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归烬——残鸾篇》烟汀君

1、荒墟旧盟 歃血为盟抵

　　天地初分，清浊定序，盘古化万物划八荒疆界。八荒地心深处，沉眠着一缕与盘古同寿的混沌黑影，无形无质，不生不死，千万年来寂然蛰伏，只待破封契机。
　　它苏醒之日，八荒风起云敛，日月失色，浩劫骤临。
　　苍荒最先沦陷。句芒族栖于万年扶桑神木，正逢繁花盛宴，族中耆老携幼童设宴，琴瑟相和。
　　浓如墨汁的黑雾漫来，众人初当雨云，直至神树断裂、天光被吞，族长才惊觉不妙。
　　“跑！护好孩童！”族长嘶吼着振翅，却被巨枝砸中，血肉溅在花瓣上。半柱香后，苍荒湮灭，全族无一生还，神树枯萎成灰。
　　灾祸接连蔓延，冥族布下锁魂阵欲困混沌，却被黑雾穿透，阵法破碎，战士尽数被吞。混沌所过，生灵涂炭，诸荒沦陷，恐惧席卷八荒。
　　危难当头，四荒王者挺身而出，放下疏离，共赴国难。
　　北荒烛龙王玄冥渊，覆暗鳞、生双瞳，掌熔火、主火焰，性情孤冷。
　　混沌逼近北荒边境，族老劝他固守：“王，我族擅守不擅攻，何必趟这浑水？”
　　他沉默半宿，披甲执刃：“永夜之外，亦是八荒。若混沌破北荒，族人无安身之地。”遂率全族踏碎永夜，奔赴战场。
　　南荒应龙王应虚白，素衣执命盘，善卜算，素来避世。
　　混沌苏醒前，他便卜得凶兆，对亲卫叹：“天道无常，浩劫难避，躲是躲不掉的。”
　　浩劫降临，他主动奔走，串联势力时坦言：“今日聚首，非为虚名，只为护八荒万灵，共抗混沌。”
　　西荒蛟龙王敖沧溟，蓝衣披身，控百川、擅水战，性情刚烈重情义。
　　族中长老劝他固守江海：“四王，西荒地势险要，可保一族平安，何必以身犯险？”
　　他拍案而起：“覆巢之下无完卵！八荒危难，我敖沧溟岂能独善其身？”即刻点齐水师，亲率奔赴逐鹿原。
　　中荒青鸾王白惊鸿，银发绝尘，掌生机、司复苏，需以寿元为代价。
　　亲卫劝他固守中荒：“王，青鸾族不擅血战，您若出事，中荒危矣！”
　　他望着四荒惨状，轻叹：“我若退，八荒再无生机屏障。今日出征，非为争名，只为守一方生灵。”遂亲率青鸾族前往支援。
　　四族齐聚逐鹿原，与混沌血战四十九天，尸山遍野，血流成河。
　　玄冥渊化烛龙真身，熔火倾盆，却难伤混沌。三次被震退，龙鳞遍落，左眼刺痛视物模糊，族将劝他暂退，
　　他咬牙：“我乃烛龙王，岂有退避之理？”依旧燃本命灵力死战。
　　应虚白端坐阵前推演混沌轨迹，却因混沌超脱天道，强行卜算遭反噬，呕血染衣。
　　亲卫扶他歇息，他摇头：“战局未定，我不能歇，需寻混沌破绽，为联军引路。”此后头疾缠身，却始终强撑推演。
　　敖沧溟布万水大阵困混沌，黑雾爆发撕裂大阵，他左臂被噬，血肉模糊。
　　亲卫惊呼：“王，快退！”他毫不犹豫挥刀断肢，以龙血祭阵：“大阵不能破！混沌若脱，诸荒皆亡！”重伤之下，仍嘶吼着指挥水师再战。
　　白惊鸿坐镇阵后，舒展双翼洒下复苏之力，不眠不休救治伤兵，寿元耗损，青丝染白、指尖枯槁。
　　战士劝他保重，他轻声：“你们为八荒死战，我岂能坐视不理？多救一人，便多一分希望。”即便灵力透支咳血，依旧未曾停下。
　　历经数日，联军伤亡过半，四王皆重伤，却难诛混沌。众人皆知，唯有以四族血脉为祭，方能封印。
　　玄冥渊率先开口：“我以本命阴火为锁，缠缚混沌！”
　　应虚白颔首：“我引命线为链，绑定其轨迹！”
　　敖沧溟攥紧残臂：“我聚百川为障，困其去路！”
　　白惊鸿轻声：“我以半生寿元为镇，压其归渊。”
　　四人相视，无需多言，皆以身献祭。四色光华冲霄，终将混沌锁于地心深渊。
　　力竭之下，四人齐齐昏死倒地。
　　三日后再醒，四周生机勃勃，桃花盛放，花瓣沾满身间血污。生死相托的默契，早已刻入心骨。
　　敖沧溟断臂缠绷带，面色苍白却爽朗一笑：“咱们四人从鬼门关爬回来，以命相交，不如在这桃花树下结拜，往后同生共死，如何？”
　　玄冥渊擦去血痂，淡淡颔首：“可。”
