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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日子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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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切如常。
闹钟响起的时候,言初正在做一个模糊的梦。梦里有走?、有阳光、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铃声把他拽回现实......
六点,又是新的一天。手指机械地滑过屏幕,关掉闹钟,他睁着眼躺了十几秒,然后坐起身。
习惯性地点开微信,没有新消息。手指迟疑了一下,点开那个沉寂许久的高中同学群,群里没人说话,最新消息还是一星期前。
他点开群成员列表,找到她的头像。陌生人可见只有一条动态。
“新生活。”没有图,只有一行字。
他盯着那条“新生活”看了很久。他只能是一个旁观者,连一个点赞,一个表情都送不出去。
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而他的一天开始了。从一条没有动静的群聊开始,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开始。
出门、开车,路上听着新闻。等红灯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滑到天气预报 --她的城市,今天多云转晴。
他把屏幕按灭,绿灯亮了,踩下油门。
“言总早。”前台小姑娘跟他打招呼。
他点点头,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带上门。
助理已经把今天的行程表和需要签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他坐下来先浏览了一遍--十点有个方案汇报会,十一点半约了客户吃饭,下午两点去工地看现场,四点回公司面试一个主案设计师。
一切排得满满当当,正好。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签字笔落下,笔画干脆。但写到日期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今天是她的生日。
他当然记得,自从听说她离婚后,关于她的一切从尘封的角落,涌了出来。社交平台连续几年的生日祝福,却鲜有人知,是为谁而发。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第三次的时候,他打开同学群,找到她的头像,点进去,朋友圈没有新内容。
还是上一条,配文只有三个字:“新生活。”
心像被轻轻揪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签字。
九点五十分,助理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抱着卷成筒状的施工图和一套材质样板。
“言总,悦府的客户到了,在二号会议室。这是你要的A3效果图,还有上次调整后的第三版方案。”她把图纸和样板在办公桌上展开,又递过一杯美式。
言初看了一眼图纸——动线标注、立面索引、材质编号,一切都对。
他合上文件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这杯苦味正好,能让脑子清醒。
“走吧。”
二号会议室里,客户已经坐下了。一对三十出头的夫妻,男的姓陈,做金融,女的姓周,全职太太,家里有个三岁的儿子。
这是第三次见面,前两次聊了需求、看了方案初稿,今天是终稿汇报,顺利的话直接签施工合同。
“陈先生,周小姐,久等了。”他推门进去,主动握手,笑容得体,不热情也不疏离。助理跟在他身后,把图纸和样板一一摆上桌。
寒暄了几句,切入正题。
“这次方案,我们在前两版的基础上做了些核心调整。”他在投屏电视上调出效果图,耐心地将设计逻辑重新推演一遍,像解一道题。
陈先生点了点头,目光也跟着他的笔尖走。
他的笔尖在走,“其中你们家有小孩,杂物只会越来越多。我在玄关做了800库,就是能塞进婴儿车、滑板车的大深柜。走廊这面墙本来浪费,我做了一整面薄柜,18公分深,专门放绘本、玩具、零碎。关上门就是一面护墙板,看不出柜子。”
周女士眼睛亮了一下:“那挺好的,我们家现在客厅全是孩子的玩具和绘本,乱的很。”
他放下笔,让助理把材质样板推过来,一块块递过去。
“整体的色调是奶油原木风的。”他调出最后渲染的效果图。
图里的客厅,阳光从百叶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毯和沙发上,暖洋洋的。角落里有一棵琴叶榕,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儿童帐篷。
周女士看了几秒,转头对丈夫说:“就是这种感觉。”
陈先生没说话,低头翻着施工图,一页一页,看得仔细。翻到水电图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插座点位够不够?我们家电子产品多。”
“玄关留了两个,......”他对答如流,每个数字都像是刻在脑子里的。
陈先生合上图册,看了妻子一眼。然后抬起头,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言总,说实话,前两版我们还有犹豫,这版基本挑不出毛病。好,签合同吧!”
签完合同,送走客户,助理小周在收拾会议室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言总,今天陈先生那个‘挑不出毛病’可不容易,
他上个月毙了三家公司的方案。”
他笑了笑,没接话。
站在落地窗前,他看着客户的车驶出园区,尾灯在午间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口的转角。他手里还端着那杯美式,已经凉了,苦味变得更涩。
他想起刚才讲方案的时候,整整五十分钟,脑子里只有动线、材质、灯光——没有她。他甚至连手机都没看一眼。
这大概是今天最好的五十分钟。
他转身对助理小周说:“中午约了谁?建材商,那个做岩板的?”
