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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有盐了 沐子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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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子醒来时,蒙猛已经不在身边了。她伸手摸了摸身侧,干草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但人已经凉了。洞口的木排被移开了一道缝,晨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被谁丢在地上的、金黄色的丝线。她急忙翻身下了草铺,走出洞口。被惊醒的小黑也呼哧呼哧地跟了过来,四只小爪子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
天色还很早。太阳还没有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头,但天已经亮了,那种亮不是被阳光照亮的,是一种从黑暗慢慢过渡到灰白、再从灰白慢慢渗出淡蓝的、像一幅正在被水慢慢洇开的、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一样的亮。周围的山木都笼罩在一层流动的薄薄晨雾中,那些雾不是静止的,是在慢慢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一样地流着,从树梢流到树根,从这片林子流到那片林子,从山顶流到谷底。雾很轻,很薄,像一层被谁披在山间的、半透明的、边缘模糊的纱巾。
她的脚下已经出现了一条小路。昨天还没有的。那是被踩出来的,是被人用脚一下一下地踩实了的、被用石斧和骨锄铲平了的、被用双手把那些挡路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了的小路。路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走,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随手丢在草地上的、褐色的、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绳子。它通往溪流的方向。路两边堆积着刚被铲除的植被杂草,那些草还带着根,根上还沾着湿泥,叶子还没有完全蔫下去,在晨风中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汁清香,那味道是青涩的,微苦的,像咬了一口还没有熟透的野果时、汁水在舌尖炸开的那一瞬间的味道。
蒙猛正在前面不远处继续开着小路。他的身影被晨雾遮挡,看起来影影绰绰的,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线条粗犷,轮廓模糊,但你能从那模糊的轮廓里认出他来——那肩膀的宽度,那脊背的弧度,那手臂挥动时的节奏,你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他的石斧起落着,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晨雾中像一首有节奏的、单调的、但让人安心的歌。那声音不响,但很清晰,一下一下地,像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在一块厚实的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刻着什么。
外洞是她打算以后烧火煮食的地方。洞口的拐角处有一块天然的凹陷,刚好可以挡住风,烟也会往洞口的方向飘,不会灌进里面睡觉的地方。她想生堆火,把昨晚剩下的几块肉烤热,等下给蒙猛吃。走到放东西的石台前——那是昨天蒙猛从外面搬进来的一块平整的大石板,垫了几块石头在下面当桌腿——才发现上面已经堆了一包刚摘来的带着露珠的果子。果子不大,紫黑色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被月光晒过一样。果柄上还带着两片嫩绿的叶子,叶子没有蔫,叶脉清晰,像两把小小的、翠绿的扇子。地上是几只新打来的猎物,兔子和那只像狸的小兽,它们身上还带着体温,血还没有完全凝固,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头朝同一个方向,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
太阳还没出来,她还在睡梦中,他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情。沐子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那种酸不是想哭,是心里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涨得难受、眼眶就跟着发酸的那种。她站在那里,看着石台上的果子,看着地上的猎物,看着洞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朦胧的、还在沉睡的谷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就是你选择的男人。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惊喜,不会在任何你需要他表达“我爱你”的时候说出那三个字。但他会在你还在做梦的时候,一个人走进清晨的雾里,为你摘果子,为你打猎物,为你开辟一条可以安全地走到溪边的小路。然后在你醒来的时候,这一切已经做好了,摆在那里,像一件不需要被夸奖的、被默默完成的、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沐子用他留下的火石和火绒引了火。离开聚居地的前几天,她因为想自己煮东西给蒙猛吃,这才刚学会点火。她之前留意到,这里的人会采来一种草,叫“火草”。趁着新鲜潮湿,把火草背面像绒棉一样的一层撕下来,一条条放在烈日下晒干。需要用的时候就堆成团附在火石上,然后用另一块火石撞击,飞溅出来的火星便能引燃火绒。一开始她有些笨手笨脚,手上的皮肤被火星溅过好几次,烫出过几个小红点,疼得她龇牙咧嘴,不过现在已经熟练多了。她用火石对准火绒,手腕用力一磕,“啪”的一声,几颗橙红色的火星从火石与火石的撞击处迸出来,落在干燥的火绒上,像几只刚刚被惊醒的、小小的、橙红色的萤火虫。她趴下去,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吹着,腮帮子鼓鼓的,火绒先是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然后“噗”的一下,窜出了一小朵橘红色的火苗。她把火绒轻轻放进早已架好的干柴堆里,火苗舔着干柴,发出细碎的、噼噼啪啪的声响,像一群小孩子在远处放鞭炮。火渐渐旺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外洞照得暖融融的,连洞壁上的水珠都在反着光,像一颗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挂在墙上的星星。
