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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毙 三月十七, ...

  •   三月十七,汴京,夜幕。

      赵怀瑾赶到京城时,已经是第三日的戌时。

      六百八十里路,他换了三匹马,昼夜兼程,跑死了两匹,终于在柳梦卿信中所说的时限之前赶到了。青骢马浑身是汗,步下蹒跚,他翻身下马时双腿发软,险些跪在地上。

      大理寺的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的两只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赵怀瑾推开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回荡在空旷的院落里。

      “柳梦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一个身影从值房里闪出来,柳梦卿穿着官袍,头发有些散乱,眼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日也没怎么睡。

      “少卿!您可算回来了。”她迎上来,目光在赵怀瑾身上扫了一圈,看到他满身尘土、眼下一片青黑,心疼得皱眉,“您这一路……没出什么事吧?”

      “周必昌的尸体在哪里?”赵怀瑾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停在西角门的殓房里。仵作验过了,中毒,但毒物暂时没查出来。刑部那边催着要结案,说是暴毙,我们大理寺不同意,正僵着。”

      “谁不同意?”

      “您不在,没人敢做主。我以您的名义递了条子,说此案需等赵少卿回京亲审。”柳梦卿压低声音,“但周家的人不干,昨儿还到寺里闹了一场,说我们小题大做,耽搁周大人入土为安。”

      赵怀瑾一边听一边往西角门走,脚步又快又稳,完全看不出刚赶了三天路的样子。

      殓房在西角门内侧的一间偏房里,平常用来存放无名尸或案件相关的尸体。门一推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生石灰和腐败的气息。

      周必昌的尸体躺在中间的木板上,白布蒙身,只露出一双脚。脚上穿着寿鞋,鞋底绣着莲花纹样,是富贵人家入殓的规制。

      赵怀瑾掀开白布。

      周必昌的脸青白浮肿,嘴唇发紫,七窍有淡淡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但眼角和鼻孔处还能看到暗红色的残留。死者的表情扭曲,双目半睁,嘴微张,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仵作的验状呢?”

      柳梦卿递上一份文书。赵怀瑾接过,凑到灯下细看。

      “……尸身泛青紫,腹内有积液,口鼻有血性泡沫,指甲青黑……认定中毒,然毒物不明……”

      “毒物不明?”赵怀瑾皱眉。

      “仵作说像是砒霜,但又不完全像。砒霜中毒舌苔会起白泡,周必昌的舌苔却是黑色的。而且砒霜发作快,周必昌从毒发到死亡至少拖了两个时辰,其间还吐过血。”

      “发现尸体时是什么情况?”

      “三月十五夜,周夫人在家设宴款待几位同僚。周必昌席间离席去净房,久未归来,家人去找,发现他倒在净房里,已经昏迷不醒。请了大夫,灌了药,拖到子时才断气。”

      “净房查了吗?”

      “查了,没有发现毒物。他离席前喝的那杯酒也验了,无毒。”

      赵怀瑾将验状折好收入袖中,重新盖上白布,转身走出殓房。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他却觉得胸口堵得慌。

      没发现毒物,那就是说,毒在下毒者离开时就被清理干净了。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周必昌的家人,要么是宴席上的客人。

      “那天宴请的都有谁?”

      柳梦卿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递上:“一共六人,都是刑部和御史台的官员。我已经逐一问过话了,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都说没有跟周必昌单独去过净房。”

      赵怀瑾接过名单,目光在名字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御史中丞,曾布。”

      柳梦卿点头:“曾大人那晚确实在座,但他早早就走了,说是身体不适。走的时候周必昌还送他到门口,那时候人还好好的。”

      “谁最后见到周必昌?”

      “他妻子。周夫人说他从净房回来后就说头晕,她扶他回卧房躺下,半个时辰后再去看,人已经不行了。”

      赵怀瑾沉默了片刻。

      “周夫人在哪里?”

      “在周府。这几日忙着办丧事,明儿一早出殡。”

      “拦住出殡。”赵怀瑾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去,“我要重新验尸。”

      柳梦卿睁大眼睛:“重新验尸?可是周家已经请了僧道做了三天法事,明天就要出殡了,您这时候拦……”

      “正因为要出殡了,才要拦。”赵怀瑾看着她,“周必昌的死,很可能跟盐铁案有关。他截下了涉案的关键证据,不出半个月就暴毙了。这不是巧合。”

      “可是没有证据……”

      “所以要重新验尸。”赵怀瑾语气不容置疑,“你今晚就去周府传我的话:大理寺赵少卿回京,认为周必昌之死疑点重重,暂缓出殡,待亲验后再定。周家若不服,让他们来找我。”

      柳梦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赵怀瑾独自站在殓房门口,夜风吹动他衣袂,卷起地上的枯叶。

      他抬头看向天空。汴京的夜空中只有零星几颗星,月亮被云遮住了,四野漆黑一片。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怀中那本册子。

      周必昌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他想起沈霁川说的话——“那个人在朝中地位极高,能调动刑部、缉捕司、转运司,能让满朝文武噤声。”

