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好婆婆 ...
-
刘桂兰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因为她有些认床。她在老屋睡了几十年,猛地换了地方换了炕,按理说该翻来覆去到天亮才对。可那天晚上她躺下之后,头挨上枕头,没过多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半夜里醒过一次,听见院子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镇上的狗叫,只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纸还是黑的。她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子里的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着脚步。她摸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看见灶房的灯已经亮了,门缝里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沈彦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她穿着一件旧衣服,外面罩着围裙,头发已经扎好了。沈彦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刘桂兰站在门口,手里的火柴还没划下去:“妈?你怎么起来了?才四点半,你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刘桂兰走进灶房,在灶台边蹲下来,伸手把沈彦手里那根火柴接过去,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她塞进灶膛里,引燃了干柴说:“我帮你生火,你该干啥干啥。”
沈彦没有再劝,她把面盆端到案板上,开始和面。刘桂兰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说实话这还是第一次两人这么长时间待在一起,不过没有想象中的尴尬。
屋子又传来动静,窸窸窣窣,听着好像是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梁述穿着衣服站在门口,左手打着石膏,右手扶着门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起来干什么?”沈彦放下手里的面,走过去。“听见你们起来了……”梁述用右手揉了揉眼睛,“我起来帮你们收拾收拾。”
“你收拾什么?你手这样怎么收拾?”沈彦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肩膀上翘起来的衣领按下去,又看了看他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你回去躺着,把伤养好比什么都强。医生说一个多月不能动,你这才几天?”
梁述站在门口,没有动:“我睡不着了。”
“睡不着也躺着。闭目养神也算休息。”沈彦把他往屋里推了一下,“你回去躺好,等我们忙完了再起来。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把你之前的书拿起来看看,但不能下地干活。”
梁述从语气里知道沈彦是坚决不会让他干活,但他还是不想回去。这时沈彦已经把面盆端起来了,她的动作很快,揉面的声音在厨房里格外清晰。
察觉到梁述不会还是听话,沈彦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梁述,你要是现在不好好养,到时候拆了石膏还得重新打,更耽误工夫。你是想把装修公司的事全都让别人管着吗?”
梁述这才转身回屋,过了片刻,屋里传来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沈彦嘴角动了一下。她弯腰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
刘桂兰烧好火后主动询问:“还有啥要干的。我来帮你,早干完早收摊。”她走到案板前,沈彦看着她,愣了一下:“妈,你……”
“我什么我?快说,要我干啥。”见她打定主意要干活,沈彦把擀面杖递给她:“那你帮我把面皮擀了。厚度要匀,中间厚边上薄。”
刘桂兰接过擀面杖,在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开始擀皮。她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疏,擀出来的第一张皮子厚薄不均,但是她上手很快。第二张比第一张好一些,第三张已经像样了。沈彦在旁边包包子,偶尔侧头看一眼,没有纠正。刘桂兰擀到第五张的时候,沈彦轻声说了一句:“妈,擀得挺好的。”
刘桂兰手里的擀面杖没有停:“以前在家也擀过面,后来老了就懒了。”沈彦鼓励她:“妈,你这不比年轻时候差。”刘桂兰还是那副表情,但她擀皮的速度快了一点。
六点多,周姐来了。她推开门,看见沈彦和刘桂兰站在案板前,一个擀皮一个包,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摞已经包好的包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周姐愣了一下:“哟,阿姨来了?”
刘桂兰抬起头看了周姐一眼:“你是周姐?” “是是是,沈彦跟我提过您。”周姐把围裙系上,“你起得可真早。”
“睡不着,来帮忙。”刘桂兰把手里的擀面杖放下来,“包子已经包了两笼了,粥也熬上了。”
周姐看了看案板上的包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匀,白胖胖的码在盖帘上。她又看了看旁边那摞擀好的面皮,皮子大小均匀,厚薄一致,整齐地摞在案板角落。
周姐笑着看了沈彦一眼:“今天咱们三个人,动作能快不少。平日里沈彦一个人又擀又包,包子还没上笼呢手上的活就排到后面去了。”沈彦低头包着包子,嘴角弯着:“多亏有妈帮忙。”她把手里的包子放进笼屉里,又拿起一张面皮。
刘桂兰擀完了最后一张皮子,直起腰来,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她把手里的擀面杖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还有什么要干的?”周姐已经把粥锅端上灶台了:“你先歇着,剩下的我跟沈彦来。”
“我不累。”刘桂兰站在灶台边,看着周姐搅粥、沈彦上笼、两个人配合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碗筷在柜台上码放成两排。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插不上手了,就在靠墙的凳子上坐下来。
六点半,天亮了,第一批客人来了。最先到的是老赵头,推开门进来,看见沈彦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热气正从她身后的蒸笼缝隙里翻涌出来,把她的背影裹得时隐时现:“沈老板,今天有什么?”
