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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终点还是起点~ 他住进小城 ...

  •   第二卷|第二十章:终点还是起点

      沈则宁在南隅住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民宿老板娘已经不问他要住多久了。
      她默认他会长住。前台的小黑板写了特价长租的广告,他也没看,直接让林舟按市场价加了两成转过去,理由是——南隅老街的生意不好做,老板娘一个人带着孩子,价钱给高一点,她心里踏实。林舟照做,把转账记录存进文件夹,单独命了名,方便下次一并处理。他做事向来这样,不声不响,连替老板多付两成房费都不觉得需要说明,七年来如此。
      夏野知道这件事,是某天路过民宿前台时听老板娘跟隔壁裁缝提起:“巷口住的那个沈先生,人怪好的,房费从来不用催,还比别家给得多。”夏野停下脚步,没进去打招呼,转个弯,去了巷口茶馆,坐下喝了杯不冷不热的茶。茶水不怎么好,但他喝完才走。
      第二天早上沈则宁来送米糕时,夏野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丢了一句:“你有钱没地方花是不是。”
      沈则宁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拎着早点袋子,平静地看着他:“没有。”
      “那民宿老板娘房费给那么多干什么。”
      “住得舒服。”
      “你睡的是人家楼上第二个房间,床板硬得跟地板似的,上个月我来给你送图纸,看见你垫了两层旧毯子。”
      沈则宁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然后坦然答:“那也是我住得最舒服的三个月。”
      “……油嘴滑舌。”夏野伸手夺过他手里的豆浆,转身进去,但门没关。留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这天上午,夏野做了一个决定。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张施工图,铅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忽然开口:“我要去栖川一趟。图书馆项目二轮评审。”
      沈则宁坐在沙发上看平板,小橘趴在他腿边,尾巴搭着他的手腕。他闻言抬头:“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大概去三天。”
      “我送你去。”
      “不用。”
      “我送。”沈则宁放下平板,“不进去。就在外面等。”
      “你是不是每次都用这招。”夏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有点红,“你等什么?开车去栖川要五个小时,来回十个。你在这边等三天和三小时有什么区别。”
      “有。”
      “什么区别。”
      “你在栖川的工地比在南隅的工作室离我更远。”沈则宁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但内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远一点,就更得送。”
      夏野看了他三秒。然后他把铅笔往笔筒里一插,站起来,拿了外套。“随你。明天六点出发。你起得来就起,起不来我自己打车。”
      “起得来。”
      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分,天还没亮透,南隅的老街上笼着薄薄的晨雾。沈则宁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穿着深灰大衣,手里两杯热豆浆,口袋里还塞着一包刚买的暖贴。他看见夏野推门出来,背着包,戴了顶深色针织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显然昨晚又熬夜改图纸了。
      “给。”沈则宁递过豆浆,把暖贴塞进他手里,“山上冷。”
      夏野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暖贴,没说什么,塞进外套口袋,上了车。
      车驶出南隅的时候,天边刚开始泛白。上了高速之后,路两侧的丘陵慢慢起来,晨雾在山腰上一段一段地挂着,被初阳照得发白。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声导航提示。夏野靠在副驾上闭眼,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歪向了车窗那一侧,半张脸埋在针织帽和外套领子里,只剩下巴和一侧耳朵露在外面。
      沈则宁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车靠边,停进服务区,从后备箱取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夏野身上。他回驾驶座的时候动作很慢,关门用了最小的力气,生怕震醒他。结果夏野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到哪了。”
      “刚过南溪。还有两个多小时。”
      “你停什么。”
      “没事。”沈则宁重新发动车子,“你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夏野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了眼。但这次他没有再歪向车窗。他靠在座椅上,侧脸对着驾驶座那一侧,呼吸很浅。沈则宁开车的时候,余光能扫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
      到了栖川镇,已经快十点。项目现场在半山腰,山路窄,大巴和工程车来往频繁,环境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杂。夏野下车前,沈则宁说:“我在镇上等你。不开进山。路窄。”
      “随你。”夏野背上包,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又睡在车里。镇上找个地方坐着。”
      “好。”
      “别光说好。”
      “那我说——我找个面馆,坐着,吃碗热的,等你电话。”
      夏野这才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背挺得很直,但走了大概十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车子一眼。沈则宁还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隔着挡风玻璃看他。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很短,夏野很快别过头,混进工地入口的人群里。
      沈则宁把车停进镇上的公共停车场,在街边找了一家小面馆。面馆很小,就四张桌子,墙上挂着菜单,红油和辣椒的香味往人鼻子里钻。他要了一碗清汤面,坐在靠窗的位子,吃完后翻了几页带去的手册,又拿出手机看了看行程表。下午两点,他给夏野发消息:“吃午饭了吗。”对方三分钟后回:“吃了。盒饭。难吃。”他回:“晚上别吃盒饭,下来镇上我带你吃。”这次回复得慢一点,足足过了十分钟才到:“再说。”
      下午四点半,比预计提前了一个小时。夏野从工地出来时,脸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手上沾着铅笔灰。他走到停车场,远远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原来的位置,后视镜上挂着一条围巾——是他早上出门忘在车上的那条深灰色针织围巾。沈则宁没给他送上去,也没发消息问他。只是把它挂在了后视镜上,让它等着。
      “你怎么知道我冷。”夏野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围巾从后视镜上摘下来,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戴。
      “风是从南边刮的,工地西边没挡的。”沈则宁发动车子,“去镇上吃面。”
      “你中午吃了一碗面,晚上还吃面?”