烤热了肉块,沐子叫了他两声。声音不大,但在晨雾中传得很远,被山壁弹回来,又散开,像两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激起了两圈细细的涟漪。蒙猛听见了,很快便过来。他的身上有露水,头发湿漉漉的,眉毛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像被霜打过一样。他的呼吸很重,但脚步很轻。他走过来,蹲在火堆边,接过她递过来的热肉,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两人就着果子吃掉了昨天剩下的肉。沐子吃得很慢,他在吃的时候她就在看他,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他被烫了缩一下舌头又继续吃,看他嘴角沾了一点肉汁,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她没有提醒他擦掉,因为过一会儿他会用手背一抹,那个动作她已经看习惯了,不想改。
吃东西的时候,他们慢慢说了些话。沐子知道了今天要做的事。他要在峡谷通往这里的通道上挖一道壕沟,就像聚居地外围那样。但不用像那里那样挖一大圈。这个谷底的地形很有保护性: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像两扇被谁打开了一半的、再也合不上的巨大石门。流淌而过的溪流和下游的大河汇聚在一起,成了隔开谷底与远方丛林的天堑。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水声在夜里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像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在黑暗中低吼的巨兽。绕过山崖后是一大片蒺藜地,蒺藜又密又尖,像无数根被插在地上的、细长的、绿色的针。那些蒺藜蔓延了不知多少年,根系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活的、会呼吸的屏障,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大河岸边。这样的蒺藜地,除了飞鸟,恐怕没什么动物敢贸然进入。鸟可以从上面飞过去,但那些四条腿的、跑得快的、会伤人的、会吃人的野兽,它们进不来。所以只要在西面的峡谷入口处设置一道陷阱障碍,一般的大型猛兽就很难从外面闯入。
沐子听着,心里踏实了一些。她看着蒙猛,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的眼睛,看着火堆,用一根树枝拨弄着里面的柴,把快要掉出来的那根拨回去,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快要熄灭的、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脆弱的生命。
蒙猛吃了东西很快就站起来到外面去了。他必须抓紧时间。只有解决了安全问题,当他外出狩猎时,才能放心让沐子一个人留在这里。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很快又被雾吞没了,连脚步声都被雾吸收了,什么都听不到。沐子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挖壕沟需要工具。这里没有现成的工具,但对蒙猛来说并不是问题。丛林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腐烂动物尸体,那些骨头在落叶和泥土里埋着,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变得光滑而圆润。他昨天捡了一片厚实的肩胛骨带了过来,现在就是挖土用的。他把骨片的一头用平整的石面磨出刀刃状,磨了很久,磨到那层坚硬的外壳被磨穿了,露出里面乳白色的、像象牙一样温润的骨质。然后在自己昨天砍伐剩下的树木中选了段粗细合适的,把下端用石斧劈开,插进骨片凹处用尖石敲出来的洞里,再把木榫嵌进空隙钉牢。一把类似于锄头的工具就出来了。很简陋,但是实用。
沐子几乎是赞赏地看着蒙猛。她站在旁边,看他用粗糙的双手,把一堆没有生命的、散落的、各自为政的材料,组合成一件有功能的、能被使用的、能为他所用的工具。他的手指粗大,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永远塞着黑泥,但那些手指在木头和骨头之间游走的时候,像两条经验丰富的、知道每一寸河道深浅的、永远不会搁浅的船。她只是有些遗憾这里还没有铜铁工具,如果有,他做这些事应该能更省力些。
蒙猛抬头看见她的表情,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往峡谷入口处去了。那一下揉得她的头发乱了,几缕碎发垂到眼前,她没有拢,透过那些碎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沐子跟着,见他停在昨天进来的峡谷拐角处。那里两边距离最窄,不过四五个人并肩的宽度,地面是长满杂草野花的松软腐土。看来他是要在这里挖沟了。他抡起那把简陋的骨锄,一下一下地挖着,土被翻起来,露出下面潮湿的、深褐色的新土,那些土里有白色的细根在蠕动,有不知名的虫子在惊慌地逃窜,有被埋了很久的、已经发黑的枯叶被重新翻到了阳光下。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点一点地散去,像一块被慢慢掀开的、巨大的、潮湿的棉被。沐子看他挖了一会儿沟,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像一颗一颗透明的、亮晶晶的珠子,顺着他的眉弓往下淌,流过他的颧骨,挂在他下颌的胡茬上,颤了颤,然后滴落,落在他脚下新翻的泥土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想起山洞里那几只还没处理的猎物,跟他打了声招呼,往回走。
