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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说话算数 ...

  •   【说话算数】
      你真正爱过一个人吗?那种愿意与之共死的爱,我爱过,如果是以前,我会说我爱过一个,但现在我如实回答,我爱过两个,当然我不是单恋,他们爱我比我爱他们更多。
      第一个我爱的是一个不应该爱的人,这不是歌词,是事实,因为影响了两个家庭,但我不想就此道歉,也不后悔为他轻生,可老天垂怜我,我没有死,我决定放弃这段感情,可他在我心里的位置无人能替代。
      后来我遇到了第二个真爱,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异性,无论学识修养还是身高长相。而且我们都是自由人,我们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再也不用担心影响谁的家庭了,可我怕,我怕别人异样的眼光,因为他的年龄和我父亲差不多,为此我总是顾虑重重。
      我们的开始是个误会,我从没想过要和一个年龄可以做我父亲的老人谈恋爱。
      其实我认识他时,他也不算老,他仪表非凡,气质超群,言语不俗,腰身挺拔。他直到真正老去,行动迟缓,也是腰身挺拔,堂堂正正,在人群中我一眼就能看到他如鹤立鸡群。
      我们是怎样认识的呢,那时我几乎天天上山晨练,他也是,他刚退休,和他的妻子,我们几乎天天遇见,但不说话,我从不跟陌生人说话,除非问路。我们遇见有一年还是二年,我记不得了,只觉得遇见好久好久,久的彼此都了解很深了,久的再不说话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一天他妻子终于忍不住对我开了口,她说:“好孩子,我和咱家他老说你,就一个人走。”我笑笑,从此我们见面就打招呼了。
      我们第一次单独说话,是儿童节,他一个人在驼峰,我在驼峰等小妹,我们打过招呼,他说:“你是山上最好的女孩儿。”我笑笑不语,心里却想,你是山上最好的老头。
      我们是怎样开始的呢,有一阵子他和妻子都没上山,后来他自己上山了,他妻子不见了,以前她也曾消失过几天,听说是去照顾她妈妈了,后来得知这次消失是走了。
      我们的开始是从秋天的某日,那天我们在林中的健身场锻炼,大家在谈论采蘑菇,我可是采蘑菇的高手,我忍不住孩子气地对他说:“师傅,走,我带你采蘑菇去。”
      他真的跟我走了,一老一小,一前一后,我们走的很正常,也没人觉得不正常,以我们的人品,谁都不会往别处想,我更不会,我一点也没往别处想,没想一男一女有什么不妥。可那天我们一块蘑菇也没采到,最后我们走出树林,走上山岗,小径旁长满了苇草,阳光明亮,秋风阵阵,苇草像波浪一样起伏,他走在我身后,说:“这是情人走的路。”我没说话,却笑着想这老头真逗。
      我们是怎么开始的呢,对了,第一次我带他采蘑菇没采着,觉得很丢面子,就约好了再去采,可到了约会地点却没看见,接连三次都没看见,他以为我是言而无信之人,不想理我了,我想解释,他却武断地打断了我的话:“骗人。”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最厌恶骗这个字,也绝不会骗,那几天为了和他赴约,我疯狂的在山上奔跑,我委屈而坚定地说我没有失约,他说那我明天还等你。
      从此他的生命就多了一项内容,等待和期盼,但再也没有失约一说,我们留了电话,也是从那时起,电话将我们紧紧的连在了一起。
      他渊博的知识使我着迷,我们不知不觉的靠近,我们去采梨,我爬上树,采了梨给他,他说我们分着吃,我脱口而出:“梨,不能分着吃。”说完才觉得话不妥,脸唰的一下红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悄悄地爱上了他。我们第一次拥抱,他浑身战栗,他想不到我会爱上他,我们在一片松林里,我找到两块石头,一块稍大的,一块小的,我在那块大的上面放满松针,让他坐,我坐在对面的小石头上,他却让我和他坐在一起,我照相的时候,他要求和我合影,我有点抵触,就像我抵触他的亲吻,抵触他的假牙,或不知不觉中,我心底隐藏的那个人在抗议。他虽然精神矍铄,但明显是个老人了。自从他妻子离去,他老了很多,只是当时我未注意那么多。
