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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为人师表 老师请你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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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宗一连两节课不见人影,教室里那股八卦之火越烧越旺。康港不爱在教室后贴成绩表,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便挨个打听前四名是谁。
二班学委凑过来,抻开沈半酣的成绩条,一脸惊叹相:“老刚,你还是人吗?”
沈半酣哼哼咳咳几声,马尾晃晃荡荡,笑眯了眼睛,得意劲儿压根没想藏住,甚至示意她多说点。
“尾巴翘上天了都。”斜前方的女生像个摇滚迷,一把细辫盘成丸子,朝她们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沈半酣嘘了一气刘海,连翻两个回敬。那女生干脆跨坐在椅子上正面抗敌,一连甩了三个。
学委放下成绩条,朝偏过头似乎在关注的少年说:“那是孟佪笙,和班上多数人都不太对付。”
比起这种纷争,驰往对“老刚”这个名号更感兴趣。他礼貌地点下头,抽出未开封的眼药水,不轻不重丢给沈半酣:“你也想做眼球矫正术了?”
正巧翻了几轮,沈半酣眼睛抽筋,她缓慢做了个“幼稚”的口型,才不情不愿地率先结束战局:“心如吾笔,宁折不弯嘛。”
闻言,驰往粗略一扫她混乱的位置——才上两天学,伸缩书架已全部展开,霸占了三分之二张桌面;试卷、草稿纸、活页纸斜插在毫无章法的课本册子里;桌兜藏了一溜鸡零狗碎,各种零食和小面包,甚至还有速食关东煮。
他不忍直视,在其中勉强辨人出沈半酣口中那支倔强的笔。待在一片眼花缭乱里,可真够宁折不弯、出淤泥而不染的。
这幅胃里发霉般的表情,沈半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觉得驰往就像某种环境指示生物,一看到她轻易就要变色,仿佛她是什么污染源或刽子手,搞得人偶尔没来由地生出两分心虚。
“驰往,你家长已经加了家长群,咱们还有个学生群,你加进来吧。”学委环顾四周,凑近沈半酣,在缝隙里掏出手机,“康总拉的,试卷答案通知都发在里头。”
“我靠,你不怕康总发现?”前桌四处瞄,看这警惕程度,恨不能耳朵竖起,贴在头顶。
“大课间呢,稳住,别吓死自己了。”学委调出微信码,“加好友吗,我拉你进群。”
“这家伙在群里吗?”驰往瞥了一眼沈半酣。
一滴海露颤巍巍从眼角滑下去,沈半酣觑着一只眼点头,看着有点懵。
驰往收起课外书,摊平试卷:“抱歉,我不喜欢加太多好友,让她拉我吧。”
不加太多好友却加沈半酣,这两人什么关系?
学委好奇一秒,也没太挂心,继续拉回八卦,兴冲冲地说:“据我消息,林耀宗九成九没戏了,你说……他会不会真从二班退出去?”
想起发送的邮件,沈半酣牙酸,单方面宣布和“九九”犯冲,纠正道:“是十成十没戏了。”
前桌叹了口气:“真心希望他能退班,这人太讨厌了。”
“怎么说?”沈半酣洗耳恭听。
学委站累了,侧身往沈半酣腿上一坐,义愤填膺:“老刚,你是不知道!他仗着自己是戏剧社编剧,去年对报名试镜的女生从头到尾评头论足,一副凡人休想碰瓷的蠢样。完了还不罢休,洋洋自得地拓展评语,非让周喜喜分三期在小报上刊登出去。”
周喜喜是十九班的一位神人,最初靠倒卖零食起家。德中的超市和小卖部距教学区隔着十万八千里,学生再嘴馋,口水也没流到非要挑战亚洲飞人不可,全都在她那里进货。
果不其然,周喜喜赚的盆满钵满,惹得不知哪个眼红病举报她在学校投机倒把。她干脆另起炉灶,将学校新闻八卦帅哥美女集结成册,印在自制的A3小报上,一份出售三到五元不等。
前桌哈哈大笑:“举报周喜喜投机倒把的那人,脑回路不亚于举报咱老刚在学校宣扬赌博。”
“宣扬赌博?”游离在外的驰往一副刚回过神的样子。
前桌先笑了一通,才指着教室后面说:“老铁和老刚字长得差不多,去年老刚怂恿老铁一起抄了一首《子衿》贴在后头,鼓励大家踊跃下注,猜哪张是她写的。赢了的按投注比例瓜分输家的筹码。”
“本来就是活跃气氛闹着玩的,班里出资最多的也才下了六块六。”学委手一摊,“结果不知道谁告到年级主任那去了,老刚老铁就被罚了三千字检讨。呐,现在还贴在后头呢。”
“六千我写了五千呢!”沈半酣张牙舞爪,“能不能说会正题?周喜喜把他要登评的事宣传出去了?!”