蒙猛一早猎来的是一只肥硕的野兔和一只长着蓬松皮毛、看起来像狸的动物。野兔的毛是灰褐色的,背上的颜色深一些,肚子是白的,四只腿很长,后腿的肌肉鼓鼓的,一看就是跑得很快的那种。那只像狸的东西比她从前见过的家猫大一圈,尾巴很粗,毛很密,摸上去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匹被精心纺织过的、还没有来得及裁剪的、上好的绸缎。沐子估计它们应该都是在窝里时被抓的,身上没有伤口,皮毛完整,像是被一掌拍晕的。
好在它们已经不会动了,她才敢拎着到溪流边宰杀。从前这些都是蒙猛的事。但现在她要学着做了。她蹲在溪边,把野兔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握着刀的手有些发抖。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她深吸一口气,把刀尖刺进野兔的腹部,往下划。刀很锋利,皮肉被切开的声音很小,像撕开一张浸了水的厚纸。血涌出来,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流到她的手指上,滑滑的,黏黏的。她的手没有抖。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已经被别的东西盖住了。她需要这些肉,需要这些皮毛,需要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把自己和他都武装起来。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剖开动物的腹部,取出内脏,把那些不能吃的部分挖个坑埋了——她不想让血腥味招来野兽。然后慢慢剥掉皮毛。剥皮比剖腹难多了,皮和肉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筋膜,需要用刀尖一点一点地割开,不能割破皮,也不能把肉割得太碎。她的手指在水里被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进了血渍和泥沙,她的手背上有被荆棘划过的、细细的、已经结了痂的白色痕迹。她把剥下来的皮毛在水里反复搓洗,洗去上面残留的血迹和碎肉,然后用力拧干,抖开,放到边上晾晒。天气快冷了,他们需要皮毛过冬。哪怕是野兔皮也好,多攒几张她就可以缝成大片,铺在干草上面,睡觉就不会再被硌得背疼了。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不像多丽娜那样,一把刀在手里像长了眼睛,该去的地方去,不该去的地方碰都不碰。她是在拿刀硬剔,费了好些时间才清理完。那些被她剔下来的碎肉挂在骨头上,白生生的,还带着一丝丝血迹。她把肉放在溪边的石块上切成几块,大小不一的,有的切得太大了,有的又切得太小了,但都是肉,都能吃。她用几片大叶子把肉包了,抱回洞里,放在火堆旁的石板上,留着今天吃。
谷底到处都是枯枝败叶。那些落叶从树上落下来,被风吹到谷地的每一个角落,堆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张巨大的、天然的、棕褐色的地毯上。沐子捡了许多过来,抱在怀里,一趟一趟地搬,摊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晒。那些落叶被阳光晒着,水分一点一点地蒸发,叶子卷起来,边缘翘起来,颜色从棕褐变成浅褐,从浅褐变成干枯的、脆脆的、一碰就碎的金黄。等晒干了就可以当柴烧,比鲜柴好烧多了,不会冒那么多烟。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中间往蒙猛那里跑了好几趟。她用椰壳给他装水——溪水很凉,她装了满满一壳,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走过那段被蒙猛开出来的、还不太平整的小路,水在椰壳里晃荡着,几次差点洒出来。她给他擦汗,用一块柔软的、吸水性好的兽皮——那是她从多丽娜送的那张鹿皮上剪下来的一角,她一直揣在怀里,等着给他擦汗用。或者其实根本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还在不在那里,看看他挖的沟又深了多少,看看他光着的脊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样子。
壕沟已经挖到了他膝盖的高度,直径目测有三四米。那些被挖出来的土堆在沟的两边,堆成了两道矮矮的土墙,像两条沉睡的、褐色的、身上长满了杂草和碎花的龙。他站在沟里,比地面矮了一截,沐子站在沟边看他,他的头顶只到她胸口的位置。她低头看他,他仰头看她,阳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笑了。
太阳升高,照得他赤裸结实的后背闪闪发亮——那是汗水折射出来的光。他的脊背上有汗珠,一颗一颗的,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椎两侧那两条深深的沟壑往下淌,流过腰际,被兽皮挡住了,在那里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印记。他的肌肉在每一次挥锄的动作中绷紧、贲起、再松弛,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运转得越来越顺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完美的咬合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的发动机。
蒙猛一口气喝完了她装在椰壳里的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喝完了,他把椰壳递还给她,挥手叫她回去休息。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不肯走的小猫,动作不重,但很坚定。
沐子很听话地回去了。但她没有休息。她坐在洞口外面,把那些晒得半干的藤条拢到面前,开始割藤条、编网格。那些藤条是她昨天从溪边割回来的,泡在水里泡了一夜,已经变软了,有了韧性,弯来弯去也不会断。她用刀把藤条按十字剖成细条,剖的时候很小心,刀锋沿着藤条的纹理走,不能偏,偏了就断了。剖好的细条被她结成长绳,一根接一根地接,接头的地方用藤皮扎紧,扎得死死的,怎么也拽不开。
