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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溪边的锦绣与远方 云雾像揉碎 ...

  •   云雾像揉碎的棉絮,漫过连绵起伏的苗岭大山。

      清晨的溪水清冽见底,叮咚作响,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十六岁的阿朵坐在溪边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指尖翻飞着五彩的绣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素色的苗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勾勒出少女清丽温婉的侧脸。

      她绣的是一只锦鸡。

      绯红、靛蓝、翠绿、明黄、绛紫、月白、乌金——七种颜色在她指尖交替出现,一层层铺叠,一根根勾勒。她用的是苗家祖传的破线绣,把一根丝线劈成八股,每一股细得像清晨的蛛丝,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针尖在青蓝色的绣布上起起落落,锦鸡的冠羽高高翘起,尾羽修长灵动,翅膀微微张开,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起,带着苗岭山野的灵气,冲向山外的天空。

      阿朵的手指细长灵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腹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着绣针、帮着家里劈柴挑水留下的痕迹。她的手腕翻动时,腕上的银饰手镯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和溪水的流淌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苗岭清晨独有的歌谣。有一只翠蓝色的小鸟落在她身旁的枝头,歪着脑袋看她绣花,啾啾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寨里的老婆婆们都说,阿朵的手是被山神吻过的。

      三岁那年,阿朵第一次捏起绣针,就能在布头上歪歪扭扭地绣出一朵野花。那朵花只有五片花瓣,针脚粗疏得不像话,可她的外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拍着大腿笑起来:“这女娃的手,是山神爷亲过的!”

      五岁时,她已经能把寨子前后山坡上的花鸟鱼虫全都绣进小小的绣片里。春天的蕨菜卷着嫩绿的芽尖,夏天的锦鸡拖着七彩的尾羽,秋天的枫香树叶子红得像火,冬天的山茶花在雪地里开得倔强——她看见什么绣什么,绣什么像什么。外婆把她五岁绣的那片枫香树叶一直压在枕头底下,逢人就拿出来给人看,说这叶子绣得跟真的一样,连叶脉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到了十二岁,她的手艺已经超过了寨里所有绣娘。连八十岁的祖婆看了她的绣品都啧啧称奇,说这女娃日后必定是苗岭最好的绣娘,说不定能把苗绣带出大山,让外面的人也看看苗家女人的手艺。祖婆还说,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哪个女娃十二岁就能把锦鸡绣出“神气”来的——绣得像不难,绣得“活”才难。阿朵绣的锦鸡,那眼睛是亮的,翅膀是动的,仿佛你咳嗽一声它就会飞走。

      可此刻,阿朵的心思根本不在锦鸡上。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急,手心微微出汗,怀里紧紧揣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被她捂得温热,边角起了细微的褶皱——那是她翻来覆去摸了无数遍留下的痕迹。她隔着衣襟按了按那个信封,感觉到它还在,才稍稍安心一点。

      那是三天前,乡邮员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绿色自行车,翻了三座大山,蹚过两条溪涧,骑了整整六个小时,才送到寨子里的。

      信封上印着烫金的“镇民族中学”字样,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

      那是她盼了整整三年的录取通知书。

      全寨三百多户人家,两千多口人,几百个女孩子,她是第一个考上镇中学的。

      阿朵还记得三天前那个午后。八月的苗岭闷热得像蒸笼,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她正在院子里劈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黏住了额前的碎发。她举起柴刀,对准木桩上的松木柴,一刀劈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松脂的香气在热浪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乡邮员的自行车铃声从山路那头传来——叮铃铃,叮铃铃,清脆得像山泉敲在石板上。

      她没在意。寨子里很少有外面的信件,偶尔有几封,也都是在外打工的男人们寄回来的汇款单,或者是镇上发下来的通知。她抹了一把汗,继续劈柴。

      可那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她家院门口停住了。

      “阿朵!阿朵在家吗?”乡邮员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喜气。

      阿朵放下柴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院门。乡邮员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色制服,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在地上。他常年骑着车在苗岭各个寨子之间穿梭送信,脸被山风吹得黝黑发亮,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的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帆布邮包,里面装着各个寨子的信件和包裹,车把手上还挂着一个军用水壶,晃荡晃荡地响。

