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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真容 蒙猛只是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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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猛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显然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句话上,他的手指正忙着解她鹿皮上衣的系带,那根皮绳被他粗大的手指捏着,抽了两下没抽开,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一个在拆一件包装太紧的礼物、拆了半天拆不开、急得额头冒汗的小孩子。
沐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是现代汉语。“刮胡子”这三个字,在她的母语里是两个轻盈的、从舌尖弹出去的音节,像两颗被吹向空中的、透明的、亮晶晶的肥皂泡,飘了没多远就破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可在他听来,那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模糊的、像风吹过树叶一样的沙沙声。他又听不懂。她张了张嘴,想把那句话翻译成他的语言,可她发现自己根本不会说“刮胡子”这个词。在她的词汇表里,有“吃”“喝”“去”“来”“好”“不”,有“蒙猛”“多丽娜”“由由”“小黑”,有“黍米”“野果”“鱼”“肉”“盐”,有“天亮了”“睡觉了”“肚子疼”“你真好”。但“刮胡子”——她从来没有学过这个词。她甚至不确定他的语言里有没有这个词。也许在他的世界里,胡子是不需要刮的,让它长,让它疯长,长到遮住半张脸,长到和头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须哪里是发,然后到了某一天,用石刀割断,或者用火烧掉,或者就让它一直长着,直到被岁月一根一根地染白。她没有时间想这些了。眼看着他已经脱下她的鞋——那只皮毛靴子被他从她的脚上拔下来,像拔一颗长在土里的、根扎得不太深的萝卜,噗的一声,她的脚暴露在暮色中,脚趾蜷缩着,指甲盖在夕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的手又伸向她的衣服,那件鹿皮上衣的系带已经被他解开了一根,另一根也松了,衣襟敞开着,露出她锁骨下方一小片被夕阳染成蜜色的皮肤。
情急之下,沐子抽出别在裤腰上的军刀,拉开小刀。那把军刀跟了她五年,红色的外壳被磨得有些发白了,刀轴里的润滑油早就干了,开合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涩涩的、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一样的声响。她拉开的是那把最小的刀,比主刀窄一些,短一些,但锋利程度不亚于主刀,刀刃薄得像一片叶子,在夕阳中几乎透明。她用这把刀削过树枝,切过肉,刮过鱼鳞,从没有用它刮过胡子——但用它来刮胡子,应该再合适不过。
蒙猛见她突然亮出刀子在眼前晃来晃去,银白色的刀刃在最后一抹夕光中划出一道冷冷的弧线。他以为她又在调皮跟自己闹着玩——她有时候会这样,突然从某个角落里跳出来吓他一跳,或者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冰凉的手指伸进他的衣领里,看他缩着脖子躲闪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他伸出手,握住她拿刀的那只手,很轻松地一捏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就松了。刀到了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弯着,笑眯眯的,那笑容里有“你又调皮了”的纵容,也有“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的理所当然。
沐子想了想。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胡子。他的胡子很长了——从他们离开聚居地到现在,已经七八天没有刮过。那些胡茬长成了胡须,密密匝匝地铺在下颌和两腮,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她用两根手指捏住一小撮,轻轻扯了一下,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比划了一个刮的动作。从上往下,从耳根到下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她见过无数次的那个动作——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的父亲每天早上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下巴上涂满了白色的泡沫,用剃须刀一下一下地刮着,刮完了用毛巾擦干,然后转过身,露出那张干净的、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太多痕迹的脸。
这回蒙猛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头差点撞上身后的石壁。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肌肉绷紧了,整张脸像一块被突然敲了一锤子的石头,出现了细密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正在迅速蔓延的裂缝。他看上去有些紧张。不是害怕——他不怕刀,不怕利器,不怕任何会割破皮肤的东西。他怕的是她拿着刀,贴着他的脸,在他的下颌和两腮之间游走。那把刀太利了,她的手太抖了,她离他太近了。
沐子冲他甜甜一笑。那笑容里有一半是安抚,有一半是“你今天逃不掉了”的坚定。她把那把小刀从他手里拿了回来——这一次她没有用抢的,也没有用哄的,只是轻轻地、像从一个不太舍得放手但又不忍心拒绝的孩子手里拿走一颗快要化掉的糖果一样,从他的手指间把刀抽了出来。她按着他坐到水潭边的石头上,那块石头是平的,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如镜,还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余温。他坐下去的时候,石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紧了的声响。