编网格不算难事——只要把绳子依次结在一条纬线上,纵向的绳子交错打结,一层层下来便可。她从前在部落里看多丽娜编过那么多筐,耳濡目染,早就会了。那些绳子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像一群被驯服了的、听话的、在指尖跳舞的小蛇。她编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结都拉得很紧,每一个网眼都差不多大小,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她编出了一张长长的网,比她的人还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银灰色的、半透明的、懒洋洋的蛇。
刚才宰杀野味时,她注意到溪流里不时有鱼游过。那些鱼不大,但很肥,背脊青黑,肚皮银白,在水里游动的时候,身体一扭一扭的,像一条一条被风吹动的水草。遇到水流急的地方,它们还会跃出水面,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一闪,像一把被谁抛向空中的、还没落地就消失了的碎银子。她没有蒙猛用尖木棍叉鱼的本事——她能蹲在溪边试了一下午,连一条鱼都没叉到过,每次木棍扎下去的时候,鱼早就溜了,连水花都没溅起来。但她会用网。
沐子脱了鞋,卷起裤腿,下了水。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脚趾蜷缩起来,踩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摔倒。她把网布在溪流边的两块石头之间,用石块把网的四个角压住,让网袋对着下游。水流从网的网眼里穿过去,网袋在水里鼓起来,像一个张开了嘴的、等着食物自己送上门来的、耐心的、不着急的、知道总会有什么东西会来的大口袋。她布好网,上了岸,脚底板被溪水泡得发白,脚趾头皱皱的,像几颗被泡发了的、白白胖胖的豆子。
她低头甩了甩脚上的水,正要穿鞋,发现本来一直跟在身边的小黑不见了。它在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就不见了。她以为它又像昨晚那样自己溜去玩了,等下自然会回来,也没在意。小黑虽然小,但它是丛林里的动物,有它自己的本能,不会迷路,不会走丢,不会因为追一只蝴蝶就找不到回来的路。
正要离开,却听见前面隐约传来一阵呜呜声。那声音不像是平时撒娇时那种细细的、嫩嫩的、像婴儿哭一样的声音,而是带着一丝痛苦,一丝焦急,一丝“我被困住了你快来救我”的慌张。她急忙循声找了过去。
她沿着山壁走,走到尽头拐了个弯。山壁在这里拐了一道弯,像一扇被打开了一半的门,门后面是另一片天地。那片天地被蒺藜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像一堵绿色的、长满了刺的、密不透风的墙。那些蒺藜比她高,比她密,枝条纠缠在一起,像无数只互相握紧的、不肯松开的手。阳光照不进去,风也吹不进去,里面阴森森的,凉飕飕的,像另一个世界。
沐子看见小黑被困在一片蒺藜下面。也不知它是怎么钻进去的——也许是追那只蝴蝶追得忘乎所以了,一头扎进了蒺藜丛里。现在想出来,却被尖利的蒺藜勾住了。蒺藜的刺扎进了它的毛里,扎进了它的皮里,它每挣扎一下,那些刺就扎得更深。它的身体被卡在几根粗壮的蒺藜枝条之间,动弹不得,急得呜呜乱叫。叫声从蒺藜丛的缝隙里传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被风吹得颤巍巍的、快要断掉的琴弦。
小黑看见沐子来了,叫得更是抑扬顿挫。那声音里有了内容,不再只是痛苦和焦急,还有了委屈,有了撒娇,有了“你怎么才来”的抱怨。它那双乌黑的眼睛乞怜似的望着她,眼珠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沐子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东西,就知道调皮。她蹲下来,往蒺藜丛里探了探头,被刺扎了一下,缩了回来。她折了一根长树枝,从蒺藜枝条的缝隙里伸进去,小心翼翼地顶起压在小黑背脊上的那根最粗的蒺藜。那根蒺藜压在小黑的腰上,像一座小小的、绿色的、长满了刺的山。她用树枝把它一点一点地往上顶,手指在抖,怕一不小心顶偏了,刺会扎得更深。
小黑感觉到背上的压力轻了,哧溜一下从缝隙里钻了出来。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沐子只看到一道黑影从蒺藜丛里弹射出来,落在她脚边,打了两个滚,然后站起来,用力抖了抖身上的土。土屑和碎叶从它身上飞起来,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雾。它抖完了,用身子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头拱着她的脚踝,尾巴翘得高高的,一摇一摇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像小猫一样的声响。
沐子蹲下去,把它翻过来,检查它的后背。后背上已经扎了几根蒺藜,刺不大,但扎得挺深,周围的皮肤红红的,微微肿起来。黑毛也被刮掉了几簇,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婴儿皮肤一样的皮肉。她有些心疼,急忙用手拈住它背上的蒺藜,小心翼翼地拔了出来。每拔一根,小黑的身体就抖一下,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像蚊子一样的哼哼声,但没有躲,四脚朝天躺着,肚皮朝上,一副“你随便弄吧,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样子。
拔完最后一根,小黑猛地一跃,跳上她的膝盖,两条前腿搭在她胸口,冷不丁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沐子的脸。那舌头凉凉的,湿湿的,像一片被水泡软了的、刚从溪底捞起来的、滑溜溜的鹅卵石,从她的下巴一直舔到颧骨,留下一道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水痕。沐子猝不及防,被它舔得半张脸都是口水,又痒又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脆的,亮的,像一把碎银子被撒在了空中,叮叮当当的,在山壁间弹来弹去。
她突然停住了笑声。