　　应虚白按住额角，轻声应道：“此举甚好，不负生死情谊。”
　　白惊鸿眉峰微蹙：“我素来不惯结义，不必如此。”
　　敖沧溟撑着起身，不顾断臂剧痛，目光赤诚：“大哥，生死场上，你救我性命，我护你周全，这声兄弟不是虚名！往后我唤你大哥，你便认我这个兄弟，可好？”
　　玄冥渊沉声道：“论心性风骨，你当为长，我认你为大哥。”
　　应虚白附和：“长幼有序，大哥当之无愧。”
　　白惊鸿望着三人满身伤痕与赤诚，轻叹点头：“罢了，便如你们所愿。”
　　排定齿序：白惊鸿为长，应虚白次之，玄冥渊第三，敖沧溟最幼。
　　青石为案，血酒为誓，白惊鸿见敖沧溟单手不便，托碗喂他饮酒。
　　敖沧溟饮尽，眼含热意：“大哥，蛟龙族永远是你的后盾，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玄冥渊饮罢，语重如山：“烛龙族此生不犯青鸾寸土，违誓者魂飞魄散。”
　　应虚白轻声道：“大哥，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
　　白惊鸿饮尽酒，轻应：“好。”
　　战后四人归族闭关。白惊鸿寿元透支，生机垂危，召来凌砚：“我闭关期间，无论何事，一律不准通传，哪怕天塌，也需等我出关。”凌砚叩首：“属下遵令，绝不敢违。”
　　敖沧溟归西荒后，混沌浊气侵入经脉，日夜剧痛，自知命不久矣。他召来幼弟敖沧源，交付兵符族印：“我去后，你执掌蛟龙族，守好西荒，莫负族人，莫忘与三位兄长的盟约。”
　　敖沧源泣道：“兄长，我一定守好西荒，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却摇头轻笑：“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敖沧溟每日独坐海边，望着白帝城方向写信，忍着剧痛瞒下病情。绝笔落笔时，他已握不住笔，只颤巍巍写下：“大哥，四弟先走了。”此信未寄，被侍卫收为遗物。
　　敖沧溟寄出的四封信，全被凌砚拦下。他望着白惊鸿闭关时的虚弱模样，暗忖：“王需静养，待他出关，再告知四王之事不迟。”却不知，这一拦便是阴阳两隔。
　　三年后，白惊鸿闭关而出，满头银发白如雪，第一句便问凌砚：“三位兄弟可有音信？四弟性子急躁，怎不曾来寻我？”
　　凌砚伏地叩首，鲜血直流：“王，属下有罪！四王殿下弥留之际三叩城门求见，书信也被属下拦下，未曾告知您半句！”
　　“四弟……”白惊鸿踉跄扶栏，声音发寒：“取信来！”
　　四封书信字迹渐趋潦草，满是牵挂；绝笔一行字，如刀割心口。他指尖颤抖：“沧溟，是大哥疏忽了……”
　　他揣信直奔西荒，却只见到一座无碑衣冠冢。侍卫跪地禀报：“青鸾王，我王归海，按祖制不立碑，只留衣冠以寄哀思。”
　　白惊鸿在坟前立了一夜，焚尽书信，轻声低语：“四弟，大哥来晚了。从前你唤我大哥，我终是疏离了你，今日，我真心应你，四弟……”海浪呼啸，唯有纸灰随风入海。
　　回到白帝城，白惊鸿独坐桃下，修书送往南北二荒：“四弟亡故，盼二位兄弟归，共祭四弟，重议盟约，稳固封印，莫负他牺牲。”
　　十日後，回信至，字字凉薄。
　　应虚白的信写道：“卜算反噬日重，头疾难挨，寸步难行。四弟之死乃天数，盟约封印稳固，不必赴约。”白惊鸿捏着信，苦笑：“当年你说‘无论何时都在’，如今却连一句吊唁都吝啬。”
　　玄冥渊的信笔锋刚硬：“北荒永夜异动，族务缠身，无暇抽身。四弟后事，蛟龙族自会处置，盟约无需重议。”白惊鸿攥紧书信，指节泛白：“永夜异动，竟不及四弟一句遗言重要？”
　　白惊鸿独坐桃下，花瓣落满肩头。他曾信歃血为盟便会同心，却不料生死过后，人心易冷。
　　地底封印微光黯淡，混沌黑影蠕动，黑雾溢出。八荒的裂痕，从人心疏离的那一刻，正式蔓延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