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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山茶会 三月初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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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夜。
赵怀瑾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将青骢马拴在院中马厩里,喂了一把草料,又在井边打水洗了把脸。三月的井水还带着冬日的寒意,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回到客房,他关上门,将沈霁川给的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刑部的回信,措辞客气,但处处透着敷衍。信末的落款是“刑部侍郎周必昌”,印信齐全,日期是元祐四年二月十八——盐铁案结案后的第三日。
赵怀瑾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周必昌,刑部侍郎,当朝宰相王珪的门生。这个人他在朝会上见过几次,五十来岁,圆脸大眼,看起来一团和气,说话慢条斯理,从不跟人红脸。但赵怀瑾记得一件事——去年秋审,有一个案子证据不足,法寺拟判无罪,周必昌硬是以“事涉边患不宜宽纵”为由改判了斩刑。
那个人不是什么善茬。
现在的问题是,周必昌截下沈霁川的账目,是为了包庇沈霁川,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如果是为了包庇沈霁川,那沈霁川为什么要主动把账目交出来?这说不通。
如果不是包庇,那周必昌截下账目的目的,就是不让朝廷看到沈霁川提供的线索——也就是说,有人不希望沈霁川被查,或者说,不希望这桩案子查到更深的地方去。
不管哪种可能,沈霁川都是关键。
赵怀瑾将信折好,收入贴身衣袋里,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来看。
这是他离京前整理的关于沈霁川的所有资料。
沈霁川,二十一岁,沈氏茶庄第三代家主。祖父沈渊是江南有名的茶商,父亲沈伯庸早年因经营不善几近破产,沈霁川十六岁接手家业,五年之内让沈氏茶庄的生意翻了十倍,成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商号。
资料里还有一段关于沈霁川少时的记载,来自苏州府学一位老教授的笔录——“此子天资极高,过目成诵,十二岁即通晓四书五经,本可走科举之路,奈何家道中落,未能入仕。”
赵怀瑾盯着“十二岁即通晓四书五经”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十二岁就能通晓经义的少年,却选择经商。经商也罢了,偏偏做得风生水起,偏偏在他的商业版图上,每一个节点都恰好覆盖了盐铁走私的路线。
巧合?
他不信巧合。
赵怀瑾合上册子,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沈霁川站在窗前的身影——月白色长衫,墨发半束,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还有那句话:“大人,你不觉得……我们的距离太近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表情如常,但赵怀瑾分明感觉到,那只是一种伪装。那个人的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藏了什么?
赵怀瑾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三日后,寒山寺茶会,他需要保持清醒。
三月初十三,苏州城外,寒山寺。
寒山寺在苏州城西,临运河而建,始建于南朝,因唐代诗僧寒山子曾在此住持而得名。寺中有钟楼一座,每日清晨敲钟一百零八下,钟声悠远,可传数里。
赵怀瑾骑马到时,寺门外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看车上的徽记,都是江南一带的豪商巨贾。
他将马交给知客僧,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寺中。
茶会设在寺后的松林里。松林不大,约莫有几十株老松,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日光,只漏下斑驳光影。林间铺了数十张竹席,每张席上设一茶案,案上摆着建盏、汤瓶、茶筅等物,布置得极为雅致。
赵怀瑾到时,已有不少人入座。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商人,衣着华贵,神态倨傲,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的又是素净的鸦青色直裰,在一众锦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公子,请这边坐。”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引他到靠前的一张茶案前坐下。赵怀瑾注意到,这张茶案的位置比其他的都靠前,正对着主位。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环顾四周。
松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竹亭,亭中有人影晃动,隔着竹帘看不真切。但赵怀瑾能看到,竹亭里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是沉香的味道。
“诸位久等了。”
沈霁川的声音从竹亭方向传来,清润如玉,不疾不徐。
竹帘掀起,沈霁川走了出来。
今日他换了一身装扮:白底暗纹的直裰,外罩一件烟青色的褙子,腰间系一条墨绿色革带,革带上悬着一枚白玉佩。墨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他走到茶案前,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赵怀瑾身上,停了一瞬。
赵怀瑾与他对视。
沈霁川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和上次在茶庄时一样,未及眼底。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请大家尝尝今年的新茶。”沈霁川的声音不高,但松林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前些日子我去了趟建州,亲自挑选了一批北苑贡茶的同款茶青,自己试制了几种新法,想请诸位品鉴品鉴。”
此言一出,在座的商人纷纷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北苑贡茶是建州进贡给官家的御茶,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沈霁川能搞到同款茶青,这份本事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沈霁川拍了拍手,几个僮仆端着茶托鱼贯而入,每人面前放了一只建盏,盏中有一撮茶叶。
赵怀瑾低头看去,茶叶条索紧结,色泽青褐,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花果香。
“这是用北苑的茶青,以我自创的方法焙制。”沈霁川说着,已经跪坐在主位的茶案前,开始净手温盏,“今日不用僮仆,我亲自为诸位点茶。”
众人都是一愣。
沈霁川是什么人?江南首富,沈氏茶庄家主,平日里请他喝一杯茶,没有千金根本请不动。今天他竟然要亲自给在座所有人点茶?