      “中午是清汤,晚上可以吃别的。”
      “你不是南方人吗,怎么现在跟面条过不去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吃什么。”
      夏野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山道上往后退的树影。过了很久才说:“镇上有一家做黄鱼的,味道还行。”
      “你以前来过。”
      “项目第一次评审的时候吃过。”
      “那去那家。”
      车拐进镇上的小街,路灯刚亮。黄鱼馆在街角,门脸很小,只有老板和一个帮工。夏野点了两个菜一个汤,沈则宁不挑,吃什么都可以。菜上来的时候热气很足,夏野吃得快,筷子夹得利索,沈则宁慢一些,但一直没停。中间有一道菜偏辣,夏野辣得直吸气,却还是往下吃,沈则宁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他没拒绝,灌了两口,继续。
      “你辣得不行还吃。”
      “好吃。”
      “以后可以让老板少放辣椒。”
      “不用,辣才好吃。”
      沈则宁没再说什么。他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夏野碗里,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夏野没抬头,把那块鱼肉吃了。
      晚上住的地方是项目组统一安排的招待所。夏野在二楼,沈则宁的房间是他自己订的,同一栋楼,隔了两间。夏野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来自沈则宁:“房卡放你门把手上了。明天早上五点四十出发,我敲门。”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窗外山镇的灯火。小镇的夜很安静,远处工地上还有零零星星的灯,山影一团一团压在天际线上。他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又打了一句:“你房间暖气够不够。”发出去之后立刻后悔了,想撤回,对方已经回了:“够。”
      两个人在各自的房间里睡了,隔着两间房的距离。但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沈则宁准时敲门的时候,夏野已经穿戴整齐,连包都收好了。他开门,说了声早,把一杯刚烧开的热水递过去。沈则宁接过,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
      “你什么时候烧的。”
      “五点。”
      “你不是定了闹钟五点四十。”
      “所以呢。”
      沈则宁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水,让热气灌进胃里。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很小的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但确实是笑。夏野看到了,什么也没说,背上包就走。
      那天上午的评审会开得很长,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夏野做了两轮汇报,被评委问到项目落地后的维护成本问题,他答得流利,把数据列得清清楚楚。他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拿激光笔,眼神笃定而沉静,身上有一种在过去七年里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底气。沈则宁没有进去。他坐在车里,隔着工地大门看到夏野进了那栋临时办公楼,之后就看不见了。他坐在驾驶座上,用平板处理了三个邮件,中间接了一个欧洲收购案的电话,又和国内文创投资部的负责人对接了下个月的南隅项目合作。全部处理完之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没睡着,只是养神。中午他没吃,想着等夏野结束后带他去镇上。三点二十,夏野出来了。
      他拉开车门,没坐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你没吃午饭。”
      “你吃了吗。”
      “盒饭。今天比昨天的好一点。”
      “那走吧。”
      “走哪。”
      “你不是说要带我吃黄鱼。”
      “昨天吃过了。”
      “今天可以吃别的。”沈则宁发动车子,“我看了,镇上还有一家做酸汤鱼的。”
      “你吃得了酸吗。”
      “你吃得了辣,我吃得了酸。”
      夏野关上门坐进来,把包放在腿上,低头翻手机消息。沈则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屏幕,看见了温阮发来的未读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夏野没回,直接把屏幕按熄,塞回口袋里。
      “你不回她。”
      “她话多。不急。”
      “她是在问我们到哪了。”
      “我知道。”夏野偏头看他,“你不是在开车吗,看我手机干什么。”
      “看你回不回。”
      “回不回怎么了。”
      “不回说明你想先跟我吃鱼。”
      夏野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半天没想出回击,索性不说话。沈则宁把车驶出工地大门,夕阳从他们背后漫上来,把山间的路照得一层一层地发亮,像铺了很厚一层碎金。他开了一段,听见夏野轻声说:“酸汤鱼别放太多酸。”
      “好。”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轮换着开车。沈则宁先开,到服务区休息时换夏野。夏野握方向盘的样子很专注,盯着前方的路,嘴唇微微抿着,和画图纸时是同一个表情,认真得让人想偷偷多看他两眼。沈则宁坐在副驾上,把座椅调得往后仰了些,半靠着,余光却一直落在夏野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沈则宁。”
      “嗯。”
      “你看了我一路了。”
      “你怎么知道。”
      “后视镜。”
      “后视镜角度不对。”
      “我还不知道你。”夏野没回头,声音里却有一点极淡的、被压得很低的笑意,“看就看,别盯着我手看。”
      “你手冷吗。”
      “不冷。”
      “暖贴用了没有。”
      “……用了。”
      “那就好。”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影在灯下快速后退。夏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沈则宁。”
      “嗯。”
      “栖川这个项目做完,我下个月有一周空档。”
      沈则宁偏头看他。侧脸在路灯的明灭交替里忽亮忽暗。
      “回南隅之后,”夏野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终没有找到更好的,只是平实地陈述,“你帮我把门修一下。合页松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随口说的。但沈则宁听懂了。他坐直了一些,语气平静却笃定:“好。我带螺丝刀。”
      “你说的,别忘了。”
      “不会忘。”
      车驶入南隅界的时候,夜已深,老街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茶馆收摊了,花店关了灯,巷口只剩早点铺子还亮着一线昏黄,老板在收拾最后的蒸笼。夏野把车停在巷口,沈则宁先下车,拎起两个人的背包。夏野熄火后也下了车,站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他下意识抬手,指尖在树干上那个旧疤上蹭了一下。和沈则宁以前做的一样,摸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它还在。沈则宁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他以前每次送完夏野,都在这里停住,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口。那时候这棵树是终点。现在,是起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终点还是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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