      他换发了精神,我们时常在山上乱走,一起采蘑菇,挖野菜,他给我做了挖菜的小刀,带套的。他爱各种工具,他什么都会,年轻时还自己做过折叠椅子,但这都是业余爱好,他更爱书,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上了名牌大学,又读了研究生,书是他的挚爱,家里除了生活用品之外都是书,连一盆花草也没有。自从我们走近,我说家里应该有点花草,他便听话的养了兰花,我喜欢在窗前种黄瓜,他也在他的窗台外种了几棵。我说什么他都愿意听,他说我是他的领导,我说我可不愿意当领导,我不愿操心。他说那你就做我的宝贝吧。
      他真的把我当成宝贝,他天天对我说:“亲爱的,我爱你。”就像周培源对他的妻子那样,他和我说话的第一句就是以这句开场。他爱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但我不接受钱多的东西,我怕离开他时愧疚,因为我心底的那个他老在对我说:离开他。
      一次他认真地对我说,他和我恋爱,是抱着和我结婚的态度,面对这样坦诚而严肃的氛围,我实在说不出不是,可心里总有点不适,虽然我也是真心爱他,但总不如他爱的纯粹,爱的奋不顾身。他总试图拉平我们年龄的距离,而我却怎么也跨不过这道小沟,我怎么看他,他都是老人。
      我怕结婚,我怕别人异样的眼光。在外人面前我掩饰我们的关系,他却非常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他想大声对别人说,对全世界的人说:“这漂亮小女子是我媳妇。”
      我怕,他老是忘情的对我说:“亲爱的,我爱你。”他旁若无人的样子,我真的很怕。但我不好意思,也不忍伤他的心,有时他在人群中要求拉我的手,我不敢,他求我,就拉一小下。我就像小偷一样,匆匆的,假装不经意的碰一下他的手,我很愧疚,为了少些这类愧疚,我尽量不和他去有熟人的地方。他想请我出去吃饭,或说给我买东西,我不愿去,不愿和他在公共场所露面,我怕遇见熟人,我真的怕。
      有时我们还是会一起出去,只为让他高兴,我们一起逛集市,他豪爽地说:你愿意买啥就买啥。我若说什么都不要,他就特别失落,我说买,他就高兴的挺起胸脯,但我不挑贵的买,我若选好了东西,他就自豪而大气的拿出钱夹替我付钱,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给所爱的人付出的快乐。
      我们见面时,他总是穿最好的衣服,而我穿的只是低调又低调。他爱我,他比我爱他更爱我,他要把他的一切都给我,而我总是拒绝,我不愿背负沉重的负担,不愿被物质束缚了翅膀。有时他定会感到有力无处使的悲哀。
      有时我下决心离开他,结束这场误会,可一看见他,我的决心就瓦解了,他也曾下过决心,可我哭了,于是我们又恩恩爱爱了,我们已经离不开彼此。
      我们的开始的确是个误会,那时我常想解释说清,可现在我一点也记不得了,记不得是什么误会了,即使是误会,我也愿意误会下去,再没有想解释说清的念头了。我们慢慢变成了彼此的依靠,别人在我们面前都退隐消失了。
      时间悄悄地溜走,他的老态越发明显了,走路越来越慢,慢的简直像只乌龟,而我却像只小兔子,我们一起走,我几步就窜出去很远,我停下来等他,他装作看风景似的掩饰自己的无奈,看着他的样子我既心痛又难过。我拉起他的胳臂,像晚辈搀扶老人那样,他却不愿意,他希望我像爱人那样搀扶他,拉他的手,我又有点生气,觉得他不应该为难我,又想到逃走,可一离开他,就想的要命。
      有时我望着他衰老的身体,心痛不已,他却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到了我这个年龄,什么都看得开。我再一次感受到了我们的不同,怎么还有这么无情的年龄啊。其实那只不过是他对生命进程的无奈罢了。
      有时我们面对面坐着,他莫名的问我:“以前你干什么去了?”我想他定是和我一样,想到了那首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们有很多相同之处,我们都恋旧,都爱书,爱每一张干净的纸,哪怕是张没用的票据,一个标签,我们都留着,留着写点什么。我说我不舍得扔旧衣服,旧东西,我什么都愿意留着,他说我们是真正的夫妻。
      我们每天打无数次电话,开始他给我读报上的好文章,后来他把好文章划线等我去看,他说他一天24小时等我电话,等我去他家,他给我买好吃的,给我做好吃的,他站在窗前看着我,看着我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点点近了,近了,门铃响后,上楼,他系着围裙,一只大手往外一推门,那伟岸的身躯和满怀的爱就扑面而来,他把我迎进门,把我拥在怀里,说,亲爱的,我爱你。他无数次望着我说:“亲爱的,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我们一起看书,看报,他给我讲我不懂的地方,有时他很认真地对我说,我这是在给你上课,你要好好听。我就不敢马虎对待了,可我这个学生进步很慢,站在巨人的肩上也没怎么高。我常笑说,你给我的,我都还给你了。
