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孟婆罢工杨毅得汤勺 杨毅猝死, ...


  •   第一章孟婆罢工杨毅得汤勺

      凌晨三点,杨毅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刚想喊,就栽倒在地上。

      “快来人啊,有人晕倒了!”

      杨毅意识到自己死了,他飘在医院走廊上,透过身体,能看到后面的墙壁。病床上的自己瘦削,灰蓝工装,脚踝上有道旧疤。

      走廊尽头忽然刮起了一阵风,带着土腥味。墙壁上出现一个灰黑色的漩涡。

      他们来了——白无常,提白纸灯笼,透出淡淡白光;黑无常,提黑纸灯笼,透出幽幽青光。

      “杨毅,三十六岁,猝死。走吧。”

      黑白无常押送杨毅通过鬼门关,前面出现一棵巨树,树干粗得要几十人合抱,树皮上满是疙瘩,每个疙瘩都像扭曲的人脸,这是三途树。

      绕过三途树是黄泉路。路面发出土黄色的微光,两侧是一片深寂色的黑暗,黑暗中时不时传来一声渗人的惨叫。

      黄泉路的尽头——“忘川”,河水浑浊,又名奈河。奈河边是大片彼岸花,花开叶落,花叶永不相见。奈河上架着一座古朴的石桥——奈何桥。

      过了奈河桥就是地府地界,道路尽头是一座巨城——“酆都城”。

      进了城,街道宽阔平整,青砖黛瓦,檐下挂灰白灯笼,像阳间的城镇。

      前方一座巨大的黑色宫殿矗立着,殿前石柱刻着:赏善罚恶,阴司判官府到了。

      杨毅被带到大殿左侧,小判官一挥手,半空出现铜镜,播放他的一生……

      “你这一世,孝敬父母,与人为善。入轮回,继续做人。”

      离开判官府,杨毅被阴差带到望乡台,看亲人最后一眼。

      望乡台是地府最高的青石高台,八十一级台阶,台顶是黑色镜石。

      杨毅爬上去,望向远方,水幕拉开:老家县城,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一碗凉透的面条,目光空洞。父亲坐在门槛上,烟已燃尽,被烟头烫得一抖……

      水幕模糊,该走了。

      轮回殿在城池最深处。杨毅刚到,门无声滑开。殿内正中六个巨大漩涡,排成一排,如六只黑色瞳孔,这就是六道轮回。

      孟婆站在汤锅后,面前排着长队。杨毅排在最后一个。前面是一个民国学生装女子,脖子上有道深疤;再前面是一个古代铠甲大汉,心头插着断箭。

      队伍走得很快。孟婆动作熟练:左手拿碗,右手木勺盛汤。

      杨毅注意到孟婆的眼睛每舀一碗就闪一下——不是情感,而是疲惫的机械闪烁。
      她的脸上沟壑纵横,是被几千年岁月压出来的深沟。她太累了,像流水线上干了一辈子的打工人。

      轮到杨毅了,孟婆舀起一碗汤放在桌上,都没看他一眼,杨毅伸手刚要去拿碗。

      “哐啷”一声,孟婆手里的勺子没拿稳,掉在地上。

      孟婆低头看了一眼汤勺,抬起头,眼中麻木的目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不甘的目光。

      “我不干了。”

      整个轮回殿安静了。孟婆直起腰,她弯了几千年,脊柱已成弧形,但直起腰的那一刻,所有鬼魂都感受到一股被压抑了几千年的愤怒与不甘。

      “我在这里干了三千年,三千年整,一天都没休息过……”

      孟婆声音越说越大,眼眶泛红:“今天老娘不干了……”

      这时阎王凭空出现,声音响彻轮回殿:“你想干就干,不想干,有的是鬼盯着你的位置。但你得想清楚,你还能干什么?转世投胎?下辈子是人是畜……”

      阎王威胁的意思很明显,投胎是人是畜,还不是他说了算。

      孟婆吓得脸色惨白。她低下头,手在发抖。眼泪从眼眶滚落,砸在桌面上,化成淡黄色水渍。

      忽然鬼群中有人喊道:“孟婆不能向黑心阎王低头!”

      声音像石子落入湖面,激起涟漪。

      “自由!平等!”千百个鬼魂齐声高喊,声浪震得穹顶都在摇晃。

      阎王的脸色终于变了,眼睛忽明忽暗——怀柔抑或镇压?

      众鬼魂闹事,场面越发混乱,不知谁踹了杨毅一脚,杨毅鬼魂飘飞出去——掉进了一个乳白色的大漩涡——人道轮回。

      “我还没有喝孟婆汤呢!”

