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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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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日子也在往前走。沈彦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周姐给她做的那件深蓝色罩衫已经穿上了,宽宽松松的,在店里走动的时候下摆轻轻晃荡。陈劲香来店里快一个月了,已经跟马小娥配合得默契多了。她手不停,嘴也不停,说的都是些家常话,灶房里多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多了份热闹。
“沈老板,你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以后孩子生了是个男孩还是女孩?”陈劲香一边擦桌子一边问,语气跟聊今天的菜价一样自然。
“不知道。没问医生。”沈彦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男孩女孩都行。”
“那倒是,健健康康的就好。”陈劲香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沿,“我当年生我家老二的时候,七个月就早产了,在卫生院住了半个月,花了好多钱。你这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了。”
“那还早,不着急。明年开春生,正好。”
沈彦点点头之后合上手里的账本,这阵子店里生意忙,她趁着空档核对完这几日的出入账目,指尖轻轻捋过纸页边角,把账本仔细检查好。
方才陈劲香见她怀着身孕,忍不住随口多问了几句待产的事,听见沈彦这么说,想想也确实还有不少时日,便没有继续往下追问,转身走向灶台,动手收拾起台上堆着的碗筷。
周姐守在店门口留意着来往过路的客人,方才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落进耳朵里。店里的活计暂时告一段落,没有客人要招呼,她便从门边走过来,接过话头关切地问了一句:“沈彦,孩子的东西开始准备了没有?”
“还没。梁述说等这个活干完了,他陪我去买。”沈彦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店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两天他应该就忙完了。”
第二天傍晚梁述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用麻绳横竖捆了好几道,绳头在车架的铁管上绕了两圈才扎紧。他蹲下来解开麻绳,把布包抱下来放在客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竹条——已经打磨过了,边角光滑,每一扎都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底架、围栏、支撑腿分门别类地裹在布包里,连接处用的榫头都削好了,大大小小的竹片叠在一起,像一盒刚刚拆封的拼图。
“爸让我带回来的,说是给孩子的摇篮。他说怕做完了不好带,就拆开让咱们自己装,组装完再打磨一下。”梁述把竹片按照形状分开放好,他低头比了一下底架和围栏的接口,“等我干完活回来组装。”
沈彦放下手里的韭菜,走到台阶边蹲下来,拿起一根围栏竹条摸了摸。竹条被砂纸粗略打磨过,摸上去不扎手,接口处凿得平整。“爸做了多久?”
“说是做了半个多月。白天干活,晚上在院子里编的。”梁述把底架翻过来看了看接口的方向,“他说等孩子会翻身了再换木头的,这个先用竹的,轻便。”他把底架靠墙放好,把围栏拢成一摞叠在底架上。沈彦手指沿着底架的弧线走了一遍:“你会装吗?”梁述自信的说:“肯定会啊。”
腊月初八那天,镇上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是后半夜开始落的,天亮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下去脚踝没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彦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她裹着那件灰格子外套,把围巾拉到鼻尖,呼出的白汽在晨光里凝成一团雾,又慢慢散开。
梁述比她起得早,已经把院子里的雪扫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从灶房门口通到院门。他正弯着腰把扫帚靠墙放好,手里的扫帚柄在砖地上磕了两下,抖掉上面沾的雪沫:“今天雪大,你别去店里了。”
“店里不能不开门。老主顾该吃的还得吃。”沈彦系好围巾,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我走路去,慢慢走没事。”
梁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屋拿了一把铁锹,把灶房门口那几级台阶上的薄冰铲掉,又撒了一层煤灰,踩实了才放下铁锹:“我送你去。”
“你那个活不是快收尾了吗?”
“不差这一早上。”梁述扶着她,“走吧,我走你旁边,滑了也能拽住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沈彦走在前面,梁述跟在她旁边,在她快要踩到被雪覆盖的暗冰时伸出手臂挡了一下,横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待她绕开那块地方才收回去。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肩头,落在围巾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前面。街上的人少了很多,有些店铺干脆没开门,门前的积雪还没有扫过。
到了店门口,周姐已经在里面生火了。她看见沈彦进来,把手里的火钳放下:“今天这么冷,你还来?我早上过来的时候路上都没几个人。”她看了一眼沈彦身后的梁述,“梁老板今天也在?”
