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青昭愿

1、第 1 章 何洛

　　第1章

　　“姓名？”

　　女孩坐的端端正正，声音平淡。

　　“沈宁。”

　　对面的警员抬了下头，仔细看了眼面前的沈宁。

　　“有印象，一中的学生吧？”

　　沈宁手指微收缩，“……是，但现在不念了。”

　　原因她没说，对面的也就没有问。

　　流程结束后，周海扫了眼被她打的鼻青脸肿的一群人，神色有些微妙：“下次动手还是别打这么用劲。”

　　今天下午接到的路人报警电话，听到少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单挑一群社会少年时，周海心里一沉。

　　社会少年不学好，平日里最喜欢打架斗殴，偏偏年纪还小。

　　结果赶到时，就看到沈宁举着包，气喘吁吁站在一旁。

　　脸上有些小伤口。

　　被欺负的男生丧着一张脸，拖着大麻袋，蹲在地上。

　　结局当然是坐了警车顺风车。
　　到了警局后，周海翻了下沈宁的包。
　　里面装的是盒装牛奶。
　　整整一背包。

　　“卖给别人的。”

　　沈宁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裤子，下车时刮起一阵风，显出她身形瘦削。
　　而现在，她单手拎起背包，毫不费力地背在身上。

　　踹了踹旁边仍傻愣着的何洛，“起来，该走了。”

　　何洛闷不吭声地跟在她身后。

　　“你为什么来这？”

　　何洛没说话。

　　沈宁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

　　“说话。”

　　“……”

　　少女猛地止住脚步，转过身，直直地盯着何洛看。

　　“我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何洛攥紧麻袋，“大家听说你不念书了，让我来劝你。”

　　他欲言又止。

　　沈宁微怔。

　　“主要是宁姐你的成绩太好了从我们这里出去的时候大家都说你一定会考上大学但是上周老叔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叹气说你没去念书——”何洛飞快地说出一段话，然后长长吸了口气接着说，“老叔说在小卖铺看到你了看到你进货卖东西他就去打听结果听说你爹不让你念书了。”

　　“他们让我来劝你。”

　　沈宁呼吸乱了一下，可很快她就调整好了。

　　“劝不了，读不了。”

　　她脚步飞快，走到一家外表破烂的小卖铺。

　　指着小卖铺，“我爹傻了，家里破产了。”

　　“我得照顾他。”

　　沈大明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双眼无神，手里拿着个塑料袋在嘬。
　　哪怕眼睛落在沈宁身上，可还是像没看见一样，依旧低头吃着随手捡来的塑料袋。

　　两个月前，沈大明借高利贷都要跟的股票一片绿。
　　在得知后，沈大明没经得住打击，脑出血。
　　把家底掏空醒来后，人就痴傻了。

　　对于沈家来说，沈大明这种情况就是烫手山芋，尤其是沈家二嫂，恨不得拿着扫帚把沈大明和沈宁一起赶出去。

　　沈大明也借了他们家的钱。

　　亏完了。

　　输光了。

　　把她儿子的老婆本都赔光了。

　　当天下午，提早放学回到家，打算煮饭给沈大明吃的沈宁，一推开门就看见二伯母带着一个男的坐在凳子上。

　　男的秃头，三四十岁，小城里有名的黄金光棍。
　　一米五，三百斤，就是够有钱。
　　据二伯母说，能给三十八万的彩礼。

　　二伯母恨不得立马把沈宁嫁过去，“这就是我的侄女，沈宁，长得好看人又高挑，最主要聪明，成绩好。”

　　她脸上挤出花，声音硬挤出柔来，“小宁啊，这就是我给你找好的老公，有钱，对你肯定好。”

　　而沈大明，就蹲在那里，一声不吭地拽着塑料袋吃。

　　一口，又一口。

　　痴痴傻傻地看着二伯母强硬地拉住沈宁的手，硬塞进别人手里。

　　一口，又一口。

　　“你爹这情况，你还不如早点嫁人，这钱呢也正好用来还债，现在大环境不好，学上出来都一样，关键啊好岗位都得靠人找，就你这爹——”

　　二伯母扫了眼沈大明，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就你这爹，能给你找什么工作啊？还不如趁早跟了陈总，之后吃香的喝辣的，陈总还给你爹找好养老院，就是城北的那家。”

　　城北的那家养老院，价格便宜低廉，连着服务也是相当的“好”，住进去的老人都是巴不得儿女快点接自己出去的。

　　要不就盼着自己能快点死的。

　　陈总笑得油腻，死死握着沈宁的手不肯放开，声音低下来，“只要你跟着我，给我生几个儿子，你爹这样的，我肯定给他安排的好好的。”

　　他拉长音调，特地强调，“养老！送终！都不是问题！”

　　最后还是大伯母带着大伯二伯强行踹开门，指着二伯母骂得天翻地覆。
　　二伯母嘴一撇，尤其看到二伯跟在大伯身边窝窝囊囊那样，顿时哭嚎，“当时就他沈大明说能给我本翻一倍，翻两倍，我把儿子的老婆本全给他了，可他呢？可他呢！”