“沈老板太客气了。”一个胖乎乎的商人笑道,“我等何德何能,敢劳您亲自动手?”
“今日不同。”沈霁川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赵怀瑾身上,“今日有贵客在。”
赵怀瑾心头一跳。
在座的人纷纷看向他,交头接耳地猜测他的身份。赵怀瑾面色不变,只端起茶盏,慢慢转了一圈。
沈霁川不再多说,开始点茶。
他的动作比上次更加从容,更加缓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碾茶、罗茶、注水、击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日光透过松枝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他的侧脸像是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赵怀瑾发现自己移不开目光。
不是因为沈霁川好看——好吧,一部分原因是他确实好看。但更重要的是,赵怀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看到了某种东西。
克制。
极其精准的克制。
每一个动作的角度、力度、速度,都精确到了极致,没有一丝多余,也没有一丝不足。这种克制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训练出来的——而且经过了极为严苛的训练。
一个茶商,为什么会需要这种程度的克制?
赵怀瑾心里的疑团又大了一圈。
“大人。”
沈霁川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赵怀瑾回过神,发现沈霁川不知何时已经端着茶盏走到了他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赵怀瑾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沈霁川微微俯身,将茶盏放到赵怀瑾面前的茶案上,手指轻轻推了一下盏沿,仿佛在暗示什么。
“请。”
赵怀瑾低头看去,茶汤碧绿清澈,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沫饽,比上次在茶庄时的更加细腻,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入口的瞬间,他怔住了。
不是味道。
是沈霁川的手指,在他接盏的时候,若有若无地擦过了他的指尖。
那一触极轻极快,像蝴蝶扇动翅膀,几乎没有感觉。但赵怀瑾是Alpha,对触觉和气味都极为敏感,那一刹那,他捕捉到了什么——
沈霁川的指尖,不是Beta的体温。
Beta的体温通常比Alpha和Omega略低,但沈霁川的指尖是温热的,而且那种温热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制得太久,偶尔泄露出一丝缝隙。
赵怀瑾猛地抬起头。
沈霁川已经转身离开了,走到下一张茶案前为别人点茶,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怀瑾盯着他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茶盏。
不是Beta。
这个人绝对不是Beta。
但他到底是什么?Alpha?不,赵怀瑾没有闻到任何Alpha信息素的气息。Omega?更不可能,Omega的信息素根本无法压制到这种程度,除非——
除非用了药物。
赵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了一种西夏特有的秘药,名为“锁情”,专门用于压制Omega的信息素,使其看起来像Beta。这种药极其罕见,造价昂贵,只有西夏王族和高级将领才有。
一个宋朝的茶商,怎么可能用得起西夏的秘药?
除非他不是宋朝人。
或者,他不是茶商。
赵怀瑾放下茶盏,面色如常,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诸位。”沈霁川回到主位,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茶喝过了,咱们说点正事。”
松林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桩生意想跟诸位商量。”沈霁川的声音依然温润,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诸位都知道,这两年朝廷在北边跟西夏打了几仗,军需物资需求极大。尤其是茶、绢、粮这三样,有多少朝廷收多少。”
“沈老板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往边关做生意?”一个商人接口问道。
“不是做边关生意,是做军需生意。”沈霁川微微一笑,“我已经跟宣抚使司谈妥了,从今年起,沈氏茶庄将承揽西北军需的茶叶供应。沈家的运力有限,想请诸位帮忙分一杯羹。”
松林里顿时炸开了锅。
军需生意,那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而且有朝廷做靠山,沿途关卡一路畅通,风险极低。在座的商人个个精得像鬼,立刻有人追问:“沈老板,这生意怎么分?”