她站到他面前,弯腰凑近他的脸。那把刀被她握在右手,刀背贴着她的食指,刀刃朝外,她用手指试了试刀锋的利度——指腹轻轻滑过,没有割破,但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像蝉翼一样的皮肤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的触感。够了。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冰凉的刀锋贴在他一侧脸颊上。
“乖……别乱动……小心划破脸……”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情愿的孩子,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那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痒痒的,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她一边慢慢推着刀锋,一边小声哄他,那些音节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被含在嘴里太久、已经快要化掉了的、黏黏的、甜甜的麦芽糖。
随着刀锋割断胡须发出的轻微沙沙声,那些青黑色的、硬硬的、像一根根被插在皮肤下面的细针一样的胡茬,在刀刃的滑过下,一根一根地断了。它们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她垫在他下巴下面的那块鹿皮上。那声音很小,很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很安静的环境里、用手指轻轻地捻着一小撮干枯的草茎,又像秋天的第一场霜落在枯叶上、叶子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细细的、脆脆的叹息。
蒙猛的脸不住地往一边偏。他的头往左偏,她就往左跟;往右偏,她就往右跟。他的下巴越压越低,几乎要贴到胸口上,她就用左手托住他的下巴,把那几根还没有来得及缩回去的胡子从低垂的头颅下面挖出来,一刀一刀地刮。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像一块被慢慢冻住的、从边缘开始变硬、变脆、变僵的、正在失去所有温度和弹性的石头。
沐子嘴上笑容更甜,揪住他脑后头发的手却愈发用力。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那一小撮头发比别处的长一些,软一些,像一丛被风压弯了的、贴着地面生长的、细软的草。她攥住了它们,像攥住了一匹马的缰绳,不让它的头乱动。她的左手揪着他的头发,右手的刀在刮,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甜甜的,蜜蜜的,像一个在给心爱的人做一件很温柔的事情的女人。但那笑容下面藏着的东西,是“你给我坐好不许动”的无声的命令。
她最终还是赢了。蒙猛架不住她半强迫半哄骗——他想躲,她不让;他想推开她,她的手握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在她的手心里,他动不了,他怕扯疼了头皮。他只能坐着,让她刮。一刀,一刀,又一刀。脸上的胡茬从下颌开始,像被收割的麦田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当最后一丛胡须从她的刀锋下飘落,在空中打了一个旋,落在鹿皮上,和那些先它落下的同伴们挤在一起,他的整张脸终于完整地暴露在了夕阳的余晖中。
沐子手中的刀停在了半空中,忘了收回。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以前无聊的时候,她也想象过那些浓密的、像野草一样疯长的胡子下面,藏着怎样一张脸。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一张被岁月刻满了风霜的、粗糙的、像树皮一样的老脸;也许是一张和那些胡茬一样硬朗的、线条分明的、像被石斧劈出来的脸;也许是一张普通的、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没有任何特点的脸。
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张脸。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在聚居地的时候,她以为他至少三十多岁了——那些胡子让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沉默的、不太会笑的中年猎手。可此刻胡子没有了,他的脸像一块被剥去了包装的玉石,露出了下面的纹理和色泽。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脸——方正刚毅的下巴,线条硬朗但不失柔和;微厚的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固执的孩子气;高挺的鼻梁从眉骨之间拔地而起,像一道被谁用手指在面团上按出来的、高高的、笔直的脊。他的瞳仁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略带琥珀色的黑,不是那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黑,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深邃的、像在黑暗的房间里点燃了一盏油灯、灯光从玻璃罩里透出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琥珀色的那种黑。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吸尽一切光芒,不是吞噬,是吸纳,是像一口被落叶和枯枝遮住了的、你不知道它有多深、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水、不知道水是清是浊、但你忍不住想把头探进去看一看的古井。
蒙猛在她的注视下,黝黑的脸庞浮上一层不自然的神色。那神色不是害羞——他不害羞,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害羞过。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像是一个被拆穿了秘密的人、一个被人看到了他不想被看到的东西的人、一个一直在用胡子把自己藏起来、忽然有一天胡子被刮掉了、藏不住了、无处可躲了、只能硬着头皮面对的那种不自然。他的头微微向左偏去,似乎想遮掩什么——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沐子不是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偏了一下,又停住了,也许是觉得已经来不及了,也许是她已经看到了,也许再藏也没有意义了。
她其实早就看到了。