她在自己唇边尝到了一丝咸味。不是那种舔到手背上的汗时那种咸——那种咸是淡的,是散的,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糖,还没来得及尝出味道就化了。也不是那种吃烤肉时沾到手上的油脂的咸——那种咸是混的,是浊的,和其他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这种咸是纯粹的,是干净的,是不掺任何杂质的、像一枚被擦亮了的、没有一丝锈迹的铜钱放在舌尖上时的那种味道。
虽然这咸味很淡,淡到她差点以为是错觉。但她寡淡了两个月的舌尖,那些被寡淡磨得越来越敏感的、像一根被调到了最高灵敏度的、连最微弱的气流都能捕捉到的天线一样的味蕾,仍然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的舌头在口腔里轻轻地、试探性地动了一下,把那点咸味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是的。是咸味。是盐。两个月了,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尝到盐的味道了。她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盐是什么味道。
她忍不住再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嘴唇上还沾着小黑的口水,那口水的咸味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不是那种慢慢加速的快,是猛地一下,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点燃了一根引信,嘶嘶嘶地烧着,烧到尽头,“砰”的一下,炸开了。
她立刻抓住小黑的头,小黑被她捏得“嗷”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用食指抹了抹它还湿漉漉的嘴——它刚舔完她,嘴上还残留着她的口水——然后送到自己舌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没错。是盐。她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从舌尖开始,电流沿着她的舌头、口腔、喉咙、食道,一路往下窜,窜到胃里,窜到四肢百骸,窜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的汗毛竖了起来,手指微微发抖,她的眼眶发烫,鼻头泛酸,她想大叫,想跳起来,想把椰壳扔向天空,想冲到蒙猛面前抱着他转圈,想对着这片谷地、对着这条溪流、对着这些山崖和蒺藜、对着这个一万年前的天空,大声地喊——我找到盐了!
沐子猛地站起来。膝盖上还趴着的小黑猝不及防,摔到了地上,打了个滚。它四脚朝天,眨了眨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它看到沐子脸上那种表情,那种眼睛发亮、嘴唇微张、整张脸都在发光的样子,以为女主人是在跟它玩,立刻撒泼地又用后腿立起来,两条前腿在空中扒拉着,想要扒拉她的腿。却扑了个空。
沐子已经朝刚才小黑被困住的那片蒺藜地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跑的。她拨开那些垂下来挡路的枝条,脚踩在松软的腐土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这片土地踩醒,让它交出它藏了千万年的秘密。她趴在地上,膝盖跪在泥里,手掌撑在湿湿的、凉凉的、长满了青苔的石头上。那些青苔滑滑的,凉凉的,像一层薄薄的、绿色的、湿漉漉的海绵。她伸手小心地探进蒺藜地里,避开那些尖利的刺,拨出一小块泥巴,送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地、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一样地,碰了一下。
久违了的熟悉味道。那味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终于被人找到了,用铁锹挖开了井口,那些被压在地底下不知多少年的水,从石缝里、从土里、从一切有水的地方,咕嘟咕嘟地往外涌,涌上她的舌尖,涌进她的喉咙,涌遍她的全身。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被点亮了。
这一瞬间,她几乎有跳起来的冲动。她发现了盐。在她到达新家园的第二天。她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团湿泥,泥巴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黑褐色的,黏糊糊的,沾满了她的手指、她的掌心、她的指甲缝。但她的脸上全是笑,那笑容像一朵在黑暗中突然绽放的、被谁用最快的速度拍下来的、花瓣还在颤动、露珠还在滚落、还没有完全张开就已经美得让人不敢呼吸的花。
这或许可以看作一个好兆头——预示着她和蒙猛往后一定能在这里顺利生活下去。她猛地攥住还在她身边打转的小黑,小黑被她攥得“嗷嗷”叫了两声,四只脚在空中蹬了几下。她狠狠摸了摸它的头,摸得很用力,手指插进它厚厚的黑毛里,把它的毛揉得乱成了一团,像个黑色的、毛茸茸的拖把。小黑先是一愣,然后就着她的手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然后她起身,飞快地去山洞里拿蒙猛的石斧。
她砍去一片蒺藜。石斧很重,她举起来有些吃力,每砍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胳膊酸了,手腕疼了,但她没有停下来。蒺藜的枝条被砍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断口处渗出白色的汁液,黏黏的,像奶,尝起来是苦的。她把砍断的枝条拖到一边,堆成一堆,然后蹲下来,往下不停地挖坚硬的石泥。石泥不是土,是泥和石头的混合物,硬得像半干的石膏,需要用石斧的尖端一点一点地凿,凿松了,再用手扒开。她的指甲被磨短了,指尖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她感觉不到疼。
她注意到下面的一些泥石表面附着一层灰黑色的小小霜体。很细,很薄,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那层霜,用手指一抹就会掉。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就是沙粒。她捻起一颗,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揉了揉,感觉到它坚硬、有棱角、不像沙粒那样圆滑。然后她把它送到舌尖上。
