还在我左边裤袋里。你帮我拿出来。”

      梅根把打火机掏出来放在他手心。他低头拨了一次,没点着,砂轮干涩地刮过他的拇指腹,留下一道白印。屠刚从担架边缘伸过右手,把那根还没点燃又被塞回裤袋的火机从他的手指间抽出来,和自己的手一起放回被子下面。他说:“等我能坐起来再示范一次。你刚才反铐时攥得太紧了。”温玉看着光秃秃的裤袋,这次没再接话。他上车坐在屠刚旁边,没有哭,没有嬉皮笑脸,没有说“我以后一定还你”。他只是看着急救人员剪开屠刚的T恤——那件深灰色、领口松垮、洗了无数次的旧T恤——露出左肩胛骨上一个还在往外渗血的弹孔,和周围一大片被血染成暗红的不规则创缘。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人的T恤有这么多层。他之前觉得它就是一块洗薄了的棉,外面一层,里面一层,拿洗衣皂搓两下就干净了。现在剪开之后,血浸透了最外一层的灰色,中间一层的浅灰,以及最贴近皮肤那层发白的棉绒;急救员用纱布按压创口时,他把手伸进被子底下,只碰到空床单,才发现那件T恤下面没有后备方案,只有一具正在为他闭合创口的身体。

      急救员说“失血有点多但生命体征稳定”的时候,温玉发现自己攥着衣角的那只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面对一个他不理解的东西时,大脑罢工了,身体替它做了决定。他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在子弹打穿肩胛骨后还能压着他的头让他别动。他处理过无数比这更复杂的商业谈判,但面前这笔账他算不平。

      他想起屠刚第一次给他煎溏心蛋的那个早晨——火候刚好,蛋黄戳破之后流得从容不迫。他说“火候”,就两个字,不多解释。现在他明白了。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做所有事都是这样。包括挡子弹。不多解释。

      “你这颗蛋煎老了,”他在救护车的声音还没压下来之前低头看着屠刚说,声音很轻,尾音最后拐破了,“蛋白糊了,蛋黄还没熟透——你翻面之前就应该把火调小。”

      屠刚闭着眼,没回答。温玉伸手把他额头上一绺被血凝住的碎发拨开,然后用被子把他护在体侧的那只手盖好。救护车在雨中加速,尾灯的光扫过货仓铁门,那个角钢还卡在原处。梅根没有拆它——她在被扯断的电线桩前多停了片刻,把那个沾着血迹的打火机捡起来放进口袋。旁边有人问为什么不拆,她说:“那是铁证。不是给警察的——是给他下次问他‘你到底帮我什么’的时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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