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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在黑 ...

  •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地下室的灯泡三天前就烧坏了,我没去换。黑暗对这个身体不算什么障碍——仿生人的视觉模块会自动切换光谱,把墙角的霉斑、天花板上渗出的水渍、铁架床上堆着的杂物全都还原成灰白色的轮廓。我就这么躺着,听雨水顺着通风管道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只走不快的钟。
      这是第七天。
      从那个雨夜算起,我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再进入那片灰白色的空间。起初我以为是脑震荡引起的,被踢中太阳穴的那一脚足够让任何一个仿生人的神经接口产生波动,出现短暂的意识错乱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翻过仓库里仅存的两本医学手册——一本关于人类神经外科,一本关于仿生人核心维护——两本书都没能给我任何答案。
      第三天的时候我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那个女人,那个声音,那个自称林音的存在,不过是一次创伤后的幻觉。脑部遭受重击,神经系统紊乱,自检程序出错,在意识底层生成了一段虚假的对话。这解释合情合理。这解释让我安心。
      可我没有停止思考她说的那些话。
      “你在我的尸体上活了过来。”
      这句话像一根刺,卡在我触及不到的地方。白天我还能用送货、交易、躲避巡逻的机器人警察这些琐事把它压下去,但到了夜里,当通风管道的滴水声变成这个地下室唯一的声音,那句话就会浮上来,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终于,我在书上找到了她的名字:林音,仿生人神经系统著名专家。
      “……切。最后还不是变成了我的意识体。”我狠狠合上书。
      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这双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试图从记忆里翻找出它的来历,却什么都找不到。我的记忆始于两年前,从那些研究员把我从冷冻舱里拖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在那之前是一片空白。
      但林音的记忆没有空白。
      林音的意识就藏在这具身体的某个地方,像一本合上的书。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偶尔闪过的一截实验室灯光,培养皿中淡蓝色的液体,一双正在敲击键盘的手。我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她的记忆在渗透我。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在黑暗中开口。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像是有人把砂纸塞进了我的声带。失语症让每一个音节都变成一场搏斗。我能想到完整的句子,但那些句子在从大脑传递到声带的过程中总会断裂、扭曲、丢失大半。
      没有人回答。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霉味,还有我自己的气息——仿生人蓝血特有的金属气息混合着人类汗液的咸涩。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待机状态。
      待机失败。第五次了。
      这个身体的待机功能也在失效。它需要真正的睡眠,像人类一样闭上眼睛,让大脑进入无意识的深水区。但我害怕睡着。每次入睡都会有梦,梦里全是我不认识的地方和不认识的人——实验室,会议室,某个能看到海景的房间,一个背对着我站在窗前的女人。
      我不知道那是林音的记忆,还是我自己的恐惧在造像。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下室安静下来,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那是林音的。
      我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的时候,光变了。
      不是地下室的灰白色轮廓,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均匀的白,像雾气凝结成了空间。我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虚无之中,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四面八方都延伸向看不见的边界。
      意识的缓冲层。
      我来过这里。上一次我在这里见到了林音,她站在我对面,用陈述实验数据一样的语气告诉我,我不过是原主苏醒失败时产生的差错。
      “你回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她就站在三步之外。和上次一样,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那个声音清晰得不像幻觉——清冽,冷静,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痒的笃定。
      “七天,”她说,“比我预计的多了四天。”
      我张了张嘴。在这里,我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不需要和声带搏斗,不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但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等我说话。”她替我说了。
      我点头。
      “我给你时间冷静,”她说,“你上次情绪波动太大,直接把意识空间冲垮了。我需要时间修复缓冲区,顺便观察你的日常行为模式。”
      “……观察我?”
      “不然你以为那些梦是怎么来的。”
      我愣住了。那些实验室、会议室、海景房间的画面,那些我以为是幻觉的场景——全是她投递的。这个女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七天的幻灯片。
      “你有病。”
      “严格来说,我们共用同一个大脑,”她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所以如果你说我有病,那么你也有。”
      “……”
      我想反驳,但这句的逻辑严密得让人恼火。我深吸一口气——虽然在这个空间里根本没有空气可吸,但这个动作让我的意识感到稳定。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话。”
      “因为你需要时间接受事实,”她说,“我也需要时间评估你的稳定性。我们之间不是寄生关系,也不是共生关系。我们是同一个系统的两个进程,共享同一组硬件资源。如果任何一个进程崩溃,整个系统都会宕机。”
      “你能不能讲点人听得懂的。”
      “好,”她停顿了一秒,“你死我也死,我死你也死。”
      我沉默了。
      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参照物,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小时——我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那我们怎么办。”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个模糊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歪了一下头,又像是在犹豫。
      “不知道。”她说。
      这大概是我认识她以来,从她嘴里说出的最不像她的句子。
      “我以为你什么都算好了,”我说,“你不是天才科学家吗。”
      “我是研究仿生人神经网络的,”她说,“不是研究两魂一体该怎么活的。”
      两魂一体。
      这个词落在灰白色的空间里,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到回音。我忽然觉得可笑。我活了两个月,每一天都在想办法活下去——躲巡逻机器人,接地下运输的活,在黑市的夹缝里换一口饭吃。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要和另一个人共享这具身体,而这个人是身体的原主人。
      “我不想死。”我说。
      “我知道。”
      “我也不会把身体还给你。”
      “我知道。”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空间又要坍塌了,久到我几乎能感觉到现实世界的身体正在翻身、皱眉、在枕头上蹭出不安的褶皱。
      “我想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这辈子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灰白色的空间开始变得透明。我感觉到意识正在往上升,往现实的边界漂移。画面开始碎裂,像冰面上蔓延的裂纹。
      “明天。”我在裂开的缝隙中说。
      “明天什么?”
      “明天我们再谈。”
      空间碎了。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地下室的霉味重新灌进鼻腔。通风管道又漏水了,一滴一滴,像一只走不快的钟。
      我的心脏跳得很稳,很年轻。
      脑子里安静得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她还在那里,像一本合上的书,搁在我够不到的地方,等着明天被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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