晶体很快被唾液溶解,一种咸咸苦苦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不是纯粹的咸,带着一丝苦味,一丝涩味,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的气味。但咸是主味,是打头的,是冲在最前面的,像一支军队的先锋,后面跟着苦、涩、焦,但在它面前,那些都不重要了。咸就够了。
山崖后的这一大片蒺藜地下方,很可能就是一个小型的盐矿——千万年前,盐水在封闭的谷底中蒸发,水分一点一点地消失,盐分一点一点地沉淀,日积月累,年复一年,一层一层地叠加,最后形成了这片被埋在地下的、被蒺藜覆盖着的、被时间遗忘的盐床。沐子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她知道这是盐。这就够了。
她用石斧和手不停地挖。那些从泥石表面刮下来的霜体,被她聚在一起,捧进椰壳里。霜体很轻,像灰,捧的时候要很小心,不能吹气,不能走太快,风一吹就散了。慢慢地,她收集了半壳的霜体。霜体现在还有很多杂质,沙粒、泥土、不知名的黑色颗粒,混杂在一起,所以呈现灰黑色,像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混了灰的盐罐子。
她需要把这些盐霜弄干净些。
她在山崖脚下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块较薄的石板。石板是青灰色的,表面光滑,中间因为风化稍微有些凹进去,像一只浅浅的、天然的、石头的碗。她把石板抱起来,掂了掂重量,不轻,但抱得动。她把它抱回洞里。
沐子急匆匆回了山洞,在山洞里翻了翻,挑了一个较大的椰壳。椰壳是她用刀从中间锯开的,边缘磨光滑了,不会割嘴。她把椰壳用溪水洗干净,装了些水,把那些灰黑色的盐霜倒进去,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慢慢地搅。盐霜在水里融化得很快,像雪落进了温水里,一眨眼就不见了。水变成浑浊的、灰黑色的液体,像被谁倒了半瓶墨汁进去。盐卤。
她伸指头蘸了点放嘴里尝了尝——咸得发苦。那苦味不是像黄连那样的苦,是咸到了极致之后、舌头被咸味覆盖了、味蕾被过度刺激了之后、产生的一种自我保护性的、像是被烫伤了一样的麻木和苦涩。但这却是她能感觉到的最美妙的滋味了。咸。苦咸。但咸。盐卤现在还很脏,颜色发黑,她用肉眼都能看到里面的沙土杂质,像一锅被搅浑了的、还没有过滤的、从河底挖上来的淤泥水。需要先过滤一下。没什么过滤工具,她能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衣服。
她脱下衣服,到溪流边搓洗干净。溪水很凉,她把衣服浸在水里,使劲搓,搓到指尖发白,搓到衣服上的泥巴全被搓掉了,在水里漂散开,像一层褐色的薄雾,被水流带走了。她拧干衣服,抖开,看了看,确认干净了,然后光着上身回了洞里。这里除了蒙猛和小黑,偶尔也能见到一些被新来的他们惊起、飞快掠过草丛树木间的各种小动物——有兔子,有山鸡,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长着彩色羽毛的鸟——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到底是什么。此外就剩天地和远处的莽莽丛林。所以没了衣服遮蔽身体,虽然感觉有些怪异,但问题不大。她蹲在洞口,把衣服的衣角撑开,当成滤布。她趴在地上,用衣角上的布料慢慢过滤。盐卤倒上去,黑灰色的液体从布料纤维的缝隙里渗下去,一滴一滴的,像眼泪,落在下面的椰壳里。那些沙土和杂质被留在了布料上,越积越多,变成一层厚厚的、黑糊糊的、像泥巴一样的东西。她每滤完一次,就去溪边把衣服洗干净,回来再滤。滤了两遍,得到半椰壳较为干净的卤水。卤水的颜色从灰黑变成了浅灰,从浅灰变成了淡淡的棕黄,像一杯被泡了很多遍的、颜色已经很淡了、但还能看出一点茶色的隔夜茶。
衣服沾了卤水,不洗干净的话很容易发脆,所以她立刻到溪边把衣服漂净,挂起来晾晒。湿衣服挂在树枝上,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风里飘着。
她回到洞里,生起火。火堆在洞口的外洞,她把石板架在火堆上方,石板下面的火要烧得旺一些,但不能太旺,太旺石板会裂。她用木棍把柴火拨开一些,让火焰均匀地舔着石板底部。凹处很浅,倒了椰壳里将近三分之一的卤水就满了。但没关系,她可以多烧几次。卤水在凹处里,表面平静,像一面小小的、灰黄色的镜子。火苗舔着石板底部,热气从石板传到卤水,卤水开始冒泡。一开始是小泡,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杯子底下吹气,然后泡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咕嘟咕嘟的,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水分从卤水里跑出来,变成白色的蒸汽,升到洞顶,被风从洞口带走。凹处里的水慢慢减少,液面慢慢下降,颜色越来越深,从棕黄变成黄褐,从黄褐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结晶。
当水全部烧干,火苗不再舔舐石板,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还在散发着最后的余热。沐子用两根木棍把石板从火堆上架开,放在地上凉了一会儿。等石板不那么烫了,她凑过去看。凹处底部附着一层灰白色的结晶,很薄,像一层霜,像一层雪,像一层被谁不小心洒在石板上的、细细的、白色的粉末。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粉末沾在她指尖上。她把手指送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一碰。
咸的。纯粹的咸。没有苦,没有涩,没有焦糊味,只有咸。像她从前的世界里那些雪白的、细碎的、装在罐子里的、每一次炒菜都要撒一小勺的盐,一样的咸。咸味在她的舌尖上炸开,像一朵无声的、看不见的、白色的花,花瓣一层一层地打开,每一层都是咸的,但每一层的咸都不一样。第一层是舌尖上的、直接的、冲撞的咸;第二层是舌根两侧的、回味的、带着一丝丝甘甜的咸;第三层是顺着喉咙下去的、像一条温暖的、咸咸的河一样的咸。
她得到了第一份盐巴。