“还把他从十九班打出去了。”前桌说。
几人东拉西扯,喂了驰往一耳朵八卦。他把越界的空雪碧罐捏扁,正要丢进沈半酣挂在桌侧的垃圾袋里,一垂手才发现,垃圾袋不知什么时候换到了靠走廊的那一边。
他一顿手臂,正要传给沈半酣丢掉,教室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空罐子转而被搁置在窗沿上。
林耀宗走进来的瞬间,教室安静了几秒,不少人明里暗里地瞅着他,沈半酣更是看得明目张胆。
他脸色不太好看,额角还挂着薄汗,像是跑过一段路,但腰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依旧一副看不起人的做派。
“林耀宗,什么时候退班?”孟徊笙利落干脆开了第一枪。
有人开了个头,全班顿时哄噪起来。
“退班!退班!退班!”
七八个人起哄着拍桌子,学委也跟着拍了两下,又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口,确认康港没出现。
“吵什么吵。”林耀宗声音尖利,教室里闹归闹,耳朵都竖着呢,“一班招四十个人,我排二十三,要退也轮不到我吧。”
“赌约只说退班,可没说什么时候退!我说的话我认,但现在还不到时候。”他又看向驰往,一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模样。
林耀宗说的理直气壮,毫不心虚。可明知水平中等还敢提出赌约,不就是仗着抓住先机,想杀新人威风从而立威吗?
沈半酣撇着嘴角。如果赢得是他,林耀宗根本不会放过对方,只会把胜利当做炫耀的资本。
她瞄向驰往,飞速出手,一按对方的笔头。
那人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勾着笔尖弹回的笔嘲道:“也是,高考完才到时候。”
全班又是一阵笑。
驰往放下笔,看着他,眸光很淡:“赌约是你提的,条件是你定的,成绩出来你输了,退班是你该做的事。没有‘不到时候’。”
林耀宗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他拔高音调,试图从气势上压过他:“你一个借读来的,轮得到你说话?”
教室里爆发出更猛烈的起哄声。
“输了就是输了,更借读有什么关系?”
“林耀宗你倒是给句准话啊!”
“别不好意思,我可以帮你和康总说啊!”
林耀宗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狠话找补,但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发现实在找不到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他一咬牙,转身朝教室外跑去。
大家笑成一团,沈半酣翘着唇角,额头抵在桌沿,从书包勾出手机,正要把驰往拉进班群,猛然一个激灵——
这个点还在学校,直接拉进去不就等于暴露她交的是备用机了吗!
她猛地晃晃脑袋,一切屏幕,发现「开普勒的月亮」又发来一个“?”,大概是在问99%有没有变成100%。
这叫她怎么回?
回头一看——喏,尊严扫地的是她?
指尖踌躇几秒,她委婉发去几个哭哭表情包。
耳尖突然动了动,沈半酣偏过脑袋,似乎听到驰往的桌仓连响几声“叮咚”,好心提醒道:“你忘了调成静音或勿扰……”
话没说完,一只手横劈过来,骤然劫走了她的手机。
沈半酣惊地弹起脑袋,发现林耀宗趾高气扬地返回教室,身后跟着咯哒咯哒的屁大点。
教室里笑声戛然而止。
前桌嘟囔道:“不愧是屁大点的得意门生。”
屁大点厚镜片后那双眼睛从左到右缓缓扫了一圈,教室里鸦雀无声,连翻试卷的声音都消失了。
“刚才谁在起哄?”
没人说话。
“我问!”皮老师把书一摔,“刚才谁在起哄,让同学退班?!”
“是驰往!那个借读来的学生!”
屁大点身后的林耀宗迫不及待指认。
屁大点有了目标,向讲台下竖眉:“谁是驰往?”
驰往起身,不平不淡地应道:“老师好。”
“长得人模狗样,小小年纪却霸凌同学!”屁大点走到他跟前,“强迫同学退班,谁给你的胆子?”
“霸凌”两个字一出来,几个刚才起哄最凶的人悄悄把头低了下去,学委紧张地攥着笔,前桌大气都不敢出。
沈半酣皱了皱眉:“皮老师,这件事是——”
“我问你了?”屁大点瞪着她,“中途插话跟谁学的,所谓的尊师重道在哪里,是嫌我没记过你处分吗?”