他右边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纹印,就在刚剃去胡须、泛着青色胡茬的位置。那纹印不大,比她的拇指指甲还要小一些,形状像一簇燃烧的火焰——不是那种被画上去的、边缘清晰、颜色均匀的火焰,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燃烧、火焰透过皮肤映出来、在表面留下了这个印记。表面平滑,没有凸起,没有凹陷,和周围的皮肤没有任何质感上的不同。它不是纹刺——纹刺是用针刺进皮肤里,把颜料注入,愈合后会留下凸起的、颜色深于周围皮肤的疤痕。它不是那样的。它更像是天生的印记,像胎记,像一颗痣,像一只蝴蝶翅膀上的斑点,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就长在那里,跟着他一起长大,颜色从浅变深,形状从模糊变清晰,最后在他成年的时候,定格成了这一簇小小的、静静燃烧的火焰。
她忽然想,他会不会是为了遮住这个印记才留了满脸胡子?在聚居地的时候,她见过脸上纹着图腾的男人,那些纹身是他们成年礼时刺上去的,象征着勇气、力量、荣誉,是他们最骄傲的东西,他们从不遮掩,反而会故意把头发剃短,把脸露出来,让每一个人都看到。而这个男人,他把这个小小的火焰印记藏在胡子下面,藏了不知多少年,不让任何人看到。所以刚才被迫露出真容后,他才会这样紧张不安,才会偏过头去,才会想用手挡住那半边脸。不是因为怕她看到印记——是怕她看到之后,会不喜欢。会因为这个印记,觉得他不一样了,觉得他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了。
沐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一堆乱石中走了很久、走得很累、走得脚底都磨破了、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去了、然后忽然在石缝中发现了一朵花、很小的、白色的、花瓣薄得像纸、花蕊是淡黄色的、在风中微微颤着的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那种酸酸的、涨涨的、想要蹲下来多看一会儿、想要伸手摸一下又怕碰疼了它的东西。
她把双手掰过他的脸,不让他偏,不让他躲,不让他再用侧脸对着她。她的手指贴着他的下颌,那条刚被刮干净的、光滑的、温热的、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她凑近仔细端详那簇火焰。它长在他右边颧骨下方,在夕光的照射下,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是淡淡的棕褐色,像被谁用很细的笔、蘸了很淡的颜料、一笔画上去的,没有犹豫,没有修改,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她的目光从那簇火焰上移开,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不安,有紧张,有一种“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什么、你觉得怎么样”的等待。他没有问,但他的眼睛在问。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他脸颊上的火焰。她的指腹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来得及变黄的、还带着青色的叶子,落在了他的皮肤上,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又吹走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用他的语言,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它很美。我喜欢。”
她不确定自己的发音准不准。她不确定“美”这个词在他的语言里是不是这个意思。她不确定他能不能听懂“喜欢”后面没有跟任何宾语、但那个宾语就藏在她的眼睛里、藏在她抚摸他脸颊的手指上、藏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微微发颤的尾音里。
蒙猛看着她。眼里的不安渐渐散去,像雾被风吹开,露出了下面的水面——平静的、清澈的、能映出人影的水面。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突然变得光溜溜的下巴,从下颌到两腮,从两腮到上唇,从上唇到下巴,来回摸了好几遍,像在确认那张脸还是不是自己的。然后他冲她略带羞涩地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被接受了之后、被肯定了之后、被一个人用温柔的眼光看着说“我喜欢”之后,从心底升起来的、暖洋洋的、像冬天的炉火一样的光。
沐子忍不住在他脸上的印记处亲了一口。那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还在扇着,花瓣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嘴唇贴在那簇火焰上,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比别的地方热一些——也许是因为那里的皮肤更薄,血管更近,也许只是她自己的嘴唇在发烫。
等她被他猛地紧紧抱住、挣扎了几下都脱不开身时,才开始后悔刚才不该这样“鼓励”他。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从她的腰间绕过去,在她的后背交叉,把她整个人箍在他的怀里,像箍着一个他怕被风吹走的、怕被人抢走的、只有放在身边才能安心睡觉的、最重要的东西。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心跳和心跳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皮肤,咚咚咚的,像两面被同时敲响的鼓。
她的遮蔽物很快被褪去。那件鹿皮上衣的系带他一直没有系回去——刚才刮胡子的时候,它们就松松垮垮地搭着,被她用手拢住了衣襟,没有散开。现在他的手轻轻一拨,衣襟就从她的肩头滑了下去。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想用手去挡,但他的手比她快,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它们按在了她的身体两侧。刚刮过还带有些许胡茬的脸颊磨蹭着她柔嫩的肌肤,那些刚刚被剃断的胡茬很短,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到,但它们还在,它们像一根一根被插在皮肤下面的、被磨钝了的、不再尖利但依然粗粝的针。它们磨蹭着她颈侧的皮肤、锁骨的凹陷、胸口的起伏,所到之处,她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的、像被春天最早的那一抹暖阳晒过的、娇嫩的、一碰就会留下印记的红晕。
