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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夏忙 ...

  •   赵三柱这次看着是真老实了,他到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梁述正在工地门口清点工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三柱站在面前,梁述下巴往工地里面一抬:“把地上那堆水泥搬进去。”

      赵三柱什么也没说,弯腰扛起两袋水泥,往工棚里面走了。一袋水泥一百斤,两袋两百斤压在他肩上,他的背弯了一下又挺直了,稳当当的。王老四从旁边经过,小声跟梁述说了一句:“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梁述没接话,转身去搭脚手架了。

      一连五天,赵三柱没再打过一次瞌睡。每天早上到得最早,走得最晚,别人搬一袋他搬两袋,别人休息他继续干。梁述在第五天收工的时候把他叫到一边:“你留下来了。”梁述说,“明天还来,按天结。偷懒一次,自己走,不用我说。”

      赵三柱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工具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梁述,谢谢。”声音不大,像堵在嗓子眼里,含含糊糊的,但梁述听见了。

      赵老栓后来在村口碰见梁述的时候,特意停下来多站了一会儿。老人家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梁述,嘴角微微抖了两下,然后转身走了。梁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巷口,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用目光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天热起来之后,沈彦的摊子多了个新东西——绿豆汤。

      每天凌晨她磨豆浆的时候,顺手把绿豆泡上,出摊之前熬一大锅,晾凉了装在瓦罐里,带到路口。起初不收钱,老主顾买包子豆腐脑的时候她顺带舀一碗递过去:“天热,喝碗绿豆汤,解暑的。”老刘头喝了一碗,擦擦嘴说:“你这也太亏了,绿豆不便宜。”

      “我批发的,便宜。”沈彦嘴上这么说,其实绿豆是从供销社称的,比批发的贵了两分钱一斤。她不跟老主顾计较这几厘几毫的账,但每一次递出去那碗绿豆汤,看见对方捧着碗喝完之后舒坦地长出一口气,她就觉得那两分钱花得值。

      周姐说她傻,孙姐说她太实诚,大部分顾客每次喝完绿豆汤,碗底都会多放一毛钱,沈彦追出去还给他们,他们摆摆手说:“你不收我下次不好意思喝了。”

      “沈记早点”的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叫她“沈老板”,沈彦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愣了一下,过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她没应,低头继续包包子,但手上捏褶子的速度快了一点点。旁边等包子的大婶笑着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叫你呢,沈老板。”

      沈彦抬起头,第一次轻轻地“嗯”了一声。告诉梁述时,梁述不假思索说:“你本来就是老板。”

      “小摊子算什么老板。”
      “你一个人撑起来的,怎么不算,你要不是老板,谁是老板。”沈彦没接话,盯着梁述的衣服看了一会,“你过来一下。”

      梁述走过去,沈彦指着他身上穿的那件褂子,指着袖口:“这儿线松了,我给你缝几针。”梁述脱下褂子递过去,沈彦接过来坐在小板凳上,从针线筐里捡起一根与褂子颜色相近的线穿针。

      她把针凑到灯前抿了一下线头,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梁述站在她旁边,靠在灶台边沿上,低头看着她的手。捏针的手指细长,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针脚密密匝匝的,比她自己做枕套的时候规整多了。

      “你针线活比以前好了。”梁述说。沈彦没抬头,手上的针又穿过去一针:“天天补笼屉布,练出来的。”她缝完了袖口,把线咬断,捏着褂子两端抻了抻,叠好递给他,“穿吧,下次脱线了早点拿过来。”

      梁述接过褂子,顺手往身上套,刚穿到一半,胳膊抬着还没把袖子捋顺,沈彦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忽然顿住了。

      他平日里穿着工装看不出来,这会儿没穿衣服,肩背的轮廓看着明显,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结实样子。沈彦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收拾针线笸箩,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顶针,叮的一声轻响。

      梁述起初没察觉她的异样,把褂子穿好,拽了拽袖口:“缝的比我好多了。”

      沈彦“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眼睛盯着笸箩里的线团,没敢抬头。灶房里的光线有点暗,映得梁述后背的布料绷出流畅的线条,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顶针有些发烫,找个借口出去了。