“很简单。”沈霁川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展开来挂在身后的松树上,“我规划了三条路线——东路、中路、西路。诸位可以选择其中一条或多条参与,按出资比例分成。”
赵怀瑾看着那张地图,脸色越来越沉。
三条路线,全部经过之前盐铁走私案的节点。而且每一条路线的终点,都是西北边关——宋夏边境。
他在引蛇出洞。
沈霁川不是在谈生意,他是在钓鱼。
他想用军需生意做饵,引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现身。
赵怀瑾看向沈霁川,沈霁川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霁川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赵怀瑾看懂了的东西——是挑衅。
他在说:跟上我的节奏,赵大人。
茶会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赵怀瑾没有走,他站在松林里,看着沈霁川指挥僮仆收拾茶具。沈霁川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又或者注意到了但故意不理会,自顾自地将建盏一只只擦拭干净,码放整齐。
“沈老板。”赵怀瑾终于开口。
沈霁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头也不抬:“赵大人还没走?”
“你在引蛇出洞。”
沈霁川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大人何出此言?”
“军需生意的三条路线,全部经过盐铁走私案的节点。你把这张网重新织起来,是想看谁会跳进来。”赵怀瑾走到他面前,“你不怕那个人顺着网爬过来,把你吃掉?”
沈霁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建盏,看着赵怀瑾,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怀瑾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沈霁川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怕。”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
“但是赵大人,”他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赵怀瑾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是疲惫,“我已经被这张网困了十年。要么挣脱,要么溺死。我不想再等了。”
赵怀瑾心头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问“十年”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的答案,不是他现在应该知道的。
“你要我做什么?”赵怀瑾问。
沈霁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帮我找到那个人。作为交换——”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赵怀瑾。
赵怀瑾接过来翻开,只看了一眼,手指就猛地收紧。
这是一本人名录。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住址,以及——每个人在盐铁走私案中扮演的角色。
从汴京到江南,从朝堂到市井,从官员到商人,大大小小上百人,全部在列。
“这是……”
“这才是真正的账目。”沈霁川的声音很平静,“我之前交给刑部的,只是一部分。完整的,在这里。”
赵怀瑾猛地抬头:“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没有信得过的官员来接手。”沈霁川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缉捕司的人不可信,转运司的人不可信,刑部更不可信。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他顿了顿。
“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信任的朝廷命官。”
赵怀瑾握紧册子,面色凝重:“这份名单如果属实,牵扯到的人……”
“我知道。”沈霁川打断他,“牵扯到的人,遍布朝野,上至二品大员,下至七品县令。把这本册子交出去,你的仕途可能到此为止。”
“那你呢?”赵怀瑾问,“你的命呢?”
沈霁川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疏离,没有算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映着松林间漏下的日光,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一岁青年该有的样子。
“我?”他说,“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赵怀瑾攥紧了手中的册子,指节泛白。
“沈霁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听好了。这本册子我收下,但我不是为你做事,我是在办我的案子。你也不要想用这个来要挟我、利用我,我最恨被人利用。”
“还有。”他深吸一口气,“你不该活着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沈霁川怔住了。
他看着赵怀瑾转身大步走向寺门,衣袂翻飞,背影笔直如松,消失在松林尽头。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擦拭过的那只建盏。
那只盏,是赵怀瑾用过的。
盏底还有半口残茶。
沈霁川端起那只盏,慢慢将残茶喝完。
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但他喝得一滴不剩。
松林外,赵怀瑾翻身上马,青骢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一直按在那本册子上,按得很紧很紧。
汴京到苏州,一千五百里路。
他不知道,这本册子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从今天起,他和沈霁川之间,已经不只是官员和线人的关系了。
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