      如果那个人连朝廷命官都敢杀,那沈霁川的处境……

      赵怀瑾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周必昌的死因。这是唯一的线索。

      三月十八,清晨。

      周府大门外聚集了不少人。

      赵怀瑾到时,周家的灵堂已经搭好了,白幡飘扬,纸钱满地,哀乐声声。一具黑漆棺材停在灵堂正中,棺盖半开,等着最后的告别。

      但棺材暂时走不了了。

      大理寺的差役守在门口,谢绝一切吊唁。周家的子侄们围在门口,个个面带怒色,跟差役对峙着。

      “赵少卿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道。赵怀瑾迈步走入周府,身后跟着柳梦卿和两个大理寺的仵作。

      周必昌的妻子周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丧服,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看到赵怀瑾,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赵大人!我夫君已经去了,你还要闹什么?”

      赵怀瑾朝她拱了拱手:“周夫人节哀。不是赵某闹事,实在是大人的死有疑点。若不尽查,真凶逍遥法外,大人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什么疑点?仵作不是验过了吗?中毒!”

      “毒物不明,凶手不明,动机不明。”赵怀瑾一字一句,“三不明,大理寺不能结案。”

      周夫人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年轻男子拉住了她。那是周必昌的长子周明远,二十出头,面色沉稳,看着赵怀瑾的目光带着审视。

      “赵大人。”周明远开口,“若您查不出什么,家父的丧事被耽搁,这个责任谁负?”

      “我负。”赵怀瑾看着他,“明远公子放心,大理寺办案,从不无的放矢。若查不出问题,赵某亲自扶棺,向周大人赔罪。”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侧身让开。

      赵怀瑾带着仵作走进灵堂。

      棺材里的周必昌已经换好了寿衣,脸上化了妆,但依然掩盖不住青紫的底色。赵怀瑾命仵作将尸体从棺材里抬出来,放在临时搭起的验尸台上。

      周家人围在外面,低声啜泣。赵怀瑾充耳不闻,戴上手套,开始亲自验看。

      周必昌的遗体已经僵冷,皮肤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青紫色斑块,那是尸斑。赵怀瑾翻开死者的眼皮,巩膜上有针尖大小的出血点;又掰开死者的嘴,舌苔确实是黑色的,舌体肿胀,舌尖有溃疡。

      “取银针来。”

      仵作递上银针。赵怀瑾将银针刺入死者的咽喉、胃部、肝脏,逐一拔出查看。

      银针没有变黑。

      不是砒霜。

      赵怀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放下银针,仔细查看死者的指甲。指甲呈青黑色,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味。

      赵怀瑾猛地抬起头。

      “是什么?”柳梦卿凑过来问。

      赵怀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脱下手套,走到一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少卿?”柳梦卿追问。

      “不是毒。”赵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蛊。”

      “蛊?”柳梦卿脸色大变,“您是说……蛊毒?”

      “苦杏仁味,舌苔发黑,拖延两个时辰才死,毒物检测不出。”赵怀瑾深吸一口气,“这是蛊毒的特征。有人给周必昌下了蛊,催动了体内的蛊虫。”

      周家人听到这个结论,一片哗然。周夫人当场晕了过去,被人扶走了。周明远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

      “赵大人,您确定?”

      “六成把握。”赵怀瑾说,“需要请太医署的人来会诊,确认蛊的种类。但我劝公子做好心理准备——能下蛊的人,不是普通人。敢在京城下蛊的,更不是普通人。”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赵怀瑾走出灵堂,站在周府的院子里。

      春日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那株海棠树上,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落了他一肩。

      蛊。

      周必昌中的是蛊毒。

      整个大宋朝,会养蛊、用蛊的,只有西南夷人和——西夏人。

      沈霁川体内也有蛊。

      赵怀瑾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霁川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耶律元朗在我体内种了蛊,每年需要服一次解药。”

      周必昌截下了沈霁川的账目,然后就中了蛊毒死了。这是巧合?还是说,给周必昌下蛊的人,跟给沈霁川下蛊的是同一个?

      耶律元朗的手,伸到汴京来了。

      赵怀瑾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几个西夏名字里,排在第一个的,是“耶律元朗的联络人,在汴京”。

      这个人,能接近周必昌,能在宴席上下蛊,能悄无声息地杀人灭口。

      赵怀瑾将册子收入怀中,大步走出周府。

      “柳梦卿!”

      “在!”

      “传令下去,全城搜捕西夏细作。重点查周府宴席上出现的每一个陌生人——仆从、车夫、厨子,一个都不许漏。”

      “是!”

      赵怀瑾翻身上马,青骢马嘶鸣一声,扬蹄欲奔。他勒住缰绳,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霁川说过,灵岩山的接头在四月。现在才三月十七,还有半个月。

      但是周必昌一死,对方会不会提前行动?

      赵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他调转马头,没有回大理寺,而是直奔城北的驿馆。

      那里有最快的信鸽,直通江南。

      他要给沈霁川传一个消息——

      “周已死,蛊毒。速离苏州,汴京会合。”

      但信鸽飞到苏州,要三天。

      三天。

      他只能祈祷,沈霁川还活着。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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