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城之影》朱砂叹红颜

6、无涯海（3）

　　月光流淌而下，衬得少女肌肤莹白似瓷。她随手将乌黑长发松松挽起，挽成一个慵懒随性的丸子头。

　　用一身艳红鱼尾裙勾勒出纤瘦的身形，少女耳间坠着白银镶红宝石雕琢的耳坠，好像雪地中的鲜血，美得刺眼。她脚下红底黑高跟落地无声，整个人明艳动人。

　　“夫人，我回来了。”
　　男人随手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缓步走到她身侧，低头在她唇角落下一记浅吻。
　　他的气息混杂酒精。

　　“白渊……”慕千秋半抬眼眸，眼底只剩一片麻木，又掺着几分无可奈何，“为什么偏偏是我？”

　　“说不清。”乌鸦掌心轻轻抚上她的肩头，眸底翻涌着贪婪与暧昧，“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或许不止是喜欢，或许是爱。”

　　“可我比你小七岁，我们有代沟。”慕千秋神情淡得没有波澜，对他的亲近早已习以为常，“我可不想刚结婚，就领上你的退休金。”

　　“不会的。一周后就是我们的婚礼，那时你依旧是干净美好的姑娘，我也还年轻。”

　　“一周后？！”慕千秋脸色骤然一白，猛地伸手推开他，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你是认真的？我们从没正经约过会，甚至连手都没牵过！”

　　“今晚开始，我们有大把时光慢慢相处。”乌鸦脸上依旧挂着温柔从容、完美无缺的笑意，“我答应过你，会带你环游世界，尝遍世间所有美食，最后再回到属于我们的小家，无涯海也好，别处也罢。往后我会每天花三个小时为你亲手做饭，我们依偎在一起，对着一台黑白电视静静发呆，一起等待我们一起种的小花发芽。”

　　“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些……”慕千秋无奈轻叹，“你今年二十八，真希望等你三十岁生日时能幡然醒悟——后悔当初怎么选了个有脸蛋没身材的女孩，果然还是御姐更香。”

　　“这话倒是不假。”乌鸦故作一脸惋惜，随即又认真点头，“但相信我，我会很快喂胖你，这样就不至于太瘦啦。”

　　慕千秋一时语塞。
　　她只能暗自安慰自己，大概是这个年纪特有的叛逆心性吧。
　　何况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半点不像二十八岁的人。

　　心底深处，却隐隐对这个正徒手抓着咖喱饭吃的男人，悄然生出一丝好感，仿佛他们本就该宿命相逢并相爱……

　　“不许用手抓着吃——！！”
　　慕千秋脸色一沉，伸手直接将乌鸦的脸按进了餐盘里。

　　被按得满脸咖喱，乌鸦却半点不恼。反倒顺势将脸贴在桌面上，侧眸望着慕千秋，像一只被主人教训后乖乖示弱的大赖皮狗，乖顺又黏人。

　　“你知道吗？”他自顾自轻声开口，语气散漫又认真，“我有个弟弟，正常上学的话，现在应该是三年级。你喜欢小孩吗？我弟弟很粘人，总爱缠着我一起睡。不过他审美还不赖，和我一样都喜欢御姐。”

　　“往后你可以每天听我讲我的过往，哪天你嫌我烦了，就换你讲你的故事。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慢慢了解你。我们互相理解，彼此包容，然后相爱。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们拆开。”

　　“如果……是死亡呢？”慕千秋心头微颤，下意识低声发问。

　　“死亡？”
　　乌鸦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忽而低低笑了起来，笑意凉而诡异。
　　“就算轮回千次万次，我也一定会找到你。比如洛暮，比如尧无忧……我亲爱的，我们的缘分，本就密不可分。”

　　他脸上绽开一抹扭曲的笑意，双眼瞬间染上狂热：“你看，我每一世，不都稳稳找到你了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轻轻摊在桌面上。

　　是几枚氧化发黑、布满岁月痕迹的银戒指，款式一模一样，内圈却刻着不同的名字，静静躺着，像封存了好几世的情缘。

　　“每一世与你相爱，我都满心期待。”他声线轻柔，“我自然活不了那么久，这些戒指，是知晓我前世渊源的人帮我搜集的，我付的酬劳，足够一个纨绔子弟挥霍一辈子。”

　　“千秋，我们世世相守，所以我会永远爱你。”