“对,十二点,在园区外面的粤菜馆。”
他点点头,把凉掉的咖啡放下,理了理西装袖口,步伐平稳地走出会议室。
下午两点,工地上。
他戴着安全帽,和项目经理一起检查木作安装的细节。吊顶的缝隙差了2毫米,他让工人拆了重做。
项目经理有点为难:“言总,就差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眼神犀利看了对方一眼,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我看得出来。”
项目经理不再多说,转头去安排返工。
他站在工地中间,阳光从窗洞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这间毛坯房正在变成别人梦想中的家。
而他自己的家——其实也不能叫家,冷得像展厅。他很少做饭,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面包。
他忽然想,她的家现在是什么样?离婚后,她有地方住吗?
她是远嫁,离婚后肯定不会在那边,还是带着孩子搬回了父母家?她喜欢客厅是什么颜色?她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也不会有答案。
因为他不会问。也问不了。
早晨闹钟响的时候,比没睡还累。
不是失眠,是睡得很浅,像浮在水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能把他拉回现实。
凌晨四点醒过来,盯着天花板看半小时,然后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他知道自己怎么了。
所以当天处理完工作,言初便驾车回到老家。他给叶承宇发了条消息:“晚上,老地方见!”
叶承宇秒回:“老地方?你回来了?”
“嗯。”
“几点?”
“七点。”
“行。”
“店里”是言初和叶承宇开的清吧小洒馆,店面不大,装修是他亲自设计的,水泥灰的墙面,原木色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角落里有一面照片墙,贴满照片或是许愿贴纸。
“店里”位置有些偏僻,生意有点冷清。平时接待朋友和熟人介绍的客人多。当初开这家店,叶承宇说他装文艺,他说叶承宇不懂情怀。
叶承宇是运营,很清楚开店以来还没赚过,股份一人一半,赔了算两人的。
七点整,言初推门进去。叶承宇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靠着窗,正对着吧台,抬眼就能看见整间店。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碟下酒菜,还有一瓶开了盖的白酒。
“来了?”叶承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另一个杯子推过来,倒上酒。
他坐下,端起杯子,没碰,直接喝了一口。白酒顺着喉咙下去,一路烧到胃里,火辣辣的。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拿起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
两个沉默了一会儿。店里没别的客人,吧台上方的小电视在放新闻,音量调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说吧。”叶承宇先开了口,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嘎吱响,“你不对劲啊,平时叫你喝酒,你得排日程表,今天主动约?财务都跟我嘀咕你了。”
“财务跟你嘀咕什么?”他看了叶承宇一眼。
“说你最近魂不守舍的。上周五下班,你把车钥匙落在他办公桌上,自己走到停车场才发现钥匙没拿,又回来拿。这种事你以前干过吗?”
言初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叶承宇也不催,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阿宇,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干什么?因为罗星宁吧。”叶承宇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想见她。”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井里打捞上来的。
“从知道她离婚那天起,这个念头就没断过。可是见了又能怎样?我跟她说什么?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废话,她能好吗?离婚了,带着孩子,没房子,回了老家。她能好吗?”
“那你到底想怎样?”叶承宇问。
“我不知道。”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酒液冲进喉咙,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我真的不知道。
有时候我想,我就是想看看她,看她现在的样子,看她过得好不好。
可是我又想,看了又怎样,我就是当年连告白都不敢的胆小鬼,当年不敢,现在又能给她什么?”
叶承宇没接话,给他把酒满上。
“我真怕......”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电视的嗡嗡声盖过去。
“怕什么?”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把一个人压在心底十几年,你以为你已经忘了,可是一个消息就能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像地震一样,你以为地基很稳,结果轻轻一晃,全塌了。”
他抬起头,看着叶承宇,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脆弱的茫然,“怕见了她之后,她早就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
叶承宇沉默了几秒,没有急着接话,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头看了看四周。这家店,这张桌子,这些他们一起挑的灯和椅子。
三年前言初说要开这家店的时候,也是坐在这里,也是这样的晚上,言初拿着草图给他看,眼睛里有光。
“阿初,”叶承宇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搭在桌上,“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从小一起长大,也有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了。”叶承宇重复了一遍,“工作以后,你换过几辆车,搬过几次家,谈过几个女朋友,签过多少合同,我都记不清了。但有一样东西你从来没换过。”
“什么?”
“你手机里那张照片。”叶承宇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很稳。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学毕业那次玩游戏输了,要翻一张相册的丑照,我就看见了,到现在还在吧?你把人家的照片裁剪过,只留了一个人的。”
言初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小子是真能忍。”叶承宇叹息道,“二十多年了,你把一个人放在手机里,放在心里,从来不提,从来不碰,就那么放着。你以为时间久了会自动降解?不会的,啊初,有些东西你越是不碰,它越是在那儿。”
叶承宇拿起酒杯跟言初碰了一下。
“我跟你说句实话,阿初,你这不是爱,你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