      杨毅想要挣扎,但漩涡力量牵扯下,拖着他往下沉。下沉中他伸手乱抓,左手不知道抓住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木勺,握在手里的时候,杨毅感觉到一股温热涌进手心,灵魂都轻快了一些。

      万万年前,祖巫后土身化六道轮回,魂化孟婆,补全天道。六道轮回形成之时,天道显化出一口铜锅,一把木勺。

      后土娘娘用这把木勺为死去的生灵盛汤——自此有了孟婆汤的传说。

      地府建立,盛汤的工作由阎王属下‘阴差孟婆’担任,后土娘娘去往天庭任职——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主宰大地山川,掌阴阳生育、万物之美。

      木勺是万万年前天道显化而出,后土娘娘又使用了不知多少万年。

      这样贵重的东西居然被杨毅无意中捡走,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

      杨毅出生那天下着雨。他被护士从产房抱出来时,雨刚好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斜射下来,正好照在他皱巴巴的小脸上。

      杨天佑站在产房门口,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全是汗。

      他是清水县城机械厂的临时工,手掌粗糙。他今年四十二了,和王杏花结婚十二年,一直没孩子。

      护士说“是个男孩”的时候,杨天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等这个孩子,等了整整十二年。眼泪是咸的,心里是甜的。

      他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手都在抖。孩子很瘦小,但像刚发芽的小树苗,纤细而充满生机。

      抱在怀里的时候,杨天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傻的话:“这小子长得像我。”

      小家伙那时候还睁不开眼睛,但左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抓住了什么。

      杨天佑早早就想好了名字:杨毅,‘毅’坚毅的意思。他不指望儿子大富大贵,只希望他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扛得住。

      杨毅出生后,王杏花抱着他笑了一整天。

      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她哼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啊啊”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冬天的暖炉,温暖着这个家。

      杨毅在她怀里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听着,小手抓着她的头发,松开,然后又抓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毅三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发高烧。半夜王杏花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抱着他就往卫生所跑。杨天佑在后面追,鞋都没穿好。

      老医生查了半天,说看不出什么毛病。王杏花急得直掉眼泪,在长椅上抱了杨毅一夜。天亮的时候,杨毅退烧了。

      后来杨毅又烧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这样——来得凶,去得快,查不出原因。王杏花渐渐不那么怕了,但每次杨毅一发烧,她还是整夜不睡,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摸。

      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杨毅手心褐色的勺形胎记,在发烧时,会有一道金光闪现。

      那不是普通的胎记。

      是杨毅投胎时,左手顺走了孟婆的汤勺。穿过轮回漩涡的时候,汤勺和他的灵魂融为了一体,在左手心落下了这道印记。它像一颗种子,埋进了这片新鲜的泥土里,等着发芽。

      杨毅的灵魂正在“消化”那把汤勺。汤勺上沾染的神性太庞大,不可能在诞生的瞬间全部释放出来,否则会把婴儿脆弱的灵智冲垮。融合是渐进的,急不得。

      这个过程中,杨毅的前世记忆被封存了。他本来就没有喝孟婆汤,按理说应该记得一切,但现在那些记忆都被压在了意识的最深处,像沉在河底的石头。

      另一个代价是无缘无故地发烧。每一次高烧,都是汤勺和灵魂的一次深度融合。烧退之后,胎记里的金色纹路就会多出一两根,像树的年轮。

      那年过年,王杏花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天快黑的时候,杨天佑把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王杏花抱着杨毅站在屋檐下看。

      杨天佑点着引线,跑回屋檐下。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火星子在夜色里乱窜。杨毅被吓得一哆嗦,哇哇大哭起来。王杏花赶紧把他抱进屋里,坐在炕沿上轻轻拍他的背。

      杨天佑跟进来,弯腰凑过去看儿子。他伸手想摸杨毅的脸,王杏花一把打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又戳了戳他的脑门。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怪你。

      杨天佑嘿嘿笑了两声,梗着脖子说:“男子汉,天不怕地不怕,一挂鞭炮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王杏花又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这次戳得比上次重。杨天佑往后一仰,假装很疼,呲牙咧嘴地揉脑门。王杏花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杨毅不知什么时候不哭了。他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杨天佑愣住了。王杏花也愣住了。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
      杨毅两岁那年,杨天佑下班回家后,车间主任打电话来说机器又坏了,别人修不了。

      杨天佑放下电话,蹲下来亲了亲杨毅的脸。

      “爸爸去一会儿就回来,回来给你买糖吃。”

      王杏花站在门口看着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啊”音。她想叫住他,但她说不出来。

      杨天佑回头朝她笑了笑,摆了摆手,走了。

      那是王杏花最后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杨天佑正在检修冲压机时,机器忽然自己启动了,整个人被卷了进去。

      那天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纸。

      王杏花抱着杨毅站在手术室门口,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瓷砖,眼睛里的光摇摇欲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杨毅的蓝色小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蓝。

      杨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母亲的颤抖。他没有哭,只是用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王杏花在杨天佑死后,心也跟着死了。她白天照常糊纸盒、洗衣服、给杨毅做饭,晚上等孩子睡着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她病倒那天,正在糊纸盒。忽然她的手开始发抖,纸盒掉在地上,她想弯腰去捡,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医生说她身体本来就不行,这些年全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用完了,人就不行了。

      王杏花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杨毅。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到她的手在动,在比划什么,手指颤巍巍的,像是在空中写字。没有人看懂她想说什么。

      她的手最后落在杨毅的方向。

      她走了。

      县政府的人把杨毅送到了孤儿院。他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穿着一件蓝色小棉袄,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绣的人手不巧,虎头的方向绣反了,像在回头看自己的尾巴。

      那是王杏花生前给他做的最后一件衣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