有了盐,他们不但可以告别寡淡的滋味,不用再喝那种腥味浓重的血汤——蒙猛每次喝血汤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但她知道他也不喜欢,没有人会喜欢那种味道——更重要的是她能更好地保存食物。她可以把多余的肉用盐腌起来,挂在通风的地方风干,冬天的时候就有肉吃了。不用再担心今天打到的猎物今天不吃完明天就会坏掉,不用再在吃饱了之后看着那些吃不完的肉心疼。她的脑子里瞬间涌出了无数个念头——腌肉、腌鱼、做咸菜、煮汤的时候放一小撮、烤肉的时候撒一点、蒙猛吃到的第一口会不会像她一样眼睛亮起来——这些念头像一群被惊动了的、翅膀闪闪发光的、在阳光下飞舞的蜜蜂,嗡嗡嗡的,在她的脑海里转来转去。
她兴奋地大叫一声,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尖又亮,像一把被猛地抽出来的、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寒光的刀,又像一只在清晨的薄雾中突然啼叫的、嗓音清脆的、把整个山谷都叫醒了的鸟。她几乎要立刻冲去蒙猛那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她跑出洞口,赤着脚踩在小路上,脚下的碎石硌着她的脚底,她感觉不到疼。小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她的叫声,从草丛里钻出来,跟在她后面跑,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在地上滚动的毛球。
沐子跑出一段路,终于还是忍住了。她站在小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小黑跑到她脚边,也喘着气,舌头伸得长长的,哈哧哈哧的,像一个刚跑完八百米的小运动员。沐子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小黑的头,说:“等他自己吃到的时候再说。我要看他是什么反应。”
她想知道,当蒙猛咬下第一口抹了盐的烤肉时,他的眼睛会不会亮起来。她想看他对这种新滋味的反应。她想知道,这个在丛林里出生、在丛林里长大、从来不知道盐是什么东西的男人,在第一次尝到盐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她想象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他会皱眉,也许他会不解,也许他会觉得这是一种奇怪的味道,也许他根本尝不出有什么不同。但她更愿意相信,他的眼睛会亮起来。
她抱着这个秘密,就像怀里揣着一只温暖的、还在孵化的蛋,小心翼翼的不让任何人发现,等着它破壳的那一天。
小黑跟着沐子奔了一阵,突然又随着她硬生生收住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回头看着沐子叫了几声,那叫声里有困惑,有不解,有“你怎么又不跑了”的埋怨。沐子没有理它,转身往回走。她也跟着往回跑,跑得比刚才还快,像是怕错过什么。
蒙猛半天没见沐子过来自己身边打转,有些不放心。他其实还是很喜欢她在身边转悠的感觉的。她在的时候,他挖土都有了劲儿,一锄下去能挖出比别人两锄还多的土。她不在,他就觉得少了什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但就是不对劲。加上骨锄的刃口有些钝了,挖几下就滑,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确认是钝了,便扛着锄往回走,想顺便看看她在做什么。
他走到洞口,看到了一幕他没想到的景象。
火上架着的石板不知在烧煮什么东西,正嗤嗤地冒着白烟。那白烟不是柴火燃烧时的那种灰黑色的、呛人的烟,而是一种纯净的、洁白的、像水蒸气一样的、带着一丝咸味的烟。他的沐子趴在地上,背对着他,认真地吹着火。她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拿着木棍拨弄着石板下面的柴火。她把火烧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石板上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用鹿皮缝制的、不太合身的、有些短的上衣,那是她自己这些天赶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上衣的下摆只到腰际,露出一截白皙的、纤细的、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蜜色光泽的腰肢。此刻她正弯着腰,把脸凑近火堆,那个姿势让她圆润的臀部微微翘起来,对着洞口的方向。
蒙猛站在洞口,扛着骨锄,看着那个对着他的圆圆的弧度,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看她一会儿添柴,一会儿吹火,一会儿伸手去摸石板的温度,被烫了一下缩回来,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然后又伸出去摸。他的眼中有一种光,那光不是他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一盏在深夜里被人点燃的、灯芯在玻璃罩里静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滋滋的声响的油灯。
沐子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她猛地回头,看到蒙猛站在那里,嘴角弯着,眼睛亮着,扛着那把简陋的骨锄,站在洞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根系还扎在土里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枝干还挺着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老树。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被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她身上穿着衣服。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趴在地上的姿势,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大概都被他看到了。她用手背蹭了蹭脸,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蒙猛放下骨锄,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他没有问她这是在做什么——他已经习惯了她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行为,习惯了用“反正她做这些事肯定有她的道理,我不用问,问了她也说不清楚,就算说清楚了我也不一定懂”的态度来对待她。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垂在脸前的头发拢到耳后。