      乡邮员从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那张黑脸上堆满了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阿朵妹子,你可给咱们寨子长脸了!”他的嗓门大得像敲锣,震得院子里那棵枣树上的麻雀呼啦啦飞走了好几只,“全镇就三十个名额,几百个学生争,你硬是抢了一个回来!杨老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杨老师。听到这个名字,阿朵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杨老师是镇上派来寨小的支教老师,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在寨子里待了三年,教了阿朵三年。她不像其他老师那样,觉得女娃读书没用。她发现阿朵的天赋后,把自己带来的课本、练习册、课外书全都借给了阿朵。有回阿朵问她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说:“有高楼,有汽车,有大学,有图书馆——图书馆里有一辈子都看不完的书。”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晶晶的,像星星。

      临走那年,杨老师拉着阿朵的手说:“阿朵,你很聪明,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不管男孩女孩,聪明的孩子就该读书。你要考出去,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阿朵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她回过神来,双手接过信封。信封很轻,牛皮纸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黄,可捧在手里却像有千钧重。她把信封贴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咚咚咚地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真的。她考上了。

      三年。从十三岁开始,她就一边帮着家里干农活、做绣品换钱,一边偷偷攒下每一分能省出的时间读书。

      寨里的女娃们不理解她。隔壁的阿花比她大两岁,去年已经嫁了人,回门的时候抱着娃娃来串门,看阿朵还趴在桌上写字,啧啧地说:“写那么多字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你看你,眼睛都熬红了,何苦呢?”

      男娃们笑话她,说她痴人说梦,女娃子还想读书出息,简直笑死人。有一次她从寨小放学回来,几个半大小子蹲在路边朝她扔小石子,嘴里喊着“女秀才来了”“女秀才来了”,把她的小腿砸出一块青紫。她没哭,回家也没跟娘说——说了也没用,娘只会说“谁让你去读书的,活该”。

      可阿朵偏不信。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冬天山里的凌晨冷得刺骨,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她砸开冰面,舀水洗脸,冻得牙齿直打颤,然后开始劈柴、挑水、喂猪、洗衣——把家里所有的活干完。等到太阳落山、爹娘都歇下了,她才偷偷点起那盏昏暗的煤油灯。

      煤油灯是外婆留给她的。

      外婆去世那年,阿朵十三岁。老人把自己关在屋里,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盏煤油灯,塞进阿朵手里。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变形——那是绣了一辈子花留下的毛病,指关节肿得像小核桃,每根手指都伸不直。

      “阿朵,”外婆的声音又轻又弱,像风里飘摇的烛火,“这灯你拿着。夜里想看书就点着看,别让你爹娘知道。你娘那个人……唉,她小时候也是聪明的,绣花比我还快,可你外公没让她读书,她就信了女人不该读书的邪。你不一样,你比我们都强。你手巧,心也巧,不像山里的人。婆没什么留给你的——这灯你留着,日后或许能照着你走远一点的路。”

      那盏灯跟着阿朵三年了。黄铜的灯座磨得发亮,玻璃灯罩被煤油烟熏得发黄,灯芯换了无数次。每天晚上,她就着那团昏黄如豆的光,翻开从杨老师那里借来的旧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煤油灯的光线影影绰绰,书页上的字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晃来晃去。她常常看得眼睛酸痛、直流眼泪,就揉一揉眼睛接着看。冬天山里的夜冷得刺骨,她裹着一床破棉被,手冻得发僵,也要把当天的课文背完才肯睡。