沈半酣见势不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脸上写满了“不服”。
屁大点没再理她,转回头继续盯着驰往:“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约定,但德中的校规里没有‘考得差就退班’这一条。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不是互相攻击、落井下石。你妈妈送你进来也不容易,结果呢?你才来两天就带头起哄,要把同学赶出班级,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典型的恃强凌弱,是校园霸凌的苗头!”
驰往面无表情:“您想我怎么做,道歉?”
屁大点抱着胳膊:“知道了还问?”
“抱歉,老师。”驰往眸光冰凉,“我不认为我错了。”
屁大点显然习惯了学生无条件低头认错,驰往这种死不悔改的刺头激得她心头冒火:“那我只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给我跑圈,跑到意识到为止!第二,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请她来学校聊聊你这两天的表现!”
驰往的表情没多大变化,但沈半酣分明看到他搭在试卷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到一般。
齐阿姨在国外忙得天旋地转,驰往不允许自己给她添乱。沈半酣意识到这一点,心里又闷又堵。
屁大点显然知道借读的事,也知道齐阿姨,那自然对驰往家里的情况有所了解。
用请家长这招欺负一个只有妈妈的小孩,这算什么老师!
沈半酣咬着腮帮,看驰往孤零零站着,对林耀宗和屁大点的厌烦一瞬间冲到了顶。
她起身让开位置。那个总是懒懒散散的人站得罕见地挺拔,清隽的身影融进朦胧的晨光中,晃眼间像是化掉了。
沈半酣朝学委打个手势,示意她去找康港求救,否则以驰往的性子,真得跑死在操场,自己则捞起防晒衣追了出去。
——
“喂,跑这么快你傻啊?”沈半酣站在跑道内侧,等他这圈快跑完,一提步子追了出去。
驰往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跟着干什么?”
“看你笑话啊。”沈半酣张嘴就来。
驰往闷头不语,脚下提速。
“诶诶……慢点,混混得了,还真听她的啊?”
驰往抿着唇,显然第一圈跑得太急,现在在调整呼吸,不由自主地跟着沈半酣的步子慢下来。
沈半酣也不指望他回答,注意力落到两人的脚上,调整几次,直到落脚节拍一致,她自顾自地絮叨:“屁大点、就是皮老师,你也别把她放心上,去年七班总共才四十来个人,三十多个都被她记了过……”
“……咱们这种学校指望升学率呢,不会让我们背着记过填志愿,高考前打申请和检讨就消掉了……”
“总有人依靠为难别人获得快感,来重拾自信、或者消解生活的失意……”
“……嘿,你能吱个声吗?”
“你能安静点吗?”驰往喘着气,听上去很无奈。
沈半酣眨眨眼,看这人终于正常了一点,非但没安静,反而快两步在前面倒着跑:“不能,你让我闭嘴我浑身难受。”
“要上课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提醒道。
大课间30分钟,今天操场中央的草坪重植,没安排跑操,但沈半酣觉得这比跑操还漫长。
“没事,下节课是康总的课,所有人估计都上不了了。”
驰往侧头看了她一眼,汗珠沿着下颌线滑下来,在阳光下亮了一下。他大概是觉得跟这个人讲理是徒劳的,步子敷衍地摆动,从兜里掏出耳机。
“拿着,去边上站着去。”驰往递给她一只,指了指单杠。
“我偏要坐着!”沈半酣囔着,把耳机塞进耳朵,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耳机里传来的是一首没听过的英文歌,男声低哑,吉他伴奏简单干净,旋律像午后风一样熏熏然拂过耳膜。
沈半酣昨夜写试卷熬到两点,此刻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蓝牙距离有限,耳机里的歌声时断时续,沈半酣轻易能判断出驰往离她的大致距离。
九月的天说变就变,风里夹着一点湿意。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沈半酣的阖着的眼皮上。
她愣了一下,仰起头。雨点细细密密,像天上有人玉串断了一条又一条,碎珠子撒落进这封闭的人间。
“我不同意!”
有争执声从二教的楼梯口传来,康港看到她,半边身子挡住屁大点,冲她隐晦地挥挥手。
我才不想那么快回教室呢。
沈半酣心想。
“小驰同学!”她大步追上驰往,抖开防晒衣,在他回头时准确无误盖到了他头顶。
白色衣料垂下来,遮住了少年凌厉的眉眼,只露出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雨点打在薄薄的防晒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驰往扯了一下防晒衣,露出眼睛,望向笑容粲然的女孩。她跑到跟前,眼睛被雨洗得亮如星子,豪气冲天地一挥手——
“累不累,老师请你吃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