　　慕千秋脸色刹那惨白。
　　这个此刻脸上还沾着咖喱酱汁的男人忽然变得不可捉摸，恐怖到了极点。

　　他缓缓抽出餐巾纸，慢条斯理擦干净脸上污渍，伸手揽住慕千秋的腰，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唔……”慕千秋浑身一震，心底泛起陌生又清晰的悸动。

　　浅浅一吻过后，乌鸦随手扯开颈间领带，眸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指尖微微发颤。

　　“你愿意吗？往后余生，陪我一起走。”

　　慕千秋望着他眼底的认真与忐忑，垂下眼眸，浅浅一笑：“看你表现吧。”
　　同一时刻，莫影与夏阡的双人小窝里，诡异的气氛静静弥漫在空气里。

　　夏阡脸颊涨得通红，背对着床沿静坐。
　　莫影背对着他坐着，眼底盛满浓浓的懊悔与自责。

　　方才失控的一瞬，终究是夏阡及时将他推开，没有让局面彻底失控。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动不动，整整静默了半个小时。

　　良久，夏阡脚尖轻轻蹭着地面，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个……莫影，你的融合物，是狗吗？”

　　莫影猛地回神，慌忙摆手辩解：“呃不是不是，是狼，大灰狼。”

　　夏阡稍稍侧过身，悄悄回头，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轻声追问：“体型应该很大吧？”

　　“没有没有，就是一头小狼崽。”

　　这话落下，空气再度陷入尴尬的死寂。

　　莫影连忙一拍大腿站起身，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那个……我去做饭！你先自己待一会儿。”
　　说完便近乎落荒而逃，快步躲进了厨房。

　　“啊……好，谢谢。”夏阡仓促应声，指尖慌乱地点开手机，借着屏幕微光，掩饰满心的不自在。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了。
　　人际交往…这种破事就交给别人考虑吧。
　　在这末世下，没有人需要安稳的关系。
　　你白天的时候有了一个特别投缘的朋友，可是晚上他还能不能和你见面都是未知数。
　　一切都是未知数。未知数很可爱，因为没人知道下一秒它是不是还是它。
　　不擅长思考啊。夏阡自嘲笑笑。
　　或者说…在这样的烂环境下，还有什么必要装乖孩子？
　　之前的教训…这么容易就会忘掉么？
　　天空在坠落，大地在燃烧。当世间第一缕微光透进，灰暗由此诞生。
　　原来这就是被人觊觎的感觉么？好熟悉，真有趣。
　　如果这点好感可以利用…
　　哈哈，夏阡，你可真是个坏家伙。彻头彻尾的骗子，疯子！！！
　　你靠着那个男人的觊觎活到现在，又想要用现在这个男人继续窝囊的活下去，真是可爱！
　　可爱是一个很有趣的词，夏阡一直都很喜欢这个词。
　　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会觉得她可爱，一举一动都可爱，让人喜欢得要死。
　　在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可爱，一举一动都可爱，就像地上即将跃入水中的虫孑。
　　在憎恶一个人的时候，你也会觉得他可爱。
　　可爱得让人想一把掐死。
　　原来是憎恶啊。
　　不知什么原因，夏阡站了起来，一把推开厨房的门。
　　莫影正在切胡萝卜，听到敲门声，他被吓了一跳，刀一偏，白皙的手上就多了一条深红的口子。
　　不等他有所动作，夏阡忽然站在他身后，双手按住他正在切菜的手，稳稳落下一刀。
　　莫影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心跳莫名加速。
　　“切菜该这样。”他的声音轻拂，莫影的耳尖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夏阡悄悄偏头，脸上浮现冷淡却足够令人天花乱坠的温柔笑意，声音低哑：“不然下锅煮的话，会烂掉的。”
　　“而且——”他顿了顿，忽然松开了一只手，捏起一块歪歪扭扭的胡萝卜，“我讨厌胡萝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莫影的心跳即将到达顶峰。
　　“除了你做的。”夏阡忽然松了口，完全撤去对莫影的制约，“辛苦了，明天的早饭我会补偿你。”
　　“晚安。”他轻轻关上门。
　　那一刻，夏阡脸上那抹笑意像被擦掉的灰尘一样消失了。

　　他摸了摸刚才按住莫影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刀柄冰冷的触感和对方皮肤的温度。

　　他厌恶这种温度。

　　但没关系，只要能活下去，他可以演得再像一点。
　　就像之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