      我们无话不说,开始他和我说他已故的妻子,他们非常相爱,如果一个人外出,在家的另一个就拼命干活,等到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就缠绵。我听了并不嫉妒,因为我觉得谁的爱也没有我的爱惊天地泣鬼神,所以我只是笑笑。
      我也和他说过我的爱,我说我们爱的死去活来,我愿意为他去死。他有点醋意,以后我就不再和他提我的爱了,他也并非那么大度,那么完美,他的身高和脚的比例就有点失调,一米八的个子却长了一双40的脚。
      有时我们看一篇文章,也会为观点不同而争辩,他说杨正宁和翁帆是幸福的一对,我说翁帆不一定幸福,他不同意,后来我就不出声了,心里却想,我们不是一回事。
      我们还是观点相同的时候多,就像我们都认同苏轼是最了不起的全才。即使观点不同,我们也能求同存异,多能达成一致,因为他会向我靠拢,就如我们闹矛盾,最终都是他向我低头,就像他吻我也要低头一样。不过我们闹矛盾的时候很少,因为他的爱和包容。
      我们见面的时候并不多,所以每次见面我们都非常珍惜,他不希望我离开他,不希望我走,可我不能,我痴迷他的声音,爱他温暖的胸膛,却有点抵触他的身体,再说我要照顾不能自理的妈妈,他理解我的孝心和辛苦,不为难我,一次我实在不忍看他孤单的样子,想多陪他几天,可第四天,我们都忍隐着才没有发火,我再一次想到我们不是一回事——我的新裤子有点长,他自告奋勇帮我弄短一点,他用尘封已久的缝纫机帮我扎裤脚线,我看着他费劲的把我的裤脚扎成的曲线和叠线,都要哭了,这不能穿了,他也忍忍的,想要发作而没有发,那一刻我又想逃走,想要离开他。
      我走了,他同样站在窗前看着我,看着我一点点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怅然若失的打不起精神。而走的我,先是如释重负的解脱,后是伤感难过,看着秋风吹落的满地落叶,心如刀绞,我不能怪他,他老了,我怕哪天风也会把他吹走,眼泪无声的滑落,我立刻打电话安慰他:“亲爱的,我爱你。”他说亲爱的我更爱你。
      他爱我,他不给我压力,他总是说:“你是自由的。”
      我是自由的,自由的就像小鸟一样,小鸟是不能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总是想飞的,他就叫我小鸟。
      他一天无数次的对我说,亲爱的我爱你,有时我特意逗他说,亲爱的,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他就含笑说我一句:臭小鸟。
      他不想给我添麻烦,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前年他病了,他谁都没告诉,微信运动照样和平时差不多,我们每天照样打电话,照样天南地北的说很多,如果不是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照样不会说三天没动地方了,可能是痛风犯了,脚痛的动不了,想拿药也没拿着,微信运动是摇晃手机得出的。我的心碎了,他三天没吃没喝还陪我聊天,我飞也似的跑了去,我真怕他高大的身躯匍匐在地给我开门,可他没有,他用一个小梯子做支撑,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他挪动了近一小时,可他站着,挺着腰板,他永远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我,我的眼泪忍不住,我不能离开他,我要给他安全感,给他幸福。我亲他胡子拉碴的脸,给他擦洗换衣,喂他吃东西,我要给他信心。
      后来他好了,也许就如他说的,这个病犯了,顶多一星期就好了。可他走路越来越慢了,有时走不稳会摔跤,他不做饭了,晚饭天天都是麦片加点心,早餐去外面吃,正常人走五六分钟,他要走一小时,走走歇歇,吃完还要坐上大半天。一次饭后差点摔倒,人家就不卖给他了早点了。
      要强的他,只想有尊严地活着,可他的尊严已被无情的岁月践踏的渐渐弱化,他的衣服上常带着污渍,他老了,但他依然挺直着腰身,坚强地走着。
      今年春天,为了梦想,我辞别他去远方环游。