“我送她过来。”梁述站在门口,“店里忙完了我再来接她。”沈彦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后,套上周姐做的那件深蓝色罩衫,在柜台后面坐下。灶台上的锅已经烧开了,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模糊了窗户上的霜花。周姐和陈劲香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脆。
早上来的人比平时少,但老赵头还是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在门口跺了跺脚才进来:“这天还开门,你真是个倔脾气。”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你这肚子越来越大了,还天天守着店。”
“守着店心里踏实。”沈彦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端到他面前,“赵叔,今天还吃包子?”
“吃。老规矩,两个包子一碗粥。”老赵头低头喝了一口粥,“对了,你听说了没有?县里要修一条新路,从县城通到咱们镇上,说是明年开春动工。”他放下粥碗,“到时候路修好了,县城的人来镇上也方便了,你这店里的生意怕是要更好。”
沈彦坐在柜台后面:“新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说是明年年底。”老赵头吃了一个包子,“你要是想把店再做大,现在就得盘算了。路通了人就来了,到时候你再想扩店就晚了。”他说完把另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梁述来接她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地上的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沈彦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放慢脚步,侧过头看着地面上两串并排的脚印,在雪地里蜿蜒成两条并行的线。
“梁述,新路要是修通了,你说我要不要考虑把店再扩大一点?现在虽然够用,但长远看客人多了地方不够坐。”
梁述走在她旁边:“你要是想扩,那就扩。我都支持你。”院子枣树的枝条上压着厚厚一层雪,沉甸甸的但没有折断。她伸手碰了一下最矮的那根枝条,雪簌簌地落下来。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沈彦裹着厚棉袄坐在炕沿,她轻声提议,“家里还有冻肉片、白菜、豆腐和肉,咱们中午吃火锅好不好。”
梁述自然应下,转身去灶房收拾。土灶烧起火,把熬好的骨汤倒进铁锅,炭火慢慢把汤底烧得咕嘟作响,热气一点点漫开来。
案板上,冻得硬实的猪肉切出薄薄的肉片,嫩豆腐切方块,大白菜择洗干净,土豆切片,干粉条也提前泡软,一碟碟齐齐摆好。沈彦挪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站着,看梁述来回摆弄食材。窗外风雪簌簌,屋内柴火燃烧,安静得只听见锅里汤水翻滚的轻响。
之后把铁锅挪进堂屋,架在炭火炉上。两张木凳分列两边,各色食材围着锅边摆了一圈。窗外雪花还在悠悠扬扬往下落,天地寂静,屋子里却暖意蒸腾,白雾往上飘,蒙得窗玻璃朦朦胧胧。
汤底彻底沸腾,泛起细密的水泡。梁述先下进去几片白菜,又夹起肉片下入锅中,鲜红的肉片落进滚汤里,片刻便蜷曲变色。
梁述拿着漏勺,把煮好的肉片捞进沈彦的粗瓷碗里,特意多煮了一会儿:“慢些吃,当心烫嘴。”
沈彦捧着温热的瓷碗,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身上所有寒意。她小口吃着,抬眼看向对面的梁述。
偌大的院子被大雪隔绝,外界的喧嚣仿佛都被风雪挡在了门外。没有店里络绎不绝的客人,没有邻里往来应酬,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锅里汤汁咕嘟咕嘟不停响动,肉片、豆腐、干蘑菇轮番下进去,鲜香味在小小的堂屋里四处弥漫。梁述也慢慢吃着,时不时伸手替她添汤,留意她碗里的菜够不够。吃到后半截把泡软的粉条下进锅里,粉条吸饱浓郁的汤汁,非常入味。吃完火锅让人浑身发热,连指尖都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