      手上的茧磨了一层又一层。右手食指尖上那层茧最厚,是绣花针磨出来的——圆圆的,硬硬的,像一粒小米。中指第一关节上也有茧,是握笔磨出来的——扁扁的,长长的,像一小片老树皮。两只手放在一起看,左手是干农活磨出的粗糙老茧,右手是绣花和写字磨出的精细薄茧。她有时候看着自己的手,觉得这双手很矛盾——一只手被土地拴着,一只手拼命想往外飞。

      寨里的老人总说,女人的命是天定的。生在苗岭,就一辈子困在苗岭。十六七岁嫁人,十八九岁生娃,然后一辈子围着灶台、猪圈、田地打转,熬到头发花白、腰背佝偻,最后埋进苗岭的山坡里,变成一抔黄土。

      可阿朵偏不信这个命。

      她绣的锦鸡从来都是展翅欲飞的姿态——因为锦鸡生在山野,却从不甘心永远困在山野。她也一样。山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杨老师说过,有高楼,有汽车,有大学,有图书馆——图书馆里有一辈子都看不完的书。再远一点,还有县城,有柏油马路,有电灯电话,有她从未见过的一切。

      她想去亲眼看看。

      此刻,录取通知书就揣在她怀里,滚烫滚烫的,像一团小小的火焰。阿朵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晨雾正慢慢散去,露出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青黛色的山影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山那边是什么样子?她很快就能知道了。再过两个月,她就可以背着行李,走三个小时的山路到镇上,然后坐上汽车,去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锦鸡。还差最后几针——尾羽上那几根最细的绒毛,要用劈成十六股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绣,才能绣出那种蓬松飞扬的感觉。这是整只锦鸡最难绣的部分。丝线太细容易断,太粗又不够灵动;针脚太密会显得死板,太疏又没层次。她屏住呼吸,把丝线在指尖捻了捻,对准绣布上预留的针脚,轻轻落下最后一针。

      锦鸡的尾羽终于完整了。

      七色羽毛层层叠叠,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真的在山风里飘动。锦鸡昂着头,翅膀半张,一副随时要冲上云霄的姿态。阿朵看着自己绣出来的锦鸡,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这是她绣过的最好的一只锦鸡。她要把它带去镇上的中学,挂在宿舍的床头,提醒自己——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自己来自苗岭,来自这片生她养她的大山。

      她把绣绷小心地收起来,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就在她收拾好准备起身回家的时候——

      “阿朵!阿朵!”

      急促的喊声从山路上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尖锐。

      是母亲的声音。

      阿朵心里一紧,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母亲平时这个时辰都在灶房里忙活早饭,从来不会来溪边找她。她慌忙把绣绷塞回怀里,把录取通知书也塞回衣襟最深处,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

      母亲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溪边的土路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苗服,头上包着靛青色的头帕,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才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她的步子又急又重,踩得路上的石子噼啪作响,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的天。

      阿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溪边的青石。她看着母亲一步步走近,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母亲的眼神不对。不是平常那种疲惫的、麻木的、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眼神,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像一把刚刚磨好的刀,刃口泛着冷光。

      “你藏什么呢?”母亲走到她面前,目光直直落在她怀里鼓起的地方,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去,“是不是那什么录取通知书?”

      阿朵紧紧捂着胸口,又往后退了一步,背心抵上了溪边的枫香树干。树皮粗糙的纹理隔着薄薄的苗服硌着她的脊背,又凉又硬。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轻得像溪水上的泡沫:“娘,我考上镇中学了。我可以去读书了——”

      母亲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衣襟前。那只手粗糙、干裂、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垢,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因为常年泡冷水而变了形。阿朵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时,也是这样的手——一辈子操劳的苗家女人的手。

      可外婆的手是暖的,母亲的手却带着一股冷意。

      母亲的五指已经攥住了她的衣襟。阿朵看见母亲嘴角那道向下撇的弧线,看见她眉心拧成的那个川字,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像霜一样的冷光。怀里那团滚烫的火焰忽然晃了一晃,像煤油灯遇上穿堂风,倏地一暗。
      她心里清楚,藏在衣襟里的那份念想,怕是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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