      梁述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他指尖摩挲着刚缝好的袖口,像是明白了什么。沈彦站在外面平复心情,忽然一回头时撞进梁述含笑的眼眸。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刚才看什么呢?”他俯身,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沈彦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说:“没看什么。”

      梁述却往前半步,指尖轻轻碰了下她发烫的耳垂:“是吗?我可不信。”沈彦的脸“腾”地红透,张嘴想反驳,却看到他的眼神深邃,带着洞悉的笑意。

      沈彦的心跳得要炸开,却偏偏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唇越来越近,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唇角,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六月的最后一天,梁述从县城回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绕了一段路。他骑着自行车沿着镇上那条主街从东到西骑了一遍。镇子不大,主街就那么一条,两边是供销社、粮站、卫生院,还有一些零散的小铺子。

      快到街尾的时候,他注意到路南边有一处院子,紧挨着路口,门口贴着一张红纸,纸边已经晒得发白,上面写着几个字:“此院出售”。

      梁述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看了看那院子。院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板上的黑漆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木头。门框上方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房顶的瓦片有几处缺了角,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

      他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院子不大,正房三间,靠街那面是一排低矮的杂物间,其中一间的后墙正对着主街,要是把墙拆了,可以直接开店。灶房在院子东头,比他现在租的那个宽敞不少,通风也好,灶台虽然旧了但没塌,修一修就能用。

      梁述站在院子里没动,看了一圈,心里把那排临街的杂物间多看了几眼。那面后墙正对着主街最热闹的那一段,来往的人多。
      他看完出来的时候,隔壁院子走出来一个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来看房子?”梁述点了点头:“大爷,这院子是谁家的?”

      “老李家的。老李搬去城里儿子那儿住了,院子空了大半年。”老头指了指门框上那张红纸,“上面写的价钱,你看了没?”

      “看了。”老头打量了他一眼:“你买得起?”梁述没接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座临街的院子,推上自行车走了。

      一路上他在心里算账。八百块,从买完三轮车后,他们两个现在手头攒了不到四百 ,如果加上之前攒的够是肯定够。

      这个院子位置太好了,临着主街,要是在那儿开店,沈彦就不用天天在路口风吹日晒了。他想着沈彦每次下雨天把摊板往三轮车上塞的时候,围裙被雨浇透贴在身上的样子,脚下蹬得更快了。

      晚上回到家,沈彦正在灶房里擀面。他坐在石墩上,过了一会站起来,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记事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镇东头老李家院子,临街,三间正房带灶房,要价八百。”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回柜子里。

      沈彦从梁述放在窗台上的旧裤子里抖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排字。她看了一遍,把纸条叠好,原样放回口袋里。她趁着收摊多绕了两步路,特意骑着车从那条街上经过了一次,在那个院子门口停下来看了看。

      门缝里看进去,院子比她想象的大,灶房的烟囱还在,墙角有一棵枣树,结了青绿色的小枣,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她看了看那面朝着主街的后墙,又看了看路口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默算了一下距离,蹬着三轮车走了。

      晚饭后,梁述蹲在院子里磨刀。沈彦洗完碗出来,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他磨。磨石上浇了水,刀在石面上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声音。

      “今天那个院子,你看了?”梁述低着头,手里的磨刀石在刀刃上来回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声音被盖了一半。“看了。”沈彦应道,目光落在院墙边那丛凤仙花上。

      “位置行不行?”他又问,磨刀的动作没停。“行。”沈彦的声音轻轻的,那院子离镇上的街口不远,有两间正房带个小偏厦,院墙也结实,比他们现在租的屋强多了。

      梁述继续磨着说:“不过这院子要八百。”
      “我知道。”沈彦点点头,心里早把这笔账算过了。现在手里的积蓄八百不是问题,但若能再攒两个月,应该就更宽裕了。

      “再干两个月,”他看着她语气笃定,“差不多就够了,到时候把那面墙拆了,开个窗,你就不用在外面摆摊了。”

      中午收摊,沈彦把赚的钱数了一遍,仔细捋平每一张毛票的折角,叠得方方正正,又拉开柜子底下的木板,把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拿出来看了看,盘算着还要多久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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