　　沈大明正好又扯了个塑料袋。

　　一口，又一口。

　　二伯母哭天抢地，陈总嫌着晦气，夺门而出，差点被门挤死。

　　几个人哭骂成一团，吵得沈宁神经直突突。

　　最后，她垂下眼，认了。

　　“我不读书了，我打工，一定把钱给你们还上。”

　　声音一下子全停了。

　　几个人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沈宁重复，“我不读了，我打工。”

　　她的眼珠子黑黑的，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们一直在等她主动开口，主动说不读，这样，他们就不用照顾沈大明。
　　能心安理得。
　　他们松了一口气，出门前还关心地问，“真不读了？不读了以后怎么办啊？”

　　可沈宁只是刚张开口，他们就全急着上了车。

　　大雨倾盆，就连树都被雨打得弯了腰。

　　沈大明扯着泥土里的塑料袋。

　　一下，又一下。

　　沈宁深呼吸一口气，夺下他手里的塑料袋。
　　把沈大明推进屋里，就开始做饭。
　　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下，很快洇湿了地板。
　　逼仄的房子里，塑料声哗啦啦响起。
　　从那之后，沈宁就接手了祖传的小卖铺。
　　上货、下货。

　　“你明天回去，乘最早的一班车，我送你，别耽误我上货。”

　　沈宁平着声音，开始翻找着回渔村的班车时间点。

　　“我不回去。”

　　何洛突然开口。

　　沈宁头都没回，“理由。”

　　“我来照顾小店，宁姐，你就回去上学去，我来照顾叔叔。”

　　何洛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胡闹！”

　　沈宁抄起旁边的扫帚，一点都没收力，“你忘了你说要读书，要去北京吗？”

　　“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明天，你立马，给我坐最早的一班车，回去！”

　　何洛一下子没拿稳麻袋，里面的东西滚落一地。

　　被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小鱼干，有些干巴了的水果，还有大米。
　　以及，漏盖了的油。
　　一路上拖拽磕碰，油盖脱落，洒了一地。
　　只剩不到小半壶油。
　　还有些自家种的菜。

　　扫帚停在半空中，何洛丧着脸，挤出笑，“你看这都是姨叔们给你塞的，怕你饿着。”

　　他看向沈宁，目光落在她干瘦的手腕上，声音微涩。

　　“宁姐。”
　　“别硬撑着。”

　　何洛的眼睛亮亮的，“你知道我的成绩不好，这辈子也没法靠成绩走出去，我就来帮你，你去读书，我去干活。”

　　“到时候你带着我出去。”

　　风吹起地上的纸条，轻轻落在沈宁的面前。

　　“照顾好小宁。”

　　纸条泛油，显然被人摩挲了不少次。

　　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不少。

　　上周，外面下着暴雨。
　　沈宁正扛着一箱货，往架子下塞。

　　余光里，好像瞥见了老叔。

　　虽然心里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回过头。

　　外面空无一人。

　　货重，很累。

　　沈宁笑自己出现了幻觉。

　　可原来，老叔真的来过。

　　悄悄地躲在门外看，知道她要强。

　　所以没吭一声，只是在下雨天，摸到别人店门口，和避雨的路人打听着沈宁的情况。

　　那个在两年前被风光无限的沈大明接回家过好日子的沈宁。

　　现在破产，老子傻了，家里又穷，早早下来打工挣钱。

　　就为了两个字：还债。

　　别人接过烟，砸吧了两口。

　　得出个结论：这孩子命里没好日子过，就破财，还克亲。

　　“看看，在她回来之前，沈大明那叫过得一个舒服，走哪里不是有人请吃饭，就连他家的亲戚，逢年过节都是提着东西上门的。”

　　“更别提三五六，有点感冒，那补品就跟不要钱一样。”

　　而现在。

　　沈大明穿着沈宁硬给他套上的雨衣，谁也拗不过他。

　　大雨下着。
　　他坐在凳子上。
　　手里握着塑料袋。

　　“被她害惨咯！”

　　老叔一把夺过他嘴里的烟，“什么没好日子过，什么破财，什么克亲！”

　　他气得浑身抖颤。

　　“发什么疯啊，有病吧！”

　　路人见鬼一样跑掉。

　　烟被扔进雨里。

　　原本闪着的火光，灭了。

　　等回到村里后，他就做好了决定。

　　何洛一口气讲完后，差点没喘过来气。
　　跑进屋里咕噜咕噜喝了两大碗水后，抹了下嘴。

　　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就睡这了宁姐，早上你喊我起来理货，我学得快，吃得又不多。”

　　“等我学会了，你就能去上学了。”

　　沈宁忽然喊他。

　　“何洛。”

　　何洛莫名地抬起头，对上沈宁的眼睛。

　　她声音平平，“我没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