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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宋未坐在车 ...

  •   宋未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车开得慢,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数着那些树,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于是从头再来。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低下头,开始玩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很旧了,颜色褪成暗红,手腕上已经打了三个小结。她从小戴着,洗澡也不摘。木珠磨得光滑,她用指腹蹭着珠子,转一圈,再转一圈。

      "外公。"她转过头。

      外公坐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听见她喊,偏过头来:"嗯?"

      "我们去哪?"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他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按在嘴边。手帕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去一个有人护着你的地方。"

      宋未不太懂。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但外公说的话,她都信。于是她"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窗外。

      树还在往后退。她重新开始数,数到第七棵,又忘了。她没再数,低头继续玩红绳。

      ---

      外公看着她的侧脸。

      她二十三岁了,脸还是圆圆的,眼睛干净明亮,笑起来弯弯的。不说话的时候,像个安静的孩子。

      他想起她小时候摔伤的那天。三岁,或者四岁,她在院子里跑,被一块石头绊倒,额角磕在石阶上。血从额角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里。她没哭,只是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睫毛上沾着血珠。

      后来他抱着她去医院,她趴在他肩上,小声说:"外公,疼。"那是她唯一一次说疼。

      再后来她爸妈不要她了。离婚,各自再婚,谁也不要一个"有问题"的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

      他教她吃饭,教她拿筷子,她的手指不协调,米饭总是掉在桌上。他教她穿衣服,扣子要对齐,她对着镜子,一颗一颗扣,错了就解开重扣。他教她过马路要看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她站在路口,嘴里念念有词,绿灯亮了才走。

      她学得很慢,但都很认真。每学会一样,她都会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外公,我学会了。"

      现在他老了。

      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在浴室里,地砖滑。他在地上躺了十分钟,才撑着洗手台站起来。后来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医生说他心脏不好,不能再劳累,不能再情绪激动。他看着宋未每天给他端水、拿药,认真地数药片,一片、两片、三片——她连自己吃药都要人提醒,却在照顾他。

      她端着水杯站在床边,水有点洒出来,在杯口晃荡。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杯沿,说:"外公,喝水。"

      他接过杯子,手在抖,水晃出来一点,溅在她手背上。她没说话,只是用袖子帮他擦了擦嘴角。袖子是浅灰色的,沾了水,颜色变深。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秦家那孩子有病,但秦夫人是个好人。他托了很多人打听,秦静澜在圈子里名声很好,温柔,讲理,答应会善待宋未。他见过她一次,在茶室里,她给他倒茶,说:"宋老先生,您放心,未未来我家,就是我家的孩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宋未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和他记忆中一样。小时候给她扎辫子,头发总是从他指缝里滑出去。

      宋未没有抬头,继续玩红绳。木珠在她指腹下转着,暗红色的绳子勒出一道浅痕。

      ---

      "外公。"宋未又转过头,把手腕伸到他面前,"这个还在。"

      外公看着那根红绳,点了点头:"嗯,戴着,别摘。"

      "我不摘。"宋未认真地说,"睡觉也不摘。"

      这条红绳是他给她戴上的。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他腿上,腿够不到地,悬在半空晃荡。他用红绳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说:"戴着这个,外公就能找到你。"

      她那时候不懂,只是觉得红绳好看,举着手腕看了很久,对着光,红绳透亮,像一圈小小的火焰。

      后来她长大了,红绳旧了,颜色发暗。第一次断是在她十岁那年,被桌角勾住,扯断了。她捧着断成两截的红绳来找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给她打了个结,接上。第二次断是十五岁,她自己打的结。第三次是去年,结打得有点歪,线头露在外面。

      三个小结,三个断了的痕迹。

      外公又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的手从她头顶移开,放回膝盖上,交叠,握紧。

      ---

      车停了。

      外公先下车,伸手扶她。车门有点重,他用手抵着车门框,宋未踩着台阶下来。外公的手在抖,手腕使不上力,指腹冰凉。她感觉到了,但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房子。很大,白色的墙,门口有几棵很高的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浅色的裙子,头发挽在脑后,鬓角有几缕碎发。看到她们,笑着迎上来,脚步不快,裙摆晃动。

      "宋老先生。"她先对外公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看着宋未。她蹲下的姿势很稳,裙子铺在地上,"你就是未未吧?"

      宋未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温柔,像外公看她的眼神,但没有外公眼里的那种东西——那种宋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我是。"宋未说。

      "以后住这儿,好不好?"秦母的声音很轻,语速慢,每个字都很清楚,"这里很大,你可以随便玩。我让人给你准备了房间,有软软的床,还有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树。"

      宋未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外公一眼。

      外公站在她身后半步,背还是直的,但肩膀比在车上时塌了一点。他看着她,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下巴动了动。

      "好。"宋未说。

      秦母笑了,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比外公的手暖,掌心干燥。

      ---

      外公把宋未的手交到秦母手里。

      他的动作很慢。先松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然后托着宋未的手腕,放到秦母掌心。交出去之后,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指尖还保持着握手的弧度,才收回来,垂在身侧。

      "这孩子,"他说,声音平静,没有起伏,"拜托了。"

      "您放心。"秦母说,"我会照顾好她。"

      外公转身要走。

      宋未拉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手指捏着那片布料,力道很轻,只捏住了两层布。外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外公不去吗?"

      "外公过几天就来看你。"

      宋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怀疑,只是有点难过。那种难过很淡,像天阴了,不是下雨,没有雷声,只是云层变厚,光线变暗。

      她慢慢松开了手。手指从布料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外公又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贴在脸颊上。他没有伸手帮她理。

      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宋未还站在原地,秦母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她看着外公,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看着。眼睛还是干净的,但里面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

      外公转过身,走了。没有再回头。他的背影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显得很瘦,肩膀的轮廓在衬衫下支棱着。

      宋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拉住外公衣角的那只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

      ---

      秦母牵着宋未往里走。

      宋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外公已经不在了。只有那几棵很高的树,叶子被风吹得晃了晃,又停住,又晃了晃。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三个小结硌着指腹。她把红绳转了个方向,让木珠朝上。

      "未未,"秦母轻声说,"我们进去吧。"

      宋未点点头:"嗯。"

      她跟着秦母往里走,没有再回头。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被捂住了嘴。

      ---

      秦止站在楼上的窗边,窗帘拉着一道缝。

      他从缝隙里看到秦母领着一个女孩走进来。女孩个子不高,穿了件浅色的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有些乱,被风吹的,她没有理。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是实的,脚跟先落地,再放下脚掌。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合上。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房间里暗下来。他回到床边,坐下。床垫凹陷,他太轻了,凹陷的幅度很小。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他听了一会儿,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药味,他闻惯了。

      又来了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

      ---

      外公走到车边,司机打开车门。他坐进去,车门关上。他没有看窗外,双手放在膝盖上,和来时一样的姿势。

      车开了。他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按在嘴边。手帕上有一点暗色的痕迹,他叠了叠,收回去。

      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看着那些树,没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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