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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蜘蛛密室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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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雷欧力从石台边走回来的时候,脚底在地板上蹭出一道长长的拖痕。他输了五十个小时——不是赌注,是净损失。磊露特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开始读他了,每一句都踩在他的反应断层上,在他还没决定怎么出拳之前就看到了他的拳头。
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背靠岩壁滑坐下来,没说话。
米粒靠在对面墙上,把匕首拔出来擦了擦,又插回去。她没看雷欧力,但余光扫到他膝盖上那截被捏得变了形的绷带头——是刚才给她接断绳时剩下的半卷。他学会了她的手法,但把力道改成了“紧一点才不会散”。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松的才更适合她。
第五场的扩音器还没响。乔尼从阴影里走出来,手指收在袖口里,指甲修得很短,边缘打磨过。分尸专家,徒手杀过一百四十六人。奇犽把滑板放在墙边,解开袖扣往上卷了一格。米粒看着他松开的袖口,把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的程度:“他左手换右手的时候,小指会先翘起来。手指肌腱被切断过。”
奇犽没有看她,但从她面前走过时,把那个角度从她指尖抽走了。他走上石台。乔尼看着奇犽走近,手指从袖口滑出来,指节弯曲成钩状。“来场生死决斗吧。”
奇犽歪了歪头。“好啊。”
手刀先到。奇犽往后仰头,指尖擦过他喉结上方的皮肤,同时左手从下方推上去,顺着发力方向借力一转。就是这一个借力——他用了同一个角度。然后右手从乔尼胸口收回来,手指之间握着一颗心脏。还在跳。他把心脏放在乔尼摊开的手掌旁边,放的动作很轻,像搁下一颗糖。“业余的好手。”
整个房间安静了大概有十秒。理伯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第五场——考生方胜。但因累计时间不足,剩余时间归零。即将进入禁闭期。从现在开始,请各位在原地等候。”
石台对面的通道亮了绿灯,但墙上五个手印同时熄灭。铁门锁死。应急灯暗了一半,光线沉到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小杰盘腿坐在石台边缘,钓竿横在腿上。他刚才在第二场借了个火,现在那根蜡烛头还搁在台角,烛泪凝成一小滩白色的疤。他看看奇犽靠在墙角的背影,又看看雷欧力弓着背坐在公文包上的轮廓,开口打破安静。“刚才那个分尸专家,他的手指——他平时不拿武器,是因为他自己就是武器对吧?”
奇犽没回头。“他那只手能徒手捏碎人的指节。匕首对他反而是累赘。”他把右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血已经不黏了,但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种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触感。他擦手的动作很轻,但小杰看到了。“你刚才那个,是认真的。”
不是问句。奇犽沉默了一会儿。往常他会说“废话”,或者把糖嚼碎然后换话题。但这次他把手从裤子上移开,垂在滑板旁边。“嗯。他先选的死斗。我只是没给他出第二招的机会。”
小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很可怕”,也没有说“你应该轻一点”。他只是把钓竿转了小半圈,竿梢在应急灯下晃了一下。“所以你才弃权。”他说。说的不是乔尼,是上一轮。奇犽转过头看他。小杰的眼睛还是和跑隧道时一样亮,没有崇拜,没有恐惧,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知道自己会这样,所以才不想打。不是怕打不过。”小杰把钓竿放回膝盖上。奇犽看着小杰重新低头摆弄钓竿上的线轮,手指在轮轴上转了半圈。
“那根钓竿,你从隧道背到现在。”
“嗯。”
“刚才蜡烛那场,你把陷阱变成了武器。”奇犽把滚到他脚边的蜡烛头捡起来,放回石台边缘。小杰看着那颗蜡烛头,说:“我只是觉得火就是火。他给我的不是坏东西。他只是以为我会怕火。”奇犽没有回答。他又掏出一颗糖放在石台上——草莓味,糖纸在应急灯下反着一点点微光。他什么都没说,但小杰笑起来,拿起那颗糖放进口袋里。
米粒没有参与对话。她靠在岩壁上,看着对面三个人——雷欧力弓着背坐在公文包上,小杰和奇犽坐在石台边,酷拉皮卡在稍远处靠着墙,笔记摊在膝上没有翻页。应急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她把匕首拔出来。刃口反着冷光,从她脸上掠过。刀鞘是玛奇缝的,匕首是飞坦给的。这把刀跟她好几年了,从来没有一天像现在这样让她不知道该往哪放。她从小在流星街长大,听过窟卢塔族和火红眼的窃窃私语,但那些话在她记忆里只是拍卖品的标签。她从来没问过“那些眼睛是怎么来的”。不是不想问,是没意识到可以问。她从没认真想过这个家到底从外面拿走过什么。
雷欧力从公文包旁边站起来,往她这边走了几步。他手里还攥着那卷被捏得变了形的绷带。
“腿上的绷带松了没?”
“还行。”
他蹲下来,把她小腿上那截绷带重新按了按边缘。指腹压在绷带接缝处,力道比玛奇轻,比派克慢。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绷带边缘压实。飞坦从来不问松紧。玛奇缝合的时候很快很准,但缝完就走了。派克会贴胶布,但她不在了。
“你自己接的那截,力道不对。”她说。
雷欧力抬头。“紧了?”
“紧了。”
他把绷带边拆开半圈,重新压回去,这次力道松了大概半指。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截重新贴好的绷带,边缘没有翘角,松紧刚好。
“……你之前给我接断绳的时候,把力道加大了。”
“我怕松了会散。”
“不会散。我自己缠的一直是松的。”她说,“但你还是学会了。我才教了一遍。”
雷欧力愣了一下。他把剩下的绷带卷收进口袋,站起来。“下次再教你一样东西。我虽然打架没你们厉害,但包扎这行你们谁也干不过我。”他走回公文包那边,重新坐下来,把墨镜推回鼻梁上,仰头靠在墙上。过一会儿他低头看到公文包边缘磨破的皮,咧嘴笑了——笑得很轻,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这包跟他太像了。
酷拉皮卡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他把她之前抄在墙上那排囚犯编号重新看了一遍,炭笔痕迹已经在潮湿空气里有点糊了。“你做了别人没做的事。多数决之前,大家只想着怎么赢。你是唯一一个把所有囚犯编号、伤情和习惯都记下来的人。不是为了这一场,是为了以后。”
米粒把匕首插回去。“假蜘蛛让这条记录变得有价值。”她没有提火红眼,没有提窟卢塔族,只是说喳唬用伪造的纹身羞辱了他本该保护的人。酷拉皮卡的视线没有移开。他从石台边拿起那截炭笔,在她字迹旁边画了一道线,整齐地,像在补档案。然后他抬眼看向她,“你写的这些,对得起你自己的原则。”
米粒没有回应。她靠在墙上,脚踝转了两圈。她的原则是谁教的,她说不清楚。飞坦教她看弱点,玛奇教她沉默,派克教她记住。但把她所有这些拼在一起做成一套活页档案的,是侠客。而侠客手臂上有一只真正的蜘蛛。她能说“这是我自己的方式”吗?她不确定。她只知道酷拉皮卡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在看着她,等她回答。她说:“只是记下来。还没到分析那一步。”
酷拉皮卡点了点头。他把炭笔放回石台边缘,没有再多说。米粒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匕首。刃口还是冷的,但刀柄已经被她握得温热。
石板冰凉。米粒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饭团还在包裹里,绷带还是雷欧力接好又调松的那一截,皮绳松紧刚好。应急灯仍亮着昏黄的光,不知何时会再暗下去。铁门紧闭,五十小时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