      出发前两天,他给我打电话,我们每天都打电话,打无数次电话,但多是我打给他,他知道我有时在妈妈家不方便,那天他主动给我打电话,我们说了十来分钟,有一句是,回来就看不见了。我没在意,因为我正在准备出行,后来他又说了很多,和平时说的有点不同,有点不着边际,我想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竟有点心不在焉了,我不记得怎样放的电话,不过当天我又给他打了一次,我不知道这竟是我们的最后一次通话,我们说了2分多钟,我不记得都说了些什么,但最后一句我说的是你等我,这是他常说的话——我等你。
      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一日,早晨他给我发微信祝福,他每天都给我发,只是这天发的有点早,凌晨三点多,当时我不知道,两小时后看见了给他回电话,他没接,这不奇怪,最近他总不是太及时接听电话,我没多想,我满心都是即将出发远游的事。
      四月二日,我准时出发,一路紧张忙碌,到晚上停车才给他发微信,他没有回,我还是没多想,以为他睡了,他的微信运动也没有了步数,我还是没多想,因为这也不奇怪,他走路缓慢,微信运动一天常常没几步,他曾说我走几千步和走几步你都不用奇怪,因为我的手机有时会出问题,其实不是他手机出了问题,是他出了问题。
      接下来,我每天都如常给他发微信,发早上好,可没有回音,我想也许他生我的气了,尽管他从不和我生气,但我想不出别的原因,就想等我回家就好了,他看见我就好了。我依然每天都给他发微信,打微信电话,但都没有回音。
      一天我忽然想他是否关机了,一打电话,果然,我的心掉进了冰窟窿,外面的风景再也不能吸引我,我只想回家,第二天我又打电话给他,开机了,我的心又活过来了,心想他老了,但我踏实了,我想尽快完成我的心愿,尽早回家见他,给他信心,如果他想结婚我不回避了,我该兑现自己的话了,最初他和我说的,他是抱着和我结婚的态度恋爱的,我也认同的。一次我们上山,他采了一大束野百合对我说:“亲爱的,嫁给我吧。”我竟犹豫的不敢接了,但最后为了不使他难堪,难过,我还是接了过来。我得说话算数,我是说话算数的,虽然有时我会犹豫,但最终还是会兑现的,我说话算数,我要陪伴他。
      我日夜兼程的往家赶,谁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发微信告诉他,打电话给他,依然没有回音,我坐不住了,跑去看他,
      很快到了他家的小区,有人从里面出来,我顺利进去,心想这是个好兆头,我疾步往他家走,近了近了,我看见他家的窗子了,看见阳台上他搭的简易黄瓜架了,看见他家酒红色的窗帘了,只是窗帘半遮着,我去的时候,就这样,可他的窗户开了一小扇,这有点反常,以前这个季节他不会开的,尤其窗帘,他自己在家从不遮挡,我想也许他病了,不能下地,不能自理,屋里有味儿,所以……
      我们一个月没见了,快一个月没说话了,我快速走到门洞前,熟练但有些颤抖的按响了门铃,一个声音即刻回响,不是他的声音,我以为是雇了保姆,我说给我开门,说的理直气壮,门开了,我有点激动,兴冲冲的上楼,三楼一个男人正开着门看我,我没理他上到四楼,敲门,没有回音,我想也许他反应过来了,还生着气,又或许是不好意思让我看到他的狼狈,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敲门,敲了很久,声音由正常到巨响,楼上楼下一定都听得见,可我管不了,我知道他在屋里,我又发微信给他:看不见你,我不走,让我看你一下,如果你好好的,我转身就走。
      没有回音,打电话也没有回音,但我听见屋里有响动,我望着门呆呆的不知如何是好,眼睛慢慢滑到门边,看到他抖动着手开门给门边留下的小小伤痕,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春联呢,过年贴的春联呢,没有了,我的心收紧了,我不敢想,快速走到三楼,敲响了那个男人家的门,两次后,那男人开了门,我问楼上我师傅在家吗?他笑说那老头没了,我的心没了,我问什么时侯的事,他依然笑说,很久了,还说那房子现在空着呢。我说刚才我按门铃有人给我开门了,他说门铃串了,是他给我开的门。

      他走了,走了很久了,我不相信,我从没想到他会真的离开我,他说要陪我到一百岁的,他说话算数,他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他走了,最爱我的他走了,我知道了什么叫痛不欲生,我要去找他,我要去看他,可我去哪里找他,去哪里看他啊,他定是和他已故的爱妻合葬了……
      我的心空了,空的像个无边的黑洞,为了填补这空虚,我把我们的故事放在里面吧。
      ——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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