“包子、油茶、韭菜盒子、小米粥。”沈彦掀开蒸笼盖子,白汽呼地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赵叔你今天来早了。”
“早起有事路过你这儿。”老赵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见旁边坐着刘桂兰,“哟,这位是?”沈彦把包子和油茶端到他面前,手指在碟子边沿碰了一下,确定不烫了才放稳:“我婆婆,来给我帮忙的。”
老赵头上下打量了刘桂兰一眼,又看了看沈彦:“你婆婆?好福气啊。我儿媳妇天天跟我吵,你倒好,婆婆还来帮你干活。”刘桂兰坐在凳子上,露出来笑脸。
接下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供销社的采购员老赵、镇小学的孙老师、卖菜的老刘头、送信的邮递员小陈——每个人进来都先看一眼刘桂兰,然后问沈彦:“这谁呀?”沈彦每次都笑着说:“我婆婆,来帮忙的。”
“哎呀,好婆婆啊!” “沈老板你有福气。”“你婆婆一看就是实诚人,这大早上的就来帮你。”刘桂兰坐在靠墙的凳子上,听着那些话,心里乐开了花,她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把沈彦放在水槽里还没来得及洗的笼布拿起来搓了。沈彦想过去拦,刘桂兰把笼布从水里捞出来拧了一把:“你忙你的,我洗一下。”
一早上忙完,快十一点的时候店里人少了。沈彦把最后一个客人送走,回到灶台边,看见刘桂兰正蹲在水池边搓笼布,袖子挽到肘弯,手上全是泡沫。
“妈,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刘桂兰把搓好的笼布在清水里涮了一遍,搭在盆沿上,“比以前在家种地轻省多了。在你这店里还没有太阳晒,比在外头干活好。”
沈彦蹲到她旁边,把池子里剩下的笼布接过来:“那我下回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喊你。”
“你喊我就来。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刘桂兰站起来,捶了捶腰,“行,到时候我肯定来。”
刘桂兰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在凳子上坐下,沈彦把最后几个碗洗了。她看着沈彦弯腰洗碗的背影,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细的手臂。
想起二十多年前她自己在地里干活的样子,也是这样。但是那时候没人帮她,后婆婆坐在屋里休息,她那时候想过,以后自己当了婆婆一定不这样。
沈彦洗完最后一个碗,转过身来:“妈,走吧,回去看看梁述。”
两个人关了店门,沈彦走在前面,刘桂兰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推开院门,看见梁述正蹲在院子里扫地,用右手拿着扫帚,扫帚在砖地上划拉,一下一下的,虽然慢但地面已经扫了大半。
“梁述!”沈彦快步走过去,“你怎么起来了?”梁述直起腰:“我躺到八点多,躺不住了。用一只手也能动,右手还是好的。”
沈彦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扫过的地方——墙角、砖缝、枣树底下,连石桌下面的碎叶都扫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他两句,又咽回去了:“你扫完了就回去躺着,午饭我来做。”
“知道了。”梁述把扫帚靠墙放好,“你们上午怎么样?”
“挺好的。妈帮我擀皮子,我们三个人比平时快了一个钟头。”中午沈彦做了一锅面条,臊子是刘桂兰炒的,肉末、豆腐丁、木耳、黄花菜,油放得足,香味从灶房飘到院子里。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上吃面,梁述用右手使筷子,夹面条的时候不太方便,刘桂兰看见了,把自己碗里那勺臊子倒进他碗里:“多吃点,骨头长得快。”
梁述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臊子:“妈,你自己吃。”
“我碗里还有。”
梁述没有再推,低着头把面条吃完了。
下午沈彦要去菜市场买菜,刘桂兰跟着一起去。两个人骑着三轮车,沿着镇上的街走。菜市场在镇子西头,摊子上摆满了蔬菜有萝卜、白菜、土豆、大葱……堆得像小山一样。
沈彦挑菜的动作很熟练,拿起一把大葱抖了抖,看看根部的新鲜程度。刘桂兰跟在后面帮她拎菜,看着她挑菜、讲价。她在沈彦身上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色彩,在心里默默埋下了一颗种子。
买完菜,沈彦把菜筐放进三轮车斗里:“妈,咱们去商店逛逛,买两件衣裳。我这衣服穿了好几年了,还是结婚那年做的。”
刘桂兰看了看她身上的灰格子外套——领口磨白了,扣子有一粒换过,看着看着旧旧的。“是该买了。”
两个人去了镇上的百货商店。商店不大但东西不少,柜台里摆着布匹、成衣、鞋袜,墙边挂着几件外套和裤子。沈彦在成衣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中一件杏色的衣服,领口是圆领的,袖口收得利落。她拿起来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刘桂兰站在旁边看了看:“合适。你穿这个显白。”
沈彦把那件棉袄放下,又看了看旁边货架上挂着的一件深红色衣服:“那件衣服也不错。”沈彦翻过衣服看了看内衬的接缝,针脚收得很整齐,没有多余的线头,是件正经东西。“妈,你试试这个。”她把衣服递给刘桂兰。
刘桂兰往后推了一步:“我不用,我穿不着新的。”
“妈,你就试试吧。”沈彦把衣服展开,在她身上比了比。刘桂兰站着没有动,沈彦把那件衣服在她肩头铺开比了一下,大小刚好。她低头又看了看肩线的接缝,凑近仔细端详了一下。
“多少钱?”沈彦问售货员。售货员报了价。沈彦把手伸进口袋去掏钱,刘桂兰赶紧拉住她:“太贵了,别买了。我穿不着这么好的衣裳。”
“妈,你帮了我一早上,我还没谢谢你。这件衣服就是谢你的。”沈彦把钱递给售货员,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布袋里。刘桂兰站在旁边看着她付钱、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彦又给自己挑了两件衣服:一件新的外套和一条裤子。她还给梁述看了一件衣服深灰色的,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打算有时间带他来试,免得尺码买不准。
从商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西边露出一道橘红色的光,店铺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沈彦推着三轮车走在前面,刘桂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装衣服的袋子。
回到院子,刘桂兰把袋子放回自己屋里,坐在炕沿上。她把那件深红色衣服从布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匀称,领子不高不低,袖口的收边也是干干净净的。这是她收到的最贵的衣服,她以前穿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便宜布料做的。
刘桂兰坐在炕沿上没有动,伸手又摸了摸袖子。她的心里很是感动,对沈彦之前的有些不满都随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