这样的她让他感到快慰而满足。那是一种每一个毛孔都在畅快呼吸的极乐,从皮肤的深处开始,像潮水一样向外涌,一波一波的,涌到他的指尖,涌到他的发梢,涌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一种连他从小在其中长大、曾深深迷恋的莽莽丛林也无法给予他的满足。丛林给他的刺激是外来的,是危险的,是需要他时刻保持警觉的,是一不小心就会死掉的。而她给他的满足是从体内生发出来的,是安全的,是可以闭上眼睛、卸下所有防备、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是不用担心会受伤、会死掉、会再也醒不过来的。
他的手指陷进了她腰侧的软肉里,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快要散架的、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的发动机。然后他再次将她翻转过来,他不厌其烦地翻转她,像在把玩一件他非常喜欢的、每一个角度都好看的、舍不得只盯着一个面看的、珍贵的、唯一的、他愿意用命去换的宝物。
夕阳已经悄悄隐去光辉,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从东边漫上来的、幽深的、像被墨汁浸染过的、无边无际的、令人不敢久视的蓝。瀑布还在流着,水声还在响着,那些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比白天更加清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安魂曲。水潭里的水被他们搅动得还在荡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他们身体周围扩散开去,碰到了岸边的石头,又弹回来,和后面涌上来的涟漪撞在一起,相互抵消,或者叠加成更大的、更乱的、更无序的波纹。
他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沉沉的低吼。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胸腔的最深处出来的,是从那些他平时藏着的、不让人看到的、连自己都不太愿意去触碰的地方出来的。那声音里有疲惫的释放,有极致的欢愉,有一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他抓住了、握紧了、再也不会跑了的心满意足。然后他终于趴在她身上静止下来,像一头跑完了漫长的、不知尽头的、累得连舌头都伸出来了的、终于可以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的狼。
沐子没有说话。她闭着眼睛。她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皱巴巴的、还冒着热气的、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力气的布。她的手指不想动了,她的脚趾不想动了,连她的眼皮都不想睁开了。他太重了。一旦静止下来趴在她身上,她又有些喘不过气。他的身体像一座被压缩成了人形的、密度极高的、每一立方厘米都充满了肌肉和骨骼和血液和生命力的山,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压在两块巨石之间的、薄薄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压碎的叶片。
她戳了戳他的后背。那一下戳得很轻,她的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指甲碰了碰他后背的皮肤,在那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的、很快就消失了的划痕。
头顶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微微有些痛,像被一颗小石子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扭头看向异物的来处,顿时目瞪口呆。
水潭边高高的树丛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十来只猴子。有的倒挂在枝头,尾巴缠着树枝,身体在空中荡来荡去;有的蹲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像一尊一尊被缩小了的、毛茸茸的、没有经过精细雕刻的、有些粗糙的猴子雕像。它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地盯着他们这里——十几双圆溜溜的、黑亮亮的、一眨不眨的、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的、眼珠都不会转了的眼睛。它们的嘴巴有的微微张着,有的抿着,有的歪着,但它们的视线是统一的,统一得让人头皮发麻。刚才砸中她的正是一个从树上扔下来的果子,野果不大,青色的,还不太熟,表皮硬硬的,滚落在地上,停在了她的手边。她盯着那个果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那些猴子。那些猴子的表情变了——有的在咧嘴,有的在挠头,有的在交头接耳。它们大概是在讨论刚才那场表演。也许是在评论男演员的体力,也许是在赞美女演员的柔韧性,也许只是在说“他们停下来了我们还没有看够”。
沐子“啊”地尖叫一声,声音尖得像一把被猛地抽出来的、在暮色中划了一道寒光的刀。她用力推蒙猛,手掌拍在他的胸口上,啪啪啪的,像在拍一块不会喊疼的、厚实的、硬邦邦的石头。
蒙猛抬起头,也发现了树上的偷窥者。他的目光从那些猴子身上扫过,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好像在数有几只。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沐子。让沐子郁闷的是,他非但不帮她,反而觉得好笑似的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暮色中回荡着,被山壁弹回来,又散开,惊起了几只栖息在远处树上的鸟,扑棱棱地飞走了。他又看了看那些猴子,又看了看沐子,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大概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的女人被一群猴子看光了,她的脸红了,她的眼睛瞪圆了,她的嘴巴张大了,她的拳头在捶他的胸口。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笑。