沐子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深褐色的、在火光中闪着温暖光芒的眼睛,忽然不想再等了。她用两根手指从石板上捏起一小撮盐,盐粒很细,沾在她指尖上,灰白色的,在火光中像一小撮碎了的月光。她把手指送到他嘴边,说:“你尝尝。”
蒙猛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含住了她的指尖。他的嘴唇很干,有细小的裂纹,那些裂纹蹭在她指尖上,痒痒的。他的舌头轻轻一卷,把那撮盐卷进了嘴里。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可能是被咸味刺激到了。然后眉头舒展了。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他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光,不是他在看到猎物时那种警觉的、冷冽的、像两把刀一样的亮。那是一种更明亮的、更温暖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黑暗、以为自己再也不需要光明了、然后忽然看到一盏灯时的那种亮。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知道,刚才含在嘴里的那撮东西,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奇妙的味道。不是甜的,不是酸的,不是苦的,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味道。它让那块什么都没有的、寡淡的、像在嚼木头一样的烤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沐子看着他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张的嘴唇,看着他脸上那个像是一个从没收到过礼物的人突然收到了一份他没想到的、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送给他的礼物时的表情,笑了。那笑容不深,但很真,像一朵在冬天里最后开放的、花瓣的边缘已经被霜打蔫了、但花蕊还是暖的、还在拼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地、绽放着的花。
“这是盐,”她说,“以后我们的食物,都会有味道了。”她没有解释盐是什么,从哪里来,怎么来的。她只是告诉他,从今以后,我们不再需要喝那些腥味浓重的血汤来补充盐分了。我们有盐了。我们自己就有。
蒙猛没有听懂“盐”这个词。但他听懂了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我们终于有了一样东西”的表情,一种“我们的生活从今天开始会和昨天不一样了”的表情。他伸出手,用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抹了一下——那里有一道被烟灰蹭出来的、黑黑的印子。抹完了,他把拇指收回去,看了看上面那层黑色的灰,又在自己的兽皮上蹭了蹭。然后他又伸出手,把她嘴角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回去。他的手指很粗,动作很轻。
沐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没有熄灭。她忽然觉得很幸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像烟花一样炸开然后消失的幸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像一条在春天解冻的河,在冰层下面咕噜咕噜地流着,不急,不慌,不担心流不到要去的地方。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会更忙。她要把那些盐霜从蒺藜地下方挖出来,清洗、过滤、煮成盐,储存起来。她要腌肉,要做咸菜,要在冬天到来之前,把能准备的一切都准备好。她抬头看着蒙猛,用土语说了一句她学了很久、练了很多遍、一直没敢在他面前说的话。
“我们一起。”
蒙猛看着她,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很暖。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得很轻,但很稳。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麻,晃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侧,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也许是在确认她还在,也许是在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碰她。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的胡茬扎得她嘴唇痒痒的。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她亲。
篝火在身后慢慢地燃着,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像一幅被谁画在石壁上的、古老的、不会褪色的壁画。洞外,暮色四合,晚风从谷地的远处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野花的甜香。小黑趴在他们脚边,把下巴搁在沐子的鞋上,眯着眼睛,已经快睡着了。它的耳朵还在微微转动着,听着四周的声音,像是在替他们守着这片新家园的第一个夜晚。
明天,会有很多事情要做。挖盐,晒盐,腌肉,砍柴,缝衣,挖壕沟,把木排加固成门,把山洞的每一个角落都布置成家的样子。明天会很累。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他们有一撮盐,一堆火,一个山洞,和彼此。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