她又气又羞。猴子当然不是人,可无论如何,她和他刚才的种种竟被这十几双和人类相差无几的眼睛看了个彻底。她觉得自己的脸要红得滴血了,那红从她的脸颊开始,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脖颈,蔓延到锁骨,蔓延到那些还没有被暮色完全遮住的、裸露在外的、白皙的皮肤上。她胡乱打了蒙猛几下出气,那几下打得不重,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捣蛋的、但你又舍不得真打的、调皮的大狗。然后她慌忙去抓之前被他脱下的衣服,鹿皮上衣、藤裙、皮毛靴子,一件一件地从地上、从石头上、从水边捡回来,抱在怀里,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瑟瑟发抖的、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找不到地方藏的小动物。
蒙猛不忍见她这么窘迫。她的样子让他心疼了,她的肩膀缩着,她的头低着,她的脸埋在衣服堆里,她的耳朵尖红红的,像两片被秋天的霜打过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的枫叶。他强忍住笑,捡了块石头朝猴子们扔去。那块石头在空中画了一道抛物线,落在了猴群旁边的树枝上,咔嚓一声,砸断了一根细枝。他本意是想赶跑它们,让它们不要再盯着他的女人看。谁知这举动惹恼了正看得兴致勃勃的观众们——一阵吱吱乱叫声中,野果像雨点般朝他俩飞来。那些野果有大有小,有青有黄,有硬有软,有的砸在地上,有的砸在水里,有的砸在蒙猛的后背上,有的砸在沐子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衣服堆上。它们扔得很准,准得像经过专业训练的一支投石兵部队。
两人招架不住。蒙猛伸出手臂护住沐子的头,另一只手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塞进她怀里。他们弯着腰,抱着头,踩着滑溜溜的石头,跌跌撞撞地往岸上跑。身后是猴子们胜利的吱吱叫声和更多的、更密集的、像冰雹一样的野果雨。等终于避开那群不速之客,他们已经跑出了好远,站在了一片灌木丛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沐子低头整理自己手里的衣物,发现蒙猛手上居然还顺手抓了几个野果。那几个野果青中带黄,表皮上有被指甲掐过的印痕,是他刚才跑的时候从地上顺手捞起来的,说是当晚餐配菜。他举着那几个野果,朝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你看我多厉害,逃跑都不忘带吃的”的得意。
想想刚才那荒唐的一幕,沐子哪里还忍得住。被一群猴子围观、被野果砸得抱头鼠窜、狼狈得像两个偷吃了禁果被发现了的孩子。越想越好笑,从嘴角开始,弯了一下,抿住了,又弯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清脆得像被风吹过的银铃,叮叮当当的,在暮色中回荡着。她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停不下来,最后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了。
无奈的蒙猛只好抱起她,一只手臂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腰,让她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她的腿盘着他的腰,她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还在笑,笑声闷闷的,像一只在打呼噜的、被挠得很舒服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响的猫。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笑还是在发抖——也许两者都有。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谷地,只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灰白色的、像一条快要被水洗掉了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线一样的光。他们身后的水潭已经看不清了,只听到水声还在哗哗地流着,那些猴子大概也散了——也许还挂在树上,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不回来了,才吱吱叫着,一只接一只地跳进了更深的林子里。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野花的甜香,把沐子散落在脸前的头发吹起来,扑在蒙猛的脸上。他用下巴把它们拨开,然后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一样地,亲了一下。
他们回到两人的洞屋时,木排的门还开着。火堆灭了,只有余烬还在,暗红色的,像一窝快要熄灭的、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的、拼命地、努力地、不想让自己灭掉的火种。蒙猛把她放在草铺上,蹲下身在火堆边拨了拨,加了几根干柴,吹了几下,火又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山洞照得暖融融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沐子整理好衣服,把那些从溪边带回来的、还没有来得及吃的、已经凉了的肉和鱼重新架到火上加热。她把那几只被蒙猛顺手捞回来的野果放在石台上,等明天再吃。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草丛里钻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嘴里叼着一条比它嘴还大的、还在挣扎的鱼,得意洋洋地跑到沐子脚边,把鱼放在她面前,摇着尾巴,一副“你看我也捉到鱼了”的神气。
沐子看着那条在地上扑腾的鱼,看着小黑湿漉漉的、沾满了泥和草屑的、脏兮兮的毛,看着火堆边正在用石刀削木棍的、被火光照得半边脸橘红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的蒙猛,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不是山洞,不是兽皮,不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是这些人,不,这个人和这只小东西,在这里,在她身边。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她弯腰捡起那条还在跳的鱼,走到溪边去剖。身后,火光照亮了洞口的木排,照亮了木排缝隙里透出来的细细的、金黄色的光柱。那些光柱照在泥地上,像一根一根被谁画在那里的、会动的、细细的、金黄色的线,线的那一头